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冢外,絕劍峰頂。
秦牧走出洞穴時,天邊已泛起魚肚白。
一夜過去,黎明將至。
七位長老跟在他身后,神色恭敬,再無半分疏離與戒備。
親眼見證陛下破開九極劍陣,救活老宗主,他們心中那點不服,早已煙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敬畏,以及……一絲隱隱的興奮。
陛下是陸地神仙!
青嵐劍宗,傍上了一棵參天大樹!
秦牧站在峰頂,望著天邊漸漸亮起的曙光,負手而立。
晨風吹起他的衣袍,月白色常服在微光中泛著淡淡的光暈。
“劍來。”
他忽然開口。
劍來連忙上前,躬身道:“弟子在。”
“從今日起,你便是青嵐劍宗第九任宗主。有蕭老宗主支持,有諸位長老輔佐,朕希望你……不要辜負朕的期望。”
劍來“噗通”一聲跪倒,重重叩首:
“劍來誓死效忠陛下!效忠劍宗!”
秦牧點點頭,沒再說什么,邁步朝山下走去。
七位長老躬身相送,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石階盡頭。
朝陽升起,金色的陽光灑滿青嵐山。
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對青嵐劍宗而言,一個新的時代,也開始了。
一個由“劍來”引領,由陸地神仙庇佑的時代。
只是誰也不知道,這個時代最終會走向何方。
而此刻,秦牧已回到天樞殿。
他沒有休息,而是走到窗前,望著遠處連綿的群山,眼中閃過一絲深邃的光芒。
青嵐劍宗,已入囊中。
接下來,該輪到……北境了。
徐龍象,你準備好了嗎?
朕的棋,才剛剛開始落子。
而你,不過是棋盤上一顆……比較有趣的棋子罷了。
他嘴角微勾,露出一抹冰冷的笑意。
晨光中,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挺拔如劍,仿佛要刺破這片蒼穹。
........
到了夜晚。
青嵐山下,臨山郡城,悅來客棧。
天字一號房內,燭火在銅燈中不安地躍動,將墻壁上的人影拉扯得扭曲變形。
徐龍象坐在臨窗的紫檀木圈椅上,一身玄黑勁裝仿佛要融入窗外沉沉的夜色。
他手中握著一只空了的青瓷茶杯,杯壁上映出他此刻鐵青的面容和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
從青嵐山回來已近兩個時辰,他坐在這里,一動不動。
腦海中反復回放的,是白日天劍峰上那一幕幕——
秦牧慵懶地倚在紫檀椅上,懷中摟著那道水綠色的身影。
他親昵地刮著姜清雪的鼻子,宣布冊封她為雪貴妃。
姜清雪蒼白臉上強擠出的笑容,眼中隱忍的淚光。
還有那個名叫“快來”的二品弟子詭異的勝利,秦牧那深不可測的手段……
每一幀畫面都像淬毒的匕首,在他心頭反復穿刺。
“世子。”
司空玄蒼老嘶啞的聲音將徐龍象從痛苦的漩渦中拉回現實。
老人站在三步外,灰色的長袍在燭光下顯得更加枯槁,但那雙深陷的眼窩中,銳利如鷹的目光卻透著前所未有的凝重。
“我們安插在劍宗的眼線剛剛傳來密報。”
司空玄從袖中取出一卷細小的絹帛,雙手奉上,“陛下今夜去了劍冢。”
徐龍象猛地抬頭:“劍冢?蕭天南閉關之地?”
“正是。”司空玄的聲音壓得更低,“據眼線說,陛下……破開了九極劍陣。”
“什么?!”
徐龍象霍然起身,手中的茶杯“啪”地一聲碎裂,瓷片割破掌心,鮮血混著茶水滴落在地毯上,他卻渾然不覺,
“九極劍陣……那可是蕭天南布下的天象巔峰劍陣!三十年來無人能破!他怎么可能……”
“眼線不敢靠近,只遠遠看到劍陣光華大盛,然后……驟然熄滅。”
司空玄眼中閃過一絲駭然,“陛下進入劍冢約半個時辰,出來時,七位長老態度大變,恭敬異常。”
徐龍象倒退一步,撞在椅背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破開九極劍陣,
這已經不是“深不可測”能形容的了。
這根本就是……非人力所能為!
