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碑之后,是一道向下延伸的石階。
石階狹窄,僅容一人通過,兩側石壁上鑲嵌著夜明珠,散發出幽幽的光芒,勉強照亮前路。
眾人沿著石階向下,越走越深。
空氣中彌漫著陳腐的氣息,混合著淡淡的鐵銹味。
那是劍冢特有的味道。
約莫走了百級臺階,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巨大的地下洞穴,足有百丈方圓,高約十丈。
洞穴四壁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劍訣、劍圖,皆是青嵐劍宗歷代先輩所留。
洞穴中央,是一個十丈方圓的石臺。
石臺以整塊青玉雕成,表面光滑如鏡,隱隱有光華流轉。
石臺之上,盤膝坐著一個人。
一個須發皆白、面容枯槁的老者。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色道袍,道袍上落滿了灰塵,顯然已許久未曾動過。
他雙目緊閉,面色灰敗,氣息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仿佛隨時都會徹底斷絕。
若不是胸口還有極其微弱的起伏,幾乎與死人無異。
“師尊!”
莫問天眼眶一紅,快步上前,在石臺前跪倒。
其他幾位長老也紛紛跪倒,神色悲戚。
這位老者,正是青嵐劍宗第八任宗主,天象境巔峰強者,蕭天南。
三十年前,他意氣風發,劍壓九州,半只腳踏入陸地神仙境,被譽為百年來最有可能突破之人。
三十年后,他枯坐于此,燈盡油枯,奄奄一息。
秦牧走到石臺前,靜靜打量著蕭天南。
以他陸地神仙境的感知,能清晰地看到,蕭天南的體內,真氣已近乎枯竭,經脈萎縮,神魂黯淡,如同風中殘燭。
他確實走到了天象境的極限,甚至觸摸到了陸地神仙的門檻。
但就差了那么一點。
就那么一點,如同天塹,將他攔在了門外。
三十年的閉死關,不僅沒有讓他突破,反而耗盡了所有的生機。
若再無人相助,最多三日,他便會徹底坐化,魂飛魄散。
“陛下……”
莫問天抬起頭,眼中含淚,聲音哽咽:
“師尊他……還有救嗎?”
他知道這個問題很可笑。
連三位太上長老都束手無策,陛下就算實力通天,又能如何?
可不知為何,看到秦牧那平靜如水的眼神,他心中還是涌起了一絲渺茫的希望。
秦牧沒有回答。
他伸手,按在蕭天南的頭頂。
這個動作很突然,讓幾位長老臉色一變,但沒人敢阻止。
秦牧閉上眼,神識如潮水般涌入蕭天南體內。
他看到了蕭天南殘破的經脈,看到了枯竭的丹田,看到了黯淡的神魂。
也看到了……那道橫亙在天象與陸地神仙之間的屏障。
那道屏障,無形無質,卻堅不可摧。
蕭天南用三十年時間,無數次沖擊,卻始終無法撼動分毫。
反而將自己耗得油盡燈枯。
秦牧心中輕嘆。
陸地神仙,不是靠苦修就能突破的。
需要機緣,需要感悟,需要……那一點靈光。
蕭天南缺的,就是那一點靈光。
他睜開眼,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巧的白玉瓶。
瓶身溫潤,觸手生溫,里面裝著他前幾日簽到獲得的“九轉金丹”。
此丹乃系統所賜,療傷圣藥,可解百毒,更能助天象境以下武者突破瓶頸。
對天象境巔峰的蕭天南來說,雖然不能直接助他突破陸地神仙,但足以補充他枯竭的生機,修復破損的經脈。
秦牧拔開瓶塞,倒出一枚淡金色的丹藥。
丹藥一出,頓時香氣四溢,整個洞穴都彌漫著一股沁人心脾的丹香。
莫問天等人聞之,只覺精神一振,連體內的真氣都活躍了幾分。
“這是……”
秦牧沒有解釋,將丹藥送入蕭天南口中,以真氣助他化開。
丹藥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溫潤磅礴的藥力,涌入蕭天南四肢百骸。
奇跡發生了。
蕭天南灰敗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潤起來。
微弱的氣息,漸漸變得平穩、綿長。
枯竭的經脈,在藥力的滋養下,開始重新煥發生機。
就連黯淡的神魂,也明亮了幾分。
一炷香后。
蕭天南緩緩睜開了眼。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初時渾濁、茫然,如同沉睡已久的老人。
但很快,那渾濁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如星辰般璀璨的光芒。
那光芒中,有滄桑,有智慧,有劍意,還有……一絲難以置信的震撼。
他看向秦牧。
四目相對。
蕭天南的瞳孔,驟然收縮!
以他天象境巔峰的修為,竟完全看不透眼前這個年輕人!
不,不是看不透。
而是……深不可測!
