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卷著血腥與焦糊的氣味,在空曠的原野上呼嘯。短短幾日間,鬼子的“剿匪”行動演變成了**裸的、覆蓋數個村莊的屠殺。
馬蹄與皮靴踐踏過積雪與泥土,機槍的掃射聲取代了雞鳴犬吠,熊熊大火將天空映成病態的橘紅色。
他們以“清剿抗日武裝”為名,行滅絕人性之實,老人、婦孺皆不能幸免,尸體被隨意丟棄在坍塌的房檐下、結冰的河溝旁,任由鴉群啄食。
恐懼如同最致命的瘟疫,在更廣袤的區域里蔓延,但也有一小簇一小簇的怒火,在廢墟與鮮血中,燃燒得更加熾烈、更加絕望。
消息像瀕死者的呻吟,緩慢而扭曲地傳播著。
王默是在一處隱秘的山洞休整時,從一個逃難至此、幾乎精神崩潰的老獵戶口中,斷斷續續聽說了這場突如其來的浩劫。
老獵戶的村子沒了,他躲在密林深處的陷阱坑里,才僥幸躲過了屠殺和隨后如同梳篦般的搜查。
“畜生……都是畜生啊……見人就殺,房子全點了……說是找什么‘幽鬼’……造孽啊……”
老獵戶渾濁的眼里只剩下空洞的恐懼和刻骨的仇恨。
王默沉默地聽著,往火堆里添了根柴。跳躍的火光映在他棱角分明的臉上,明明滅滅。
鬼子這次行動規模如此之大,手段如此酷烈,絕不僅僅是為了“剿匪”。
結合之前感受到的、那幾次不同尋常卻未能照面的追蹤壓力,答案幾乎呼之欲出。
釣魚。 用無數無辜同胞的鮮血和生命做餌,布下一個腥臭而龐大的陷阱,所要釣的,就是他這條被他們稱為“幽鬼”的魚。
他知道。
從聽到消息的那一刻起,他就清晰地意識到了。
這一去,不再是游弋在陰影中的突襲,而是明明白白地走向舞臺中央,走向敵人精心布置的屠宰場。
那些被他殺得膽寒的普通鬼子后面,必然隱藏著更危險的東西。
山洞外風聲凄厲,猶如無數亡魂的哭嚎。
王默握緊了手中擦拭保養著的三八式步槍,冰涼的金屬觸感讓他心神格外沉靜。
他想起自己臨走前,師父對自己說的話。
有些路,看到了盡頭是深淵,也得有人去走。
能力或許是負擔,但看見了不公,聽見了哭泣,這負擔就不能卸下。
鬼子想找到他,想用最囂張的方式逼他現身,用最殘忍的代價消耗他的心神。
那么,好。
他站起身,給老獵人留下了充足的物資之后,什么也沒說,只是拍了拍對方枯瘦顫抖的肩膀,然后轉身,投入了洞外漆黑的夜色中。
身影很快與山林融為一體,仿佛他本就是這片苦難土地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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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子的行動毫不掩飾,甚至可以說是大張旗鼓。
屠殺的烽煙就是最好的路標,軍隊行進留下的車轍、蹄印、丟棄的罐頭盒,在受過訓練的王默眼中清晰如指路明燈。
他不再刻意潛行,反而提高了行進速度,像一支離弦的箭,帶著決絕的寒意,射向血腥味最濃重的中心。
經過近乎不眠不休的長途奔襲,在又一個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他抵達了目的地附近。
趴在一處背風的山梁上,借著熹微的晨光,他看到了山下洼地里的日軍臨時營地。
只看了一眼,王默的眉頭就深深鎖起。
營地選址在一處低洼的盆地中央,周圍是平緩的、無險可守的坡地,幾條簡易的土路延伸出去。營帳排列得不算十分整齊,篝火明明滅滅,哨兵的身影在火光邊緣游弋。
