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雪樓位于北境王城西市,是一座三層木樓,門面不算大,但裝修雅致,飛檐翹角。
門楣上掛著“聽雪樓”三個字的匾額,字跡遒勁有力。
這里是北境王城中有名的酒樓之一,以江南菜式和自釀的“聽雪酒”聞名。
平日里賓客盈門,熱鬧非凡。
但今日,聽雪樓卻顯得格外冷清。
樓前站著兩名伙計,見車隊停下,連忙上前迎接。
秦牧下了馬車,牽著姜清雪的手,緩步走到樓前。
他抬頭看了看匾額,又看了看樓內空蕩蕩的大堂,淡淡道:
“今日怎么這么冷清?”
一名年紀稍長的伙計連忙躬身道:
“回貴人,今日……今日東家有喜事,暫停營業一天。不過東家交代了,若是貴客來訪,務必好生招待?!?/p>
秦牧挑眉:“東家?你們東家是誰?”
“東家姓陳,單名一個楓字?!被镉嫶鸬?,“陳東家今日正好在樓中,貴人可要見見?”
秦牧點頭:“讓他來見朕?!?/p>
“朕”字一出,兩名伙計臉色瞬間煞白!
他們雖然猜到今日來的貴客身份不凡,卻沒想到……竟然是皇帝陛下!
兩人“噗通”一聲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
“草、草民參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秦牧擺擺手:“平身吧。去叫你們東家來?!?/p>
“是!是!”兩人連滾爬爬地起身,跌跌撞撞地跑進樓里。
很快,一個身穿錦袍、面容富態的中年男子快步走出,身后還跟著一名穿著樸素、面容慈祥的老婦人。
兩人走到秦牧面前,齊齊跪倒:
“草民陳楓(民婦陳李氏),參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秦牧打量了兩人片刻,緩緩道:
“你就是聽雪樓的東家?”
“回陛下,正是草民?!标悧鞯椭^,聲音有些顫抖。
“起來說話?!鼻啬撂Я颂?。
兩人戰戰兢兢地起身,卻依舊不敢抬頭。
秦牧牽著姜清雪,走進大堂,在正中的一張紫檀木圓桌旁坐下。
蘇晚晴和陸婉寧跟在他身后,分別坐在兩側。
徐龍象和范離則站在門口,沒有進來。
“陳東家。”秦牧開口,聲音平靜,“朕今日來,是想問你一件事。”
陳楓連忙躬身:“陛下請講,草民知無不言?!?/p>
秦牧側頭,看向身邊的姜清雪,溫聲道:
“愛妃,你來說吧。”
姜清雪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看著陳楓,又看了看他身邊的老婦人,緩緩開口:
“陳東家……你可還記得,二十年前,你們酒樓里,是否住過一個姓姜的女子?她身邊……還帶著一個剛滿三個月的女嬰?”
這是徐龍象為她編造的身世——
她母親姓姜,是江南來的商賈之女,途經北境時遭遇匪徒,丈夫被殺,自己身受重傷,帶著三個月大的女兒逃到聽雪樓,被好心的陳掌柜收留。
不久后,姜氏傷重不治,臨終前將女兒托付給陳掌柜。
陳掌柜將女嬰撫養到十三歲,后來因為家中變故,不得不將女嬰送給一個戲班的班主收養,學了幾年歌舞。
而那個女嬰,就是姜清雪。
后來姜清雪做了清倌人,然后又被徐龍象發現,于是送到皇宮中。
這套說辭,天衣無縫。
只要陳楓按照事先排練好的說,就能完美“證實”姜清雪的身世。
陳楓夫妻早已得了徐龍象的嚴令和“指導”,此刻連忙接口,將那段編造的身世補全。
陳楓抹了抹眼角并不存在的淚,聲音哽咽:
“沒錯,沒錯!小姐……不,娘娘!您娘親姜夫人,當年帶著您逃難至此,傷得那么重,卻還死死護著襁褓中的您……唉,可憐吶!
我們夫妻無兒無女,就把您當親生女兒一樣養了十來年,那真是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陳李氏也在一旁抹淚,絮絮叨叨地補充著細節,說小雪兒小時候如何乖巧,如何愛吃她做的桂花糕,如何怕冷總是縮在她懷里……
這些細節都是徐龍象的人提前教好的,旨在讓故事聽起來更加真實可信。
秦牧一直安靜地聽著,手指在紫檀木桌面上輕輕敲擊,神色平靜,看不出喜怒。
他淡淡問:“那姜夫人可曾說過她的籍貫和來歷?家中還有何人?”
陳楓搖了搖頭說:“回陛下,未曾提及。那姜夫人身受重傷。一連昏迷多日,根本說不得話?!?/p>
秦牧點了點頭,淡淡道:“繼續說吧?!?/p>
陳楓恭敬道:“是陛下。”
當他說到把姜清雪送給戲班班主收養時,秦牧微微挑了挑眉,緩緩開口:
“如此說來,愛妃的身世倒是清楚了。只是那收養愛妃的戲班班主,后來又去了何處?愛妃如何從戲班到了徐愛卿府上,最終入宮?”
這是計劃中的一環。
徐龍象早已安排好了“戲班班主”的下落。
幾年前遭遇水匪,船毀人亡,尸骨無存。
而姜清雪被徐龍象“發現”的過程,則被美化成徐龍象偶遇賣藝的清倌人,憐其才情身世,這才動了惻隱之心,將其贖出,后因覺其品貌出眾,不忍明珠蒙塵,才獻于陛下。
姜清雪依言述說,語氣哀婉。
徐龍象適時在門邊補充了幾句,言語間將自己塑造成一個慧眼識珠、忠君為國的形象。
秦牧聽完,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消化這曲折的故事。
然后,他輕輕嘆了口氣。
他伸手,握住了姜清雪放在膝上的手。她的手冰涼,微微顫抖。
“愛妃,”秦牧的聲音低沉而溫和,帶著一絲憐惜,
“看來……你在這世上,是真的沒有血脈親人了。朕原本還想著,若能尋到你的族人,也好讓他們沾沾你的福氣,共享天倫?!?/p>
姜清雪的心猛地一緊,隨即又泛起一陣復雜的酸楚。
她低下頭,長長的睫毛掩去了眼中的真實情緒,只輕聲應道:
“能得陛下垂憐,知曉自己的來歷,臣妾……已然知足。不敢再奢求其他。”
她這話半真半假。
得知自己“身世”是假,但那份“不敢奢求”的卑微與認命,卻是此刻心境最真實的寫照。
徐龍象聽到秦牧那句“沒有血脈親人了”,緊繃的心弦終于松了那么一絲。
看來,這套說辭暫時瞞過去了。只要這幾個關鍵人物不出岔子……
然而,他這口氣還沒松到底,秦牧接下來的話,卻讓他如墜冰窟!
“不過,”
秦牧話鋒一轉,目光掃過陳楓夫婦,又仿佛不經意地掠過門口垂首的徐龍象,語氣變得溫和卻不容置疑,
“陳東家夫婦于愛妃有養育之恩,雖非血親,勝似血親。此等善緣,不可不報?!?/p>
他頓了頓,用清晰而平穩的聲音宣布:
“傳朕旨意,陳楓夫婦,以及那位雖已故去,但曾收養教導過愛妃的戲班班主的家人,若還能尋到,一并接入皇城。
賜宅邸,享俸祿,朕要讓他們在皇城安享晚年,以報他們對雪貴妃的恩情。”
“轟——!”
徐龍象感覺自己的大腦像被重錘擊中,嗡嗡作響,眼前甚至黑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