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辟?”
曹渭嗤笑一聲,笑容里滿是蒼涼與譏誚。
他緩緩搖頭,目光望向遠方,仿佛在看著某個早已逝去的時代。
“徐小姐,這么多年來,我早就放棄了月華國復辟的想法。”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
“當年國破家亡,我僥幸逃生,隱姓埋名二十一年。這二十一年里,我看過太多,也想過太多。”
“復辟?談何容易。”
曹渭苦笑,“月華國太小了,小到在九州地圖上,不過指甲蓋那么大的一塊。立國百年,靠的不是兵強馬壯,而是左右逢源,是在北莽與大秦的夾縫中求生存。”
“這樣的國家,即便復辟了,又能存在多久?一年?兩年?最終還是逃不過被吞并的命運。”
他轉過頭,看向徐清雪,眼中第一次流露出真實的情緒。
不是憤怒,不是殺意,而是一種深沉的、近乎絕望的悲哀。
“我現在唯一的念想,就是先帝留下的這點血脈,能夠平安喜樂地長大。找個尋常人家嫁了,相夫教子,安安穩穩地過完這一生。”
曹渭的聲音微微顫抖:“我答應過先帝,要護她周全。我答應過姜懷瑾,要讓他的女兒,像個普通人一樣活著。”
“可你們呢?”
他的目光如刀,狠狠刺向徐鳳華:
“你們做了什么?你們把她送進了最危險的深宮,讓她成為你們權謀棋盤上的一枚棋子!你們問過她的意愿嗎?你們考慮過她的感受嗎?”
面對曹渭的質問,徐鳳華沉默了。
晨光透過窗欞,在她臉上投下明暗交織的光影。
那張美麗而威嚴的臉上,此刻浮現出一絲罕見的復雜。
她緩緩低下頭,看著自己纖長白皙的手指,那雙手上沒有任何飾品,指甲修剪得整齊干凈。
“先生,”
許久,徐鳳華才緩緩開口,聲音里第一次透出幾分疲憊,
“你說得對。我們沒有問過清雪的意愿,也沒有考慮過她的感受。”
她抬起頭,目光與曹渭相接:“但先生,你可知道,這世上有多少人,能夠真正按照自己的意愿活著?”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殘酷的真實:
“我父親不能,我弟弟不能,我也不能。就連先生你……不也在這聽雨山莊,隱姓埋名二十一年?”
“我們都是棋子。”
徐鳳華緩緩道,“區別只在于,有的人是別人手中的棋子,有的人,是自己命運棋盤上的棋子。”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清雪既然生為月華國公主,就注定了她無法像普通人一樣活著。這是她的命,也是她的責任。”
“責任?”曹渭冷笑,
“一個三個月大就國破家亡的公主,有什么責任?復辟一個早已不存在的國家?為你們徐家的野心鋪路?”
“不是為了徐家。”徐鳳華搖頭,“是為了天下。”
她向前一步,目光灼灼:
“先生,你隱居二十一年,可知這天下成了什么樣子?大秦看似強盛,實則內憂外患。皇帝昏庸,朝堂**,百姓困苦。北境、西境戰事不斷,離陽、西涼虎視眈眈。”
“這樣的天下,需要改變。”
徐鳳華的聲音里,第一次透出熾熱的火焰,
“我弟弟有雄才,有壯志,更有改變這亂世的決心。他若能成事,這九州將迎來真正的太平。”
“而清雪,”她的語氣柔和下來,
“將成為這場變革中,最重要的一環。她的身份,她的智慧,她的……犧牲,都將被歷史銘記。”
曹渭靜靜聽著,臉上的譏誚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悲哀。
他看著徐鳳華,看著這個年紀輕輕卻已執掌江南、謀劃天下的女子,忽然感到一種無力。
“徐小姐,”曹渭緩緩道,
“你說得都對。天下需要改變,亂世需要終結。但這些,與清雪有什么關系?”
他的聲音很輕,卻字字誅心:
“她只是一個女子,一個本該在聽雪軒里賞梅、練劍、繡花的女子。你們憑什么,要把這天下興亡的重擔,壓在她一個人肩上?”
徐鳳華張了張嘴,想要說什么,卻發現自己無言以對。
是啊,憑什么?
憑她是月華國公主?憑她與徐龍象青梅竹馬?還是憑……她是個女子,就該為男人的野心犧牲?