一切看起來像是一個普通的、稍顯疲憊的野戰駐扎地。
但太反常了。
任何稍有軍事常識的人都知道,駐營忌選低洼處,易遭水淹、火力覆蓋,且視野受限,不利于防守。
這片洼地,簡直像一個天然的碗,而鬼子把自己放在了碗底。
更讓王默心生警惕的是,營地外圍的明哨布置顯得松散而程式化,暗哨的氣息……
他凝神感知,卻發現幾處可能設置暗哨的位置,氣息晦澀不明,并非普通士兵的壓抑緊張,而是一種更詭異的、近乎“空白”的隱匿。
這副姿態,與其說是駐扎,不如說是陳列。像是在說:看,我們就在這里,脆弱,暴露,快來攻擊我們。
陷阱的味道濃得刺鼻。而且,布置得如此“真誠”,真誠到近乎羞辱——仿佛認定只要“幽鬼”出現,就必然無法逃脫天羅地網。
王默緩緩移動槍口,借助步槍上的簡陋標尺,冷靜地掃視著營地各個角落,重點觀察那些帳篷的間距、陰影區域、以及營地邊緣與山林接壤的模糊地帶。
他的心跳平穩,呼吸綿長,與冰冷的山石幾乎同頻。
他在計算,在評估,在尋找那個雖然明知是陷阱、卻也不得不踏入的“切入點”。
就在他的目光掠過營地側后方一片在寒風中微微抖動的高草叢時,一絲極微弱的、不自然的凝滯感劃過心頭。
那不是風吹草動的韻律,而是某種東西刻意保持靜止時,與周圍環境產生的細微“斷層”。
這種感覺玄之又玄,是詞條危險感知。
沒有半分猶豫,王默手中的三八式步槍幾乎在感知到異常的瞬間,便如擁有生命般調轉了方向。
槍口并非指向那處草叢的中心,而是微微偏左上方一個看似空無一物的點位——那是潛伏者可能因應槍口轉動而做出閃避動作的、最合理的提前量。
“砰!”
清脆的槍聲撕裂了黎明前最后的寂靜,在山谷間激起短暫的回響。
就在王默槍口轉動、食指扣下扳機的前一剎那,那處草叢中果然有一道模糊的黑影如同受驚的貍貓般猛地向右側彈射而出。
速度極快,動作輕靈得不像人類。潛伏者的反應不可謂不迅捷,對危險的預感也堪稱敏銳。
但他快,王默預判的子彈更快。
那枚灼熱的6.5毫米友坂步槍彈,仿佛計算好了他閃避的軌跡,在空中劃出一道致命的弧線,不偏不倚,正正貫入那黑影的眉心。
黑影的疾竄動作戛然而止,如同被無形的大錘擊中,向后仰倒,重重摔回枯草叢中,只發出一聲悶響,便再無聲息。
槍聲即是信號!
山下的洼地軍營仿佛被投入巨石的死水潭,瞬間“活”了過來。
原本看似松懈的哨兵立刻發出尖銳的警報,大批日軍士兵從帳篷中涌出,迅速進入戰斗位置,機槍位被架起,探照燈慌亂地掃向槍聲傳來的山梁方向。
然而,比普通士兵反應更快的,是營地中央一頂不起眼的、卻比其他帳篷更為厚實的帆布營帳。
帳簾猛地掀開!
數十道身影如鬼魅般疾掠而出,他們的速度遠超常人,起落間幾乎帶出殘影,徑直朝著王默所在的山梁撲來。
這些身影高矮胖瘦不一,衣著各異,有的迅如疾風,有的沉重如山,有的飄忽如煙,但無一例外,都散發著冰冷、詭異、與這片戰場格格不入的危險氣息。
他們的眼睛在漸亮的天光下,閃爍著捕食者鎖定獵物時的興奮與殘忍。
王默迅速拉動槍栓,灼熱的彈殼跳出,落在冰冷的巖石上,發出輕微的“叮當”聲。
他看了一眼山下呈扇形包抄上來、速度奇快的異人隊伍,又瞥了一眼那些雖然慌亂卻也開始組織火力、試圖封鎖這片山地區的普通日軍。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雙眼睛,冷冽如萬年寒潭,倒映著越來越近的死亡陰影,以及其中燃燒的、平靜的火焰。
陷阱的閘門,已然落下。狩獵,或者被狩獵,現在才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