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北王府正門前,車馬儀仗已然齊備,肅穆而壯觀。
禁軍盔甲鮮明,持戟而立。
宮女垂首恭立,那輛玄黑色的帝王馬車靜靜地停在最前方。
秦牧已經站在車旁,玄黑龍紋常服襯得他身姿挺拔,晨光為他周身鍍上一層淡金色的光暈。
蘇晚晴和陸婉寧一左一右立在他身后稍遠處,蘇晚晴妝容精致,神采奕奕,眼角眉梢帶著一絲饜足的慵懶和光彩。
陸婉寧則依舊有些怯生生的,但氣色紅潤,眼神清亮。
兩人都與憔悴的姜清雪形成了鮮明對比。
徐龍象率領北境文武官員,黑壓壓地跪了一片,恭送圣駕。
當姜清雪在宮女攙扶下走來時,徐龍象垂下的眼眸幾不可察地抬起了一絲縫隙。
他的目光瞬間捕捉到了她。
那個他心心念念的身影,依舊穿著華貴的貴妃服飾,可那張清冷絕倫的臉上,此刻卻帶著顯而易見的憔悴。
眼下淡淡的烏青,蒼白缺乏血色的肌膚,微微抿緊的、顯得有些干澀的嘴唇,以及那雙低垂的、仿佛失去了焦距的眼眸……
無一不在訴說著她昨夜未曾安眠,甚至可能經歷了一番難以言說的煎熬。
徐龍象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揪了一下,尖銳的疼痛伴隨著無邊的心疼瞬間淹沒了他。
清雪怎么了?為什么看起來如此疲憊脆弱?
各種猜測如同毒蟲般噬咬著徐龍象的心。
他多想沖上去,將她攬入懷中,擦去她眉宇間的疲憊,問她昨夜到底發生了什么,告訴她不要害怕……
“起駕——”
隨著侍衛一聲悠長的通傳,秦牧率先登上了馬車。
蘇晚晴和陸婉寧被宮女扶上了后面一輛稍小但同樣精致的馬車。
姜清雪在踏上馬車前,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她的目光,極其快速地掃過了跪在最前方的那個玄黑蟒袍的身影。
只是一瞥,快得如同錯覺,隨即她便低下頭,在宮女的攙扶下,進入了屬于貴妃的,緊鄰帝王車駕的另一輛華車。
車簾落下,隔絕了內外。
徐龍象隨著眾人山呼“恭送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車隊緩緩啟動,駛出王府,駛過北境王城的長街,朝著南方,朝著皇城的方向迤邐而去。
徐龍象一直跪著,直到車隊消失在長街盡頭,煙塵漸漸散去,他才在范離的攙扶下,緩緩站起身。
“那幾個人都處理好了嗎?”
徐龍象眼中閃過一絲寒光,沉聲問道。
范離嘆了口氣說,那幾個人被保護得很好,我們沒有找到機會下手。
這個結果在徐龍象的意料之內,他并沒有太過生氣,只是淡淡地說:
“無妨,我們還有機會,等他們到京城后再行出手也不遲,現在出手反而會引起秦牧那狗皇帝的懷疑?!?/p>
范離沉聲說:“遵命,世子,到時我親自出手,保證萬無一失?!?/p>
徐龍象點了點頭,不再說話。
他的目光依然盯著馬車離開的方向,眼神中透露出一絲殺意和不舍。
……
馬車內,姜清雪獨自倚在軟墊上。
車輪滾滾,帶著規律的震動。
她輕輕掀開車窗的錦簾一角,望向外面。
熟悉的北境風光正在窗外快速倒退。
粗獷的城墻、飄揚的“徐”字王旗、風格厚重的民居、遠處連綿的灰色山巒……
這些她看了二十年,早已融入骨血的景象。
此刻正一點點遠離,變得越來越模糊,最終被拋在身后,成為記憶中的風景。
上一次離開北境,是一個月前,她被迫登上前往皇城的馬車。
那時的心情,是純粹的恐懼、絕望、屈辱以及對未知命運的深深抗拒。
而這一次離開……
姜清雪放下車簾,緩緩閉上眼睛,指尖無意識地撫過光滑的綢緞坐墊。
心境竟是如此不同。
北境依然是她記憶中的家,可那個“家”里,似乎有什么東西已經碎裂了,蒙上了塵埃。
徐龍象依舊是她心底最深的牽絆,可那份牽絆里,不知何時摻雜了太多復雜的情緒。
失望、疑惑、一絲難以言喻的隔閡。
甚至還有昨夜因秦牧未至而引發的,連她自己都唾棄的患得患失。
而皇城,那個她曾視作龍潭虎穴,無盡屈辱之地的深宮。
此刻在腦海中浮現,竟不再僅僅是冰冷的宮墻和令人窒息的規矩。
那里有……秦牧。
那個奪走她一切、給予她無盡羞辱和痛苦的男人,卻也詭異地成了她這幾個月來生活的絕對中心。
他的氣息,他的體溫,他捉摸不定的溫柔與殘酷,他帶來的那種令人絕望又無法掙脫的習慣……
竟像藤蔓般,不知不覺纏繞了她的部分心神。
這種復雜難言、充滿矛盾的心緒,像一團亂麻,堵在姜清雪的胸口。
她不知道前路如何,不知道回到皇城等待她的是什么,不知道自己和徐龍象那渺茫的未來是否還有曙光。
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為何而痛苦,為何而茫然。
馬車顛簸了一下,將她從紛亂的思緒中驚醒。
姜清雪重新坐直身體,望著車廂內華麗卻冰冷的裝飾,輕輕嘆了一口氣。
這一次離開,她似乎把一部分自己,永遠留在了那片風雪故土。
而帶走的,是一個更加破碎,迷茫,連自己都看不清楚的“雪貴妃”。
路,還在向前。
........