水榭內,陷入長久的沉默。
只有晨風吹過荷塘,帶來水波蕩漾的輕響。
許久,曹渭才緩緩轉身,背對著徐鳳華。
“徐小姐,”
他的聲音恢復了平靜,但那平靜之下,是深不見底的寒冰,
“從今日起,你我之間的約定,作廢。”
徐鳳華瞳孔一縮:“先生何意?”
“意思就是,”曹渭沒有回頭,“我不再為徐家效力。聽雨山莊,我也不會再住。”
他頓了頓,聲音里透出一絲決絕:
“我會去皇城。我要見清雪。若她愿意,我會帶她走。若她不愿……至少,我要確保她在宮中,不會受委屈。”
徐鳳華臉色微變:“先生,不可!你身份特殊,一旦暴露,不僅你自己有危險,也會牽連清雪!”
“那是我的事。”曹渭淡淡道,“至于清雪……”
他緩緩轉身,目光如實質般落在徐鳳華臉上:“若她在宮中有任何閃失,徐小姐,我曹渭發誓——窮盡此生,必讓徐家付出代價。”
這句話說得極輕,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森然。
那不是威脅,而是誓言。
一個天象境強者,隱忍二十一年后,發出的誓言。
徐鳳華看著曹渭,看著那雙深褐色的眼眸中燃燒的冰冷火焰,忽然感到一陣寒意。
她知道,曹渭說的是真的。
若姜清雪真在宮中出事,這位看似溫文爾雅、實則深不可測的老者,真的會不惜一切代價,報復徐家。
“先生……”徐鳳華還想再勸。
但曹渭已經抬手,制止了她后面的話。
“不必多言。”
他轉身,朝水榭外走去,腳步沉穩,脊背挺直,“三日內,我會離開聽雨山莊。徐小姐好自為之。”
話音落下,他已走出水榭,身影很快消失在曲折的回廊盡頭。
徐鳳華獨自站在水榭中,望著曹渭離去的方向,久久未動。
晨光越來越亮,灑在她紅色的衣衫上,卻驅不散她眉宇間那層厚重的陰霾。
她緩緩走到棋桌前,看著那副空蕩蕩的棋盤,看著那些溫潤的青玉棋子。
許久,她伸出手,拈起一枚黑子,放在棋盤天元之位。
“啪。”
棋子落定,發出清脆的聲響。
“先生,”徐鳳華低聲自語,聲音里滿是復雜,“你以為,這局棋,還能由你說了算嗎?”
她緩緩抬起頭,望向北方。
那里,是皇城的方向。
也是姜清雪所在的方向。
“清雪……”
她輕聲念著這個名字,眼中閃過一絲罕見的溫柔,但很快被決絕取代,
“對不起。但這條路,我們都已無法回頭。”
她轉身,紅色衣袂在晨風中飛揚。
“來人。”徐鳳華揚聲喚道。
很快,一名侍女匆匆走進水榭,躬身道:“小姐有何吩咐?”
“傳信給北境,”
徐鳳華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冷靜,“告訴世子,曹渭已生異心,欲往皇城。讓他……早做打算。”
侍女面色一凜:“是!”
“另外,”徐鳳華頓了頓,“加派人手,盯緊聽雨山莊。曹渭離開之前,他的一舉一動,我都要知道。”
“是!”
侍女領命退下。
水榭內,重歸寂靜。
徐鳳華獨自站在窗邊,望著荷塘中游弋的紅鯉,目光深遠。
她知道,從今日起,很多事情都將改變。
曹渭的離去,意味著徐家失去了一張重要的底牌。
但也意味著,某些原本隱藏在暗處的矛盾,將提前浮出水面。
“也好。”徐鳳華低聲自語,“該來的,總會來。”
她轉身,走出水榭。
紅色身影在晨光中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園林深處。
而在聽雨山莊另一側的“竹幽居”內,曹渭站在窗前,手中握著一枚溫潤的白玉佩。
玉佩雕成月牙形狀,背面刻著兩個極小的古篆字——昭月。
這是姜清雪出生時,月華國先帝姜懷瑾親手為她戴上的。
也是曹渭這二十一年來,唯一隨身攜帶的東西。
“清雪……”曹渭低聲念著這個名字,指尖輕輕摩挲著玉佩,“再等等。先生……這就來接你。”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光芒。
那光芒,如同暗夜中的星辰,雖小,卻足以照亮前路。
無論前方是刀山火海,還是萬丈深淵。
他都要去。
因為那里,有他承諾要守護的人。
有他在這世間,最后的牽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