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離低聲道:
“世子,陛下此來,處處透著殺機。輪換軍隊,探查姜姑娘身世,宴請官員……每一步都在試探,都在敲打。”
司空玄沉聲道:
“最麻煩的是,他點名要范離帶路。這分明是想從范離口中套話。”
鐵屠怒道:
“要不……今晚宴會上,找機會……”
他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不可!”徐龍象厲聲制止,“現在動手,就是找死!”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
“傳令下去,今晚宴會,所有官員必須到場。告訴他們,管好自己的嘴,不該說的,一個字也不許說!”
“是!”
“另外,”徐龍象看向范離,
“范先生,明日你帶陛下出去,務必小心。他問什么,你就答什么,但只說表面的,不要深入。尤其是關于清雪身世的事……就按我們之前準備的說。”
范離點頭:
“屬下明白。”
徐龍象望向聽濤苑的方向,眼中寒光閃爍:
“秦牧……你想玩,我就陪你玩。看看到最后,是誰玩死誰。”
他轉身,大步離去。
背影挺拔,卻透著一股悲壯的決絕。
而聽濤苑內,秦牧站在窗前,望著徐龍象離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
聽濤苑內,檀香裊裊。
這處客院確實如徐龍象所言,是鎮北王府最好的所在。
三進三出的格局,庭院中引活水成溪,溪邊植著幾株百年老梅,雖未到花期,但虬結的枝干在午后的陽光下投下疏疏落落的影子,自有一種蒼勁古樸的韻味。
主屋是五間開敞的明堂,以紫檀木為柱,青石鋪地,陳設雖不及皇宮奢華,卻處處透著北境特有的厚重與大氣。
秦牧在正中的紫檀木圈椅上坐下,立刻有宮女奉上溫茶。
他接過茶盞,卻沒有立刻喝,而是抬眼看著站在面前的姜清雪。
她依舊低垂著眼簾,水綠色廣袖流仙裙的裙擺鋪展在地面,月白薄紗長衫下隱約可見單薄的肩線。
烏黑的長發挽成飛天髻,那支碧玉簪在從窗欞透進的陽光映照下,泛著溫潤卻冰冷的光澤。
秦牧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忽然笑了。
笑容溫和,如同春日暖陽,卻讓姜清雪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這鎮北王府,果然名不虛傳。”
秦牧放下茶盞,環顧四周,語氣里帶著贊嘆,
“亭臺樓閣,移步換景,既有江南園林的精致,又有北境府邸的雄渾。徐家三代經營,確實不凡。”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在姜清雪身上:
“愛妃可曾在這王府之中住過?對著王府……可熟悉?”
這話問得隨意,仿佛只是夫妻間的閑談。
可聽在姜清雪耳中,卻如同驚雷炸響!
她感覺渾身的血液都在瞬間沖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成冰。
住過?
何止住過。
她在這座王府里生活了整整二十年!
從襁褓中的嬰兒,到亭亭玉立的少女,這里的每一塊青磚,每一棵草木,每一條回廊,每一處亭臺……都刻在她的記憶深處。
她熟悉這里的晨鐘暮鼓,熟悉這里的四季更迭,熟悉這里的每一張面孔,甚至熟悉徐龍象書房密室開啟的機關,熟悉鎮岳堂地下密道的入口……
那是她的家。
是她以為會一輩子生活的地方。
可現在,她卻要以“雪貴妃”的身份,站在這里,面對這個男人的詢問。
姜清雪感覺自己的大腦一片空白,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冷汗順著脊背滑落,浸濕了內衫,黏膩而冰冷。
“嗯?”秦牧微微挑眉,似乎對她的沉默感到疑惑。
姜清雪猛地回神,輕聲道:
“回陛下,臣妾不曾住過王府。臣妾出身微寒,怎配住在這樣的府邸……”
秦牧靜靜看著她,那雙深邃的眼眸在她蒼白的面容上停留了片刻,仿佛在審視,在探究。
然后,他點了點頭:
“那倒是可惜了。看來,只能隨便轉一轉了。”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袍,目光轉向一旁的蘇晚晴和陸婉寧:
“你們兩個,可想去轉轉?”
蘇晚晴立刻起身,福身道:
“臣妾愿隨陛下同往。早就聽聞鎮北王府氣象萬千,今日能得一見,是臣妾的福分。”
陸婉寧也怯生生地站起來,小聲道:
“臣妾……臣妾也想去看看。”
秦牧微微一笑:
“那就一起去吧。”
說罷,他邁步朝門外走去。
姜清雪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心臟狂跳。
讓他去轉?
讓他在這座她生活了二十年的府邸里隨意走動?
不行!
絕對不能讓他到處亂逛!
姜清雪幾乎是本能地沖上前,聲音急促:
“陛、陛下!臣妾……臣妾陪著您一起吧!”
秦牧看了姜清雪片刻,忽然笑了,笑容溫柔:
“既然愛妃有心,那便一起吧。”
他轉身,繼續朝外走去。
姜清雪如蒙大赦,連忙跟上,卻依舊低垂著頭,不敢看任何人。
蘇晚晴和陸婉寧也跟了上來。
四人走出聽濤苑,沿著青石板鋪就的小徑緩步而行。
午后陽光正好,灑在王府的亭臺樓閣上,為這座肅殺的府邸鍍上一層溫暖的金色。
可姜清雪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
她跟在秦牧身后半步的位置,始終低著頭,目光死死盯著自己的鞋尖,不敢抬頭,不敢四處張望,甚至不敢呼吸得太重。
她害怕。
害怕看到熟悉的景物,會控制不住情緒。
害怕遇到熟悉的人,會暴露身份。
更害怕……秦牧那雙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
秦牧走得很慢,一邊走,一邊饒有興致地欣賞著周圍的景致。
“這假山堆疊得不錯,有幾分蘇州園林的韻味。”
“這池子里的錦鯉,養得倒是肥美。”
“那株老槐,怕是有兩百年了吧?”
他時不時點評幾句,語氣輕松,仿佛真的只是在游園賞景。
蘇晚晴偶爾會接話,聲音溫婉:
“陛下說得是,這王府的園林,確實別具匠心。”
陸婉寧則怯生生地附和:
“是、是的……好漂亮……”
唯有姜清雪,始終沉默。
她像一尊沒有靈魂的木偶,機械地跟在秦牧身后,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她甚至在心中默默祈禱。
祈禱不要遇到熟人。
祈禱秦牧不要去那些敏感的地方。
祈禱這場“游覽”快點結束。
然而,越是怕什么,就越來什么。
當一行人轉過一道月洞門,走進西側的花園時——
迎面走來一名端著托盤的侍女。
那侍女約莫十七八歲,穿著王府下人統一的青色布裙,梳著雙丫髻,容貌清秀,正低頭快步走著,顯然是有差事在身。
她走到近前,才看到秦牧一行人,連忙停下腳步,退到路旁,躬身低頭,準備等貴人先過。
這本是再尋常不過的場景。
王府中下人遇到貴客,都是這般規矩。
可就在侍女低頭的瞬間,她的目光無意中掃過了姜清雪的裙擺。
那水綠色的廣袖流仙裙,那月白色的薄紗長衫,那裙角用銀線繡著的、極細微的蘭花暗紋……
侍女的瞳孔驟然收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