車隊如長龍,蜿蜒在通往皇城的官道上。
來時疾如風,回時穩如山。
三千禁軍鎧甲鮮明,步伐整齊,玄色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護衛著中央那幾輛低調卻威嚴的馬車。
自離開北境王城,已整整三日。
來時路上那場驚心動魄的落鷹澗伏擊,仿佛已是久遠的傳說。
回程之路,出乎意料地平靜。
沿途州郡官員早已接到通傳,早早清掃道路,備好驛館,一路上秋毫無犯,順暢得近乎單調。
然而,在這表面的平靜之下,
第三輛屬于貴妃的華車內,卻是另一番天地。
........
姜清雪獨自坐在車內。
這輛馬車比起秦牧的御輦小了些,但內飾依舊華貴。
紫檀木的車壁,鋪著厚厚的波斯地毯,車窗懸著雙層錦簾,一層厚重擋風,一層輕薄透光。
軟榻上鋪著雪白的狐裘,角落小幾上固定著銅制香爐,正裊裊升起寧神的檀香。
可她感受不到絲毫溫暖舒適。
一連三日了。
整整三日,秦牧沒有踏入她的馬車一步。
甚至,她連他的面都很少見到。
每日車隊停下用膳、宿營,她只能在宮女的攙扶下匆匆下車,遠遠望見那道玄色身影被蘇晚晴和陸婉寧簇擁著,進入當地官員準備好的行宮或別院。
然后,她會被引到另一處偏院或側廂房安頓。
夜晚,總是她獨自一人,對著陌生的帳頂,聽著窗外陌生的風聲蟲鳴,輾轉難眠。
起初在北境最后那一夜,秦牧未曾臨幸,她心中雖有不安,還能勉強說服自己。
或許是陛下連日飲宴勞累,或許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夠好惹他不快。
可一天過去,兩天過去,三天過去……
平靜得可怕。
平靜得讓她心慌意亂。
“失寵……”
這兩個字如同冰冷的毒蛇,不知從何時開始,悄然盤踞上她的心頭。
并在每一個寂靜的深夜里,吐出令人戰栗的信子。
怎么可能?
毫無征兆!
在北境時,他明明還那般寵愛她,當眾攬著她,宣布她的身世,為她尋親,甚至冊封她為貴妃!
那溫柔的低語,那親昵的觸碰,那看似深情的眼眸……難道都是假的?都是演戲?
可就算是演戲,為何突然不演了?
是她做的不夠好?
一旦失寵,意味著什么?
姜清雪比任何人都清楚。
深宮之中,失去帝王寵愛的妃嬪,下場往往比冷宮更凄慘。
往日嫉妒的目光會化作明槍暗箭,內務府的份例會逐日克扣,身邊的宮女也會漸漸怠慢。
更可怕的是,她將徹底失去接觸核心機密、傳遞消息的渠道。
徐龍象還在等她。
等她的情報,等她的內應,等他日兵臨城下時,里應外合的那把鑰匙。
如果她失寵了,被困在深宮一隅,與外界隔絕,如何完成使命?
如何對得起徐龍象的期盼和……犧牲?
想到徐龍象,姜清雪的心又是一陣尖銳的疼痛。
那夜山洞中匆匆一別,他眼中的痛楚與希冀交織,她看得分明。
他將很多希望都壓在了她身上。
她不能倒,不能退,更不能……失去價值。
她不想失寵?
不!不是這樣的!
她只是……只是不能失去傳遞消息的機會!只是不能辜負龍象哥哥!只是……
姜清雪用力搖頭,仿佛想把腦海中那些混亂不堪的念頭甩出去。
不能坐以待斃。
無論秦牧是出于何種原因冷落她,她都必須去弄清楚,必須去……挽回。
主動。
這個對她而言無比陌生的詞,此刻卻成了唯一的出路。
深宮女子爭寵的手段,她并非一無所知。
蘇晚晴的溫婉體貼,陸婉寧的嬌憨依賴,甚至其他妃嬪可能用的更露骨的手段……她都知道一些。
可她做不來那些。
她的驕傲,她的清冷,她二十年形成的性情,都讓她恥于像那些女子一樣,去刻意逢迎,去賣弄風情。
但形勢比人強。
.......
第四日黃昏,車隊抵達江陵郡。
江陵乃南北要沖,繁華富庶,郡守安排的別院雖不及王府氣派,卻也亭臺樓閣,精致典雅。
秦牧依舊被迎入主院“澄心齋”。
蘇晚晴和陸婉寧自然而然地跟著去了相鄰的“攬月閣”和“沁芳苑”。
姜清雪則被引到了距離主院稍遠的“疏影軒”。
名字倒是雅致,院中也有幾株晚梅,可位置偏僻,燈火也明顯黯淡許多。
宮女們沉默而迅速地收拾著房間,動作卻不如在蘇、陸二人處那般殷勤細致。
晚膳送來的也是尋常菜式,雖不算怠慢,但比起前幾日在北境,乃至之前旅途中的規格,已是天壤之別。
一切跡象都在無聲地證實那個可怕的猜測。
姜清雪坐在梳妝臺前。
“不能再等了?!彼龑χR中的自己,低聲說道。
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