意識如同沉在漆黑冰冷的海底,緩慢而艱難地上浮。
首先恢復的是聽覺——一片絕對的、不尋常的安靜,沒有風聲,沒有林濤,只有極其細微的、某種老舊木頭偶爾發(fā)出的“吱呀”聲。
以及自己胸腔內(nèi)略顯沉重的心跳。
隨后是嗅覺——一股濃烈卻不刺鼻的藥草味混合著陳舊棉絮和煙火氣,取代了記憶中硝煙與血腥的混合氣息。
最后,模糊的視線逐漸聚焦。
陌生的、低矮的木質(zhì)房梁,被經(jīng)年煙火熏染成深褐色。
身下是硬中帶韌的觸感,身底有些溫熱——是火炕。
陽光從糊著厚實窗戶紙的格子窗透進來,在對面土墻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灰塵在光柱中緩緩浮動。
這是哪?
王默的神經(jīng)瞬間繃緊,昏迷前的記憶碎片如潮水般涌回:尸山血海的峽谷、耗盡最后力氣找到的山洞、一頭栽倒的冰冷地面……
以及,那條盤踞在側(cè)、冰冷注視的小蛇。
不是山洞。有人救了自己?還是……落入了新的陷阱?
身體本能地想動,卻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和難以言喻的沉重感。
他發(fā)現(xiàn)自己幾乎赤身**,只穿著一條短褲,裸露的皮膚上纏滿了厚薄不一的白色繃帶,有些地方還隱隱滲出淡黃色的藥漬和暗紅的血痕。
傷口雖然被處理過,但稍微牽動,依然疼得他額頭冒汗。
就在這時,“吱呀——”一聲,房間那扇有些歪斜的木板門被從外面推開了。
王默的瞳孔驟然收縮,所有痛楚和虛弱仿佛瞬間被壓入體內(nèi)深處,目光如同兩道淬了冰的利箭,猛地射向門口!
那是長期游走于生死邊緣、面對任何陌生環(huán)境時近乎本能的戒備與凌厲。
盡管身體重傷未愈,但那股在尸山血海中磨礪出的、幾乎化為實質(zhì)的殺意與警惕,依舊不受控制地傾瀉而出。
推門進來的是關石花。
她手里端著一個粗陶碗,里面是冒著熱氣的黑色藥汁。
姑娘心里還琢磨著師父交代的喂藥時辰,想著炕上那位不知名的英雄到底什么時候能醒。
下一刻,她的視線就與炕上那雙驟然睜開的眼睛對了個正著!
“嗡——!”
關石花只覺得腦子里像是被重錘砸了一下,瞬間一片空白!
手里的陶碗差點脫手,滾燙的藥汁晃出來濺在手背上,都渾然不覺。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
關石花從小到大跟著師父走南闖北,見識過不少奇人異士,兇悍的胡子、狡猾的探子、甚至一些心術不正的異人,她都見過。
可沒有一雙眼睛,能像此刻看到的這般……讓她從靈魂深處感到顫栗。
那眼睛里沒有重傷者的虛弱迷茫,也沒有尋常人的喜怒哀樂,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凝固的冰湖。
冰湖之下,仿佛倒映著尸山血海,燃燒著尚未熄滅的硝煙與寒徹骨髓的殺意。
僅僅是被這目光注視,關石花就感覺渾身的血液似乎都涼了半截,每一根汗毛都不受控制地倒豎起來!
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呼吸都為之一窒!
這不是人類看同類的眼神。
這更像是一頭傷痕累累、卻依舊保持著絕對警惕和致命危險的孤狼,在巢穴中凝視闖入者。
或者說,像傳說中那些真正從九幽地獄爬出來的殺神,眼眸中不帶任何感情,只有對生命的漠然和毀滅的本能。
作為出馬弟子,關石花對危險的感知遠比普通人敏銳。
這種刺激直接作用于她的靈覺,比單純的視覺沖擊強烈十倍!