如同仰望星空,只見其浩瀚,不見其邊際。
這種感受,他只在三百年前,那位驚才絕艷的祖師身上感受過。
但那位祖師,早已破碎虛空而去。
難道……
一個讓他靈魂都為之顫抖的念頭,在腦海中浮現。
“你……你是誰?”蕭天南開口,聲音嘶啞干澀,如同破舊的風箱。
三十年未說話,他的聲音已有些陌生。
秦牧微微一笑:
“朕,秦牧。”
蕭天南愣住了。
秦牧?
大秦皇帝?
那個傳聞中沉迷酒色、不理朝政的昏君?
怎么可能!
這樣的實力,這樣的氣度,怎么可能是昏君?
他雖然一直在閉關,但對外界并非是一無所知,像大秦皇帝登基這件大事,他自然還是知道的。
關于大秦皇帝的傳聞,他也是略知一二。
蕭天南深吸一口氣,掙扎著想要起身行禮。
秦牧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前輩重傷初愈,不必多禮。”
蕭天南感受著肩膀上傳來的力道,溫和,卻不容抗拒。
他重新坐定,眼神復雜地看著秦牧:
“陛下……救了老夫?”
“舉手之勞。”秦牧淡淡道,“前輩為我大秦鎮守北疆,勞苦功高,朕理應相助。”
蕭天南沉默片刻,緩緩道:
“陛下……可是已踏入那個境界?”
他沒有明說,但在場所有人都知道“那個境界”指的是什么。
陸地神仙!
秦牧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只是微微一笑:
“前輩覺得呢?”
蕭天南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仰天長笑。
笑聲蒼涼,卻又帶著解脫與狂喜。
“哈哈……哈哈哈……天不絕我青嵐劍宗!天不絕我大秦!”
他笑著笑著,眼角竟有淚水滑落。
三十年的苦修,三十年的掙扎,三十年的絕望。
如今,終于看到了曙光。
雖然突破的不是他自己,但能親眼見證一位陸地神仙的誕生,對他而言,已是天大的機緣。
更重要的是,這位陸地神仙,是大秦的皇帝!
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大秦將迎來前所未有的強盛!意味著青嵐劍宗,將獲得前所未有的靠山!
蕭天南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激動,鄭重道:
“陛下救命之恩,蕭天南沒齒難忘。從今往后,青嵐劍宗上下,唯陛下馬首是瞻!”
這話,已是在宣誓效忠。
秦牧滿意地點頭:
“前輩言重了。朕今日來,一是為前輩療傷,二是有事相求。”
“陛下請講。”
“劍宗不可一日無主。朕已立內門弟子劍來為新任宗主,但劍來年輕,修為不足,恐難服眾。朕希望前輩能出關,以老宗主之尊,支持劍來,助他坐穩宗主之位。”
蕭天南一怔。
劍來?
內門弟子?
新任宗主?
蕭天南看了一眼跪在石臺下的莫問天等人,又看了一眼遠遠站在洞口、臉色蒼白的劍來,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
陛下這是在……扶植傀儡,掌控劍宗。
但,那又如何?
陛下是陸地神仙,是大秦皇帝,更是他的救命恩人。
莫說扶植一個傀儡宗主,就算陛下要親自兼任劍宗宗主,他也絕無二話。
“陛下放心。”
蕭天南鄭重道:
“劍來既是陛下選定之人,便是青嵐劍宗新任宗主。老夫出關后,定當全力支持,助他統領劍宗,絕不讓陛下失望。”
秦牧笑了。
他要的就是這個承諾。
有蕭天南這位老宗主支持,劍來的位置,才算真正坐穩了。
至于其他長老服不服……
不服也得服。
“有前輩這句話,朕就放心了。”
秦牧站起身,拍了拍衣袍:
“前輩剛剛恢復,還需靜養。朕就不打擾了。”
他轉身,朝洞口走去。
走了兩步,又回頭,看向蕭天南,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
“前輩雖未突破陸地神仙,但經此一劫,根基已固。假以時日,未必不能踏出那一步。”
蕭天南渾身一顫,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陛下這是……在指點他?
他連忙躬身:
“謝陛下指點!蕭天南……定不負陛下期望!”
秦牧笑了笑,沒再說什么,緩步離去。
七位長老連忙起身相送。
劍來也連滾爬爬地跟上。
洞穴內,只剩下蕭天南一人。
他盤膝坐在石臺上,感受著體內重新煥發的生機,感受著那枚“九轉金丹”殘留的磅礴藥力,感受著……那道橫亙了三十年的屏障,似乎松動了一絲。
雖然只是一絲,卻讓他看到了希望。
陸地神仙……
他喃喃自語,眼中燃燒起熊熊火焰。
然后,他閉上眼,開始調息。
這一次,他不再是為了突破,而是為了……恢復。
他要盡快恢復實力,出關,支持劍來,完成陛下的囑托。
這是恩,也是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