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哨所內,德川康介胸中那股灼燒般的怒火漸漸被高橋文夫的話語澆熄,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深沉、更為險惡的冷靜。
他像一頭收起爪牙、開始審視獵場的猛獸,粗重的呼吸平復下來,只剩下眼中閃爍的兇光。
“高橋,你說得有道理。”
德川緩緩開口,聲音帶著砂石摩擦般的質感。
“我們像沒頭蒼蠅一樣追著他的血腥味跑,太被動了。必須讓他轉過頭,看向我們……甚至,主動走向我們。”
他轉向高橋文夫,目光灼灼:
“具體說說,該怎么辦?”
高橋文夫嘴角勾起一抹極淡、卻令人心底發寒的弧度,金絲眼鏡后的眼睛微微瞇起,吐出一個字:
“殺。”
這個字眼在充滿死亡氣息的哨所里顯得格外清晰、冰冷。
他繼續用那種平靜無波,仿佛在討論天氣般的語調闡述:
“我們讓軍部調派常規部隊,以清剿反抗分子”、‘整頓治安'為名,對選定區域的村鎮進行……
徹底的清理。不必刻意尋找什么抗日分子’、目標就是普通人,制造足夠大的恐慌和血腥。而我們……”
他掃視了一眼在場的異人。
“就混在軍隊之中,或者潛伏在更近的暗處。‘幽鬼’行事,雖無固定目標,卻有其固定的‘傾向’。
他懲戒暴行,回應壓迫。當大規模的、無可辯駁的屠殺發生時,他極有可能被吸引過來,試圖阻止,或者至少,收割幾條指揮屠夫的性命。
這就是我們的機會——一個將他逼到明處,與他正面交鋒的機會。”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著一絲算計得逞的玩味:
“而且,我們不必擔心他不上鉤。如果他真的忍住了,眼睜睜看著慘劇發生而無動于衷……
那么,“幽鬼’這個符號所代表的那種‘為民復仇’、“抵抗之火”的光環就會破裂。
人們會懷疑,會失望。
這同樣是對他威信的重創,從另一種意義上削弱他的威脅。無論他來與不來,我們都將占據主動。”
德川康介的眼睛徹底亮了起來,如同黑暗中點燃的鬼火。
“喲西!好方法!干凈利落!”
他興奮地握了握拳,但隨即又閃過一絲疑惑。
“不過,為什么要假手軍部?我們自己動手,效率不是更高?對付那些手無寸鐵的支那人,對我們而言不過是舉手之勞。”
高橋文夫輕輕搖頭,笑容不變,卻更顯陰冷:
“德川君,謹慎為上。這里畢竟是滿洲,不是本土。我們異人之間,存在一些不成文的……默契和界限。
如果我們直接、大規模地對平民出手,難保不會引起本土那些隱藏的異人勢力的注意甚至干涉。
他們會很在意我們是否'越界’,打破了某種平衡。
屆時,糾纏起來,反而會干擾我們獵殺‘幽鬼’的主要任務。”
他向前微微傾身,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清晰:
“讓軍部頂在前面就不同了。這是‘軍事行動’,是戰爭行為’。
所有的殺戮、所有的罪惡,都可以歸咎于戰爭的殘酷和軍部的命令。
我們隱藏在軍隊這面盾牌之后,只專注于等待“幽鬼’這條大魚上鉤。
既能達成目的,又能避免不必要的麻煩和潛在的規則反噬。
必要之時,我們甚至可以“協助”軍隊,讓屠殺進行得更高效’,更符合誘餌的需求。”
“喲西!高橋君,考慮得非常周全!”
德川康介重重拍了一下高橋的肩膀,臉上露出猙獰而滿意的笑容。
“就這么辦!我立刻聯系武藤司令官,請求軍部的配合。我們需要選擇合適的地點,布置一個足夠'美味’的死亡陷阱!”
其余幾名異人依舊沉默地佇立著,如同沒有感情的雕塑。伊賀忍者面罩下的眼神古井無波。
僧侶手中的念珠停止了撥動,仿佛在默算因果。
魁梧的力士抱臂而立,似乎只關心何時能痛快廝殺。
妖艷女子把玩手槍的動作停頓了一瞬,紅唇微翹,不知是贊同還是譏諷。對他們而言,任務是最高準則。
至于達成任務的手段是追蹤、對決,還是利用無辜者的鮮血布設陷阱,并無本質區別。
異人的世界,力量與結果為尊,世俗的道德藩籬,本就薄弱如紙。
很快,一份加密的、詳細標注著“獵鬼特別方案:誘餌行動”的計劃書,擺在了關東軍司令武藤信義的案頭。
武藤信義仔細閱讀著,目光在“選定區域無差別清除以制造恐慌、吸引目標”、“特別行動隊潛伏待機”等字句上停留。
他沉吟片刻,手指敲了敲桌面。計劃中透出的冷酷與高效,很合他的胃口。這確實可能打破目前僵局。
“幽鬼”的威脅必須盡快消除,任何有助于達成此目標的手段,都是可考慮的。
至于行動中不可避免的“附帶損傷”——那些被選為誘餌的中國平民的生命,在這位司令官的戰略天平上,輕若塵埃。
他提筆,在計劃書的末尾,干脆利落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并加蓋了關東軍司令部的印章。
一場以無數無辜者生命為賭注、精心策劃的黑暗圍獵,就此獲得了最高級別的批準。血色的大幕,即將在東北的某個角落,以最殘酷的方式拉開。
寒風呼嘯,卷過蒼茫的原野,仿佛已經帶來了遙遠村莊即將響起的哭嚎與硝煙味。
而無論是制定計劃者,還是批準計劃者,心中都沒有半分漣漪。
那些即將消逝的生命,在他們的藍圖里,連數字都算不上,只是工具,是背景,是迫使那道“幽影”現形的、微不足道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