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去皇城?!
這怎么行!
陳楓夫婦是他的人,戲班班主那邊雖然處理干凈了,但保不齊秦牧手下那些無孔不入的暗衛能挖出什么來!
一旦這些人被置于秦牧的眼皮子底下,脫離了他的掌控,哪天說漏了嘴,或者被嚴刑拷打之下......
那他精心編造的謊言,姜清雪的真實身份,乃至他整個計劃,都可能徹底暴露!
冷汗瞬間浸濕了徐龍象的內衫。
他強迫自己冷靜,腦中飛速思索對策,同時上前一步,躬身道:
“陛下隆恩,實乃他們天大的福分。只是……”
他斟酌著詞語,試圖挽回,
“陳東家夫婦在北境生活了大半輩子,親朋好友皆在此地,驟然遷往皇城,水土、人情恐有不適。且聽雪樓是祖傳基業,驟然舍棄,恐怕.....況且那戲班班主家人,時過境遷,未必好尋,或許早已流散.....”
他盡量將理由說得合情合理,希望秦牧能收回成命。
秦牧聞言,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在徐龍象身上。
那雙深邃的眼眸平靜無波,卻讓徐龍象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
“徐愛卿多慮了。”
秦牧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語氣依舊溫和,
“朕是感念他們對雪貴妃的恩情,接他們去皇城享福,又不是發配邊疆,何來水土不服之說?皇城繁華,太醫署良醫眾多,豈不比北境更適合頤養天年?
至于祖業……朕賞賜的宅邸和田產,難道還比不上一座酒樓?”
他頓了頓,聲音微冷,意有所指:
“還是說,徐愛卿覺得,朕的皇城,不如你這北境王府所在的王城繁華便利,不足以讓恩人安享富貴?”
這話分量極重,暗藏機鋒!
徐龍象臉色驟變,“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觸地:
“臣不敢!陛下息怒!皇城乃天子腳下,人間仙境,豈是北境邊城可比?是臣……是臣思慮不周,只念著他們故土難離,忽略了陛下天恩浩蕩!臣,臣罪該萬死!”
他伏在地上,心中卻已是一片冰涼。
秦牧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他若再堅持,就是坐實了“輕視皇城”、“別有用心”的嫌疑。
看來,這條路是堵死了。
那么,只剩下最后一條路了……
徐龍象眼中閃過一絲狠厲的殺意。
必須盡快,在這些人被送往皇城之前,讓他們“徹底閉嘴”!
死人,才能永遠保守秘密。
雖然這么做風險極大,一旦被秦牧察覺就是滅頂之災,但比起身份暴露、計劃崩盤,他只能兩害相權取其輕!
就在徐龍象心中殺意翻騰,開始盤算如何干凈利落地滅口時。
沒等他細想,秦牧接下來的話,讓他心中又是一緊一松,如同坐過山車般起伏。
秦牧微微側身,看向身旁的姜清雪。
方才那略帶威嚴的神情瞬間被溫柔寵溺所取代。
“愛妃,”
他伸手,極其自然地拂開姜清雪頰邊一縷散落的發絲,動作輕柔得如同對待稀世珍寶,
“身世既已明了,北境風寒,你也思念宮中景致了。朕看……我們明日便啟程回宮吧。這北境,終究不及皇宮溫暖舒適,讓你受委屈了。”
姜清雪猝不及防,對上秦牧那雙盛滿柔情的眼眸,心中一顫。
在這一瞬間,她仿佛被融化了一般。
秦牧的溫柔,秦牧的體貼,秦牧的深情,都讓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溫暖。
雖然秦牧是徐龍象的對手,是她的敵人。
但這一刻秦牧的柔情,似乎沖淡了一切。
姜清雪突然覺得,自己好像找到了一絲歸屬感。
畢竟不管怎么說,這一刻的柔情絕對不是假的。
這么想著的時候,姜清雪突然渾身一個顫栗,趕緊止住了這些荒謬的想法。
她怎么能這樣想?