時間仿佛凝固了一秒,也可能更長。
關石花僵在原地,端著藥碗,與炕上那雙可怕的眼睛對視著,背脊發(fā)涼,一動不敢動。
還是王默先開了口。
他的聲音嘶啞干澀,像是粗糙的砂紙摩擦,帶著久未進水的干裂感,但語調(diào)卻異常平穩(wěn)冰冷,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
“這里是哪?”
這句話如同解除了某種定身咒。關石花猛地一個激靈,從那種如墜冰窟的恐懼感中掙脫出來。
她幾乎是本能地、踉蹌著向后退了一步,臉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凈凈,那兩團標志性的腮紅此刻看起來更加醒目,卻襯得她臉色愈發(fā)蒼白。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回答,但喉嚨像是被堵住了,只發(fā)出一點無意義的音節(jié)。
下一秒,她做出了最直接的反應——猛地轉(zhuǎn)過身,也顧不得手里的藥碗了,撒腿就往外跑!
粗陶碗“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黑色的藥汁潑灑了一地。
“師父!師父!那家伙醒了!!!”
關石花帶著顫音、又驚又急的呼喊聲,迅速消失在門外,腳步聲“咚咚咚”地遠去,充滿了倉惶。
王默:
“……”
他保持著半撐起身的姿勢,看著空蕩蕩的門口和地上破碎的陶碗、潑灑的藥汁,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
殺氣……好像沒收住?剛才那姑娘的反應也太大了點。
他下意識地收斂了眼中過于外露的鋒芒,那股駭人的壓迫感稍稍減退。
他重新躺回炕上,開始更仔細地觀察這個房間。
典型的東北農(nóng)家屋舍,泥土夯實的墻壁。
家具簡陋,一個掉了漆的炕柜,一張老舊方桌,兩把條凳。
墻角堆著一些雜物和麻袋,空氣里的藥味很濃。
自己身上的繃帶包扎得雖然粗糙,但很嚴實,用的似乎是干凈的土布,傷口處傳來清涼麻癢的感覺,看來敷了不錯的草藥。
不是鬼子的地方。
鬼子不會用這種土炕和糊窗戶紙,也不會用這種草藥味。更像是……被當?shù)氐陌傩站攘耍?/p>
就在這時,外面再次傳來了腳步聲。這一次,腳步沉穩(wěn)得多,不疾不徐,還伴隨著煙鍋輕輕磕碰的細微聲響。
很快,兩道身影重新出現(xiàn)在門口。
前面是剛才那個驚惶跑掉的年輕姑娘,此刻躲在一個中年男人的身后,探出半個腦袋,小心翼翼地、帶著殘留的驚懼看向王默。而站在前面的,正是廖胡子。
廖胡子還是那副打扮,頭巾,舊棉襖,羊皮坎肩,嘴里叼著那桿黃銅煙鍋,此刻正慢悠悠地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煙霧。
他那雙奇特的、一上一下的眼睛,帶著一種洞悉世事般的平靜和淡淡的笑意,落在了王默身上。
王默看著他的臉,大腦飛速運轉(zhuǎn)。這張臉……似乎有些印象。
在一人之下原著的碎片信息里,關于“銹鐵”篇,關于東北出馬仙……一個名字跳了出來——廖胡子,東北出馬一脈里很有名望的人物。
那么,他身后那個臉頰紅撲撲、此刻卻嚇得像只鵪鶉的壯實姑娘,莫非就是日后異人界十佬之一的關石花?
心中有了大概猜測,王默緊繃的神經(jīng)稍微放松了一絲,但警惕并未完全放下。他只是沉默地看著來人。
廖胡子似乎完全沒被王默身上那股無形的壓力影響,他“吧嗒”又抽了一口煙,咧嘴笑了起來,露出被煙熏得有些發(fā)黃的牙齒,聲音洪亮而帶著東北特有的豁達勁兒:
“哈哈,好家伙!命很大嘛!流了那么多血,傷成那副德行,還能這么快睜眼,不愧是能讓小鬼子聞風喪膽的‘幽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