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約莫二十七八歲的女子。
她穿著一身正紅色的對襟長衫,衫上用金線繡著大朵的牡丹,衣領、袖口鑲著黑色的滾邊,端莊中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凌厲。
長發未綰,只以一根簡單的金簪松松別在腦后,余發如瀑垂落腰際。
她的容貌極美,眉眼間與徐龍象有五六分相似,只是線條更加柔和,鼻梁挺秀,唇色淡紅。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
眼型是標準的鳳眼,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是很深的褐色。
此刻在晨光映照下,仿佛兩顆浸在寒潭中的琥珀,清澈,卻深不見底。
她站在那里,并未刻意擺出什么姿態,但周身自然散發出一股久居上位的氣場。
那不是養尊處優的貴氣,而是歷經謀劃、執掌權柄后沉淀下來的威嚴。
“小姐!”
李萬金面色微變,連忙躬身行禮,姿態恭敬得近乎卑微。
曹渭也站起身來,看著來人,微微頷首:“徐小姐。”
他的態度不卑不亢,既不失禮,也不過分謙恭。
徐鳳華,徐家長女,徐龍象的胞姐,趙家少夫人。
也是這六年來,江南趙家實際上的掌舵人。
徐鳳華抬手,輕輕擺了擺,目光落在李萬金身上:“李老板,你先下去吧。我與曹先生有話要說。”
她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是,是。”
李萬金連聲應道,又向曹渭投去一個歉意的眼神,這才躬身退出水榭,快步離去。
水榭內,只剩下徐鳳華與曹渭兩人。
晨風穿過窗欞,帶來荷塘濕潤的氣息,也吹動了徐鳳華紅色的衣角。
她緩步走到棋桌前,目光掃過空蕩蕩的棋盤,又看向曹渭:“先生好雅興。”
曹渭沒有接這個話茬,直接問道:“徐小姐方才說不必轉告,是何意?”
他的目光緊緊盯著徐鳳華,眼神銳利如刀,仿佛要透過那雙琥珀色的眼眸,看進她心底最真實的想法。
徐鳳華在棋桌另一側坐下,伸手拈起一枚青玉棋子,在指尖把玩。
棋子溫潤冰涼,觸感極好。
“姜清雪,”她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靜,“先生這段時間,恐怕是見不到了。”
曹渭瞳孔驟然收縮!
“為何?”他的聲音陡然轉冷。
徐鳳華抬眼,看向他,一字一頓:“因為,她已經進宮了。”
“什么?!”曹渭臉色驟變!
雖然極力控制,但那雙沉穩的手,還是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他死死盯著徐鳳華,眼中翻涌著驚愕、憤怒,還有一絲難以置信:
“進宮?什么時候的事?為何我不知情?”
徐鳳華將棋子放回棋盒,動作不疾不徐:“就在前些日子。我弟弟親自將她送進宮的。”
她頓了頓,補充道:“如今,她已是陛下親封的雪貴妃,圣眷正濃。”
“雪貴妃……”曹渭重復這三個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他的面色依舊平靜,但那雙深褐色的眼眸深處,已燃起了冰冷的火焰。
那火焰并不熾烈,反而透著一種極寒的殺意,如同萬年冰川下暗涌的巖漿,看似平靜,實則足以焚毀一切。
他向前踏出一步。
明明只是尋常的一步,但整個水榭內的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窗外的鳥鳴戛然而止,荷塘的水波也不再蕩漾。
一股無形的威壓,以曹渭為中心彌漫開來。
那不是真氣的壓迫,而是一種歷經生死、沉淀了無數歲月后形成的,源自靈魂深處的氣場。
徐鳳華坐在那里,面色不變,但握著棋子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幾分。
“徐小姐,
”曹渭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如錘,敲在人心上,
“當年你父親,還有你,是如何承諾的?”
他的目光如實質般落在徐鳳華臉上:“你說,只要我為徐家效力,你們便會護她周全,讓她平安喜樂地長大。”
“可現在呢?”
曹渭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意:
“你把她送進皇宮!那是什么地方?那是天下最深的漩渦,最毒的泥潭!你知不知道,那會要了她的命!”
面對曹渭的質問,徐鳳華神色依舊平靜。
她緩緩站起身,與曹渭對視。
兩人之間,不過三步距離。
一個青衣布衫,須發灰白,眼中燃燒著冰冷的怒火。
一個紅妝如焰,風華正茂,眼底深處是深不見底的平靜。
“對不起。”徐鳳華開口,聲音里聽不出太多情緒,“這是我弟弟的決定。我知道的時候,已經晚了。”
“晚了?”
曹渭冷笑,
“好一個晚了!送一個女子進宮,何等大事?豈會臨時起意?你身為長姐,執掌江南,消息何等靈通?會不知道?”
他的眼中寒光閃爍:“徐鳳華,你莫要誆我。”
徐鳳華沉默片刻,終于嘆了口氣。
這一嘆,仿佛卸下了某種偽裝,她的眼神中第一次流露出了復雜難言的情緒。
有無奈,有決絕,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愿承認的愧疚。
“先生,”她緩緩道,“我并非有意欺瞞。此事……確實是我弟弟一手操辦,我也是事后才得知詳情。”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但即便我提前知道,恐怕也……無力阻止。”
“為何?”曹渭逼問。
徐鳳華抬起頭,望向窗外遠處連綿的屋脊,目光仿佛穿透了時空,落在了遙遠的北境,落在了那座肅殺的鎮北王府。
“因為,”她緩緩吐出四個字,“都是為了大業。”
“大業?”曹渭眼中的寒意更盛,“好啊,徐龍象倒是打了一手好算盤!用我月華國唯一的皇室血脈,去幫他完成所謂的大業!”
他的聲音里滿是譏諷:
“他是不是覺得,清雪進了宮,得了寵,就能成為他在皇帝身邊最鋒利的刀?就能為他傳遞消息,為他鋪平道路?”
徐鳳華沒有否認。
她轉回頭,看向曹渭,目光坦然:“先生,事已至此,多說無益。但我想告訴你,這并非全是壞事。”
“不是壞事?”曹渭氣極反笑,“你將一個無辜女子送進虎口,卻說不是壞事?徐鳳華,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面對曹渭的質問,徐鳳華神色不變,只是緩緩道:“先生,你且聽我說完。”
她走到窗邊,與曹渭并肩而立,望向同一片天空。
“清雪入宮,固然是險棋,但也是奇招。”
徐鳳華的聲音很平靜,仿佛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
“陛下對她極為寵愛,入宮不過數月,便破格晉封貴妃。這意味著什么,先生應該明白。”
曹渭沒有說話,只是冷冷看著她。
徐鳳華繼續道:“這意味著,清雪有機會接觸到最核心的機密,有機會影響皇帝的決策,有機會……在關鍵時刻,發揮至關重要的作用。”
她頓了頓,轉頭看向曹渭:
“先生,你想想看。若大業可成,徐家坐擁天下,到時清雪便是從龍之功的第一人。以她的身份、她的功勞,再加上先生的輔佐……”
她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月華國,未必不能復辟,到那時,清雪便是月華國女帝,而先生,便是月華國丞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