秦牧可是自己的敵人啊!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臉上擠出一個甜美的笑容,順勢依偎進秦牧肩頭,聲音嬌軟,帶著恰到好處的依賴與歡喜:
“臣妾全聽陛下的。陛下在哪里,哪里就是臣妾的家。只是……勞煩陛下為臣妾之事奔波,臣妾心里實在過意不去。”
她說著,抬眼望他,眼波流轉,情意綿綿。
這副帝妃恩愛、你儂我儂的畫面,在聽雪樓略顯陳舊的大堂里,顯得格外溫馨美好。
“哈哈,愛妃懂事。”
秦牧朗聲一笑,手臂攬住姜清雪的肩,輕輕拍了拍,全然一副被愛妃依賴而心滿意足的帝王模樣。
然而,這幅畫面落在門口跪伏于地的徐龍象眼中,卻不亞于世間最殘忍的凌遲!
他低著頭,視線正好能瞥見姜清雪依偎在秦牧懷中的側影,看見她臉上那幸福甜蜜的笑容,看見秦牧攬住她肩膀的手……
昨夜廚房木箱里的窒息感再次襲來。
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徐龍象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傳來尖銳的疼痛,才勉強讓他保持著一絲清明,沒有當場失態。
不過一想到秦牧終于要走了……
徐龍象心中又帶來一絲扭曲的解脫感。
這尊瘟神,這頭披著人皮的惡龍,終于要離開他的地盤了!
再不走,徐龍象不敢保證自己還能不能忍住拔劍弒君的沖動!
他強忍著心中翻江倒海的情緒,以頭觸地,語氣恭敬與不舍。
“陛下明日便要啟程?這……是否太過倉促?臣……臣還想多聆聽陛下教誨,北境軍民亦翹首以盼天顏多留幾日……”
秦牧摟著姜清雪,目光淡淡地掃過地上徐龍象微微顫抖的肩膀,嘴角那抹笑意深了些許,
“徐愛卿的心意,朕心領了。”
“北境有你鎮守,朕很放心。宮中政務堆積,也該回去了。況且……”
他低頭,在姜清雪發間輕輕一嗅,姿態親昵無比:
“朕也舍不得愛妃再在這苦寒之地多待。還是回宮好,回宮……暖和。”
最后兩個字,他咬得意味深長,仿佛不僅僅是說氣候。
姜清雪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隨即化作更溫順的依偎。
徐龍象伏在地上的身軀,顫抖得更加明顯了。他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才從牙縫里擠出回答:
“是……臣……恭送陛下。愿陛下與貴妃娘娘……一路順風。”
每一個字,都像是沾著血,從心肺里硬摳出來。
秦牧滿意地點點頭,終于松開了攬著姜清雪的手,牽著她站起身。
“好了,今日便到此為止。陳東家,你們也先退下吧,賞賜不日便會下達。”
陳楓夫婦如蒙大赦,連連叩首謝恩,退了下去。
秦牧牽著姜清雪,緩步朝門外走去。
經過仍跪伏在地的徐龍象身邊時,他的腳步沒有絲毫停留,玄色龍紋袍的衣角,輕輕拂過徐龍象低垂的視線。
徐龍象死死地盯著那一片迅速遠去的玄色衣角,以及那一絲屬于姜清雪的的幽香氣息。
聽雪樓外,陽光刺眼。
車馬等候,禁軍肅立。
秦牧將姜清雪扶上馬車,自己隨后而上。
車簾落下,隔絕了內外。
馬車緩緩啟動,朝著王府方向駛去。
跪在聽雪樓門口冰冷地面的徐龍象,直到車馬聲徹底遠去,才在范離的攙扶下,緩緩站起身來。
他的臉色蒼白如紙,眼神空洞駭人,仿佛魂魄已被抽離。
只有那緊抿的、滲出血絲的嘴角,和袖中那雙仍在微微痙攣、血跡斑斑的手。
昭示著方才他經歷了怎樣一場無聲的酷刑與風暴。
范離擔憂地看著他,低聲道:“世子……”
徐龍象猛地抬手,制止了他后面的話。
他緩緩轉過頭,望向馬車消失的方向。
許久,才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如同困獸瀕死般、壓抑到極致的嘶啞喘息:
“回去……準備。”
“在他離開北境之前……那幾個人……必須處理干凈。”
“還有……”他眼中的黑暗瘋狂涌動,“加快我們所有的計劃。”
“我……一刻也等不了了。”
“一刻……都等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