“陸地神仙……”
徐龍象從牙縫里擠出這四個字,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石摩擦,“他身邊難道真有陸地神仙?……”
范離搖著羽扇上前,眉頭緊鎖:“世子,若那狗皇帝身邊真有陸地神仙,那我們所有的計劃……都將成為笑話。
天象與陸地神仙之間的差距,猶如云泥。我們就算掌控三十萬大軍,掌控御林軍,掌控朝堂……在陸地神仙面前,也不過是螻蟻罷了。”
鐵屠一拳砸在桌面上,紅木桌面頓時裂開數道縫隙:
“難道就這么算了?!我們謀劃多年,難道就因為他身邊有陸地神仙,就要放棄?!”
柳紅煙靠在窗邊,紅裙在夜風中微微飄動,她美艷的臉上此刻布滿寒霜:
“放棄?我們還有退路嗎?從我們開始謀劃的那一刻起,就注定只能一條路走到黑。現在放棄,狗皇帝會放過我們?北境三十萬將士會答應?”
墨蜃隱在陰影中,幽綠的眼睛閃爍著詭異的光芒,聲音如同毒蛇吐信:
“陸地神仙……也未必無敵。蠱術、毒術、咒術……總有能傷到他的東西。只是……需要時間,需要機會。”
徐龍象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掌心傷口的疼痛,讓他混亂的思緒稍稍清晰。
不能亂。
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亂。
他重新睜開眼,眼中血絲依舊,但已恢復了幾分往日的冷峻。
“傳令下去。”
他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所有計劃,暫時中止。所有人,按兵不動。”
“世子!”鐵屠急了。
徐龍象抬手制止他:“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硬碰硬,而是……重新評估。”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夜風裹挾著初夏的微涼涌入,吹散了些許房內凝重的氣氛。
窗外,臨山郡城的燈火星星點點,遠處青嵐山的輪廓在夜色中如同蟄伏的巨獸。
而那座山上,此刻住著他最恨的人,和他最……放不下的人。
“陸地神仙……”
徐龍象低聲重復,嘴角勾起一抹苦澀的弧度,“難怪他敢如此肆無忌憚,難怪他敢在天下英雄面前演那出荒唐戲……”
他轉身,看向五位幕僚:
“但我們并非全無機會。陸地神仙再強,也是人。只要是人,就有弱點,就有破綻。”
“世子的意思是……”范離眼中精光一閃。
“情報。”
徐龍象一字一頓,“我們需要更多關于秦牧的情報,只有了解他,才能找到對付他的方法。”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窗外某個方向,眼神復雜:
“而我們現在,有一個最好、也是唯一能接近他的情報來源。”
所有人都明白了。
姜清雪。
那個被他們親手送進宮,如今已成為雪貴妃的女子。
司空玄遲疑道:“世子,姜姑娘如今身份特殊,傳遞消息風險極大。萬一暴露……”
“必須冒險。”徐龍象打斷他,語氣堅決,“這是我們唯一的眼睛。而且……”
他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溫柔和痛楚:
“我要親自去傳訊。”
“不可!”五人同時色變。
范離急道:“世子,您身份尊貴,豈可親自涉險?萬一被陛下的人發現……”
“正因為我親自去,才更安全。”
徐龍象搖頭,“秦牧的人一定在監視我們,但他們絕不會想到,我會親自去做這種傳遞消息的小事。況且……”
他望向窗外,眼神仿佛穿透夜色,看到了那座行宮深處某個倚窗望月的身影:
“清雪現在……一定很害怕,很無助。我必須讓她知道,我沒有放棄她,我一直在看著她。這封信,只有我親自去送,才能讓她安心。”
這話里蘊含的情意,讓五位幕僚都沉默了。
他們跟隨徐龍象多年,太了解這位世子對姜清雪的感情。
“世子,”柳紅煙輕嘆一聲,“您想清楚了?這一去,若是被發現……”
“我自有分寸。”
徐龍象從懷中取出一枚碧綠的玉佩。
“這玉佩是一件隱匿氣息的法寶。有它在,除非陸地神仙親自探查,否則無人能發現我的蹤跡。”
他握緊玉佩,感受著玉質傳來的溫潤涼意,眼中閃過決絕:
“今夜子時,我會潛入行宮。你們在此接應,若有變故,立刻撤離,不必管我。”
“世子!”五人齊齊單膝跪地。
徐龍象擺擺手:“都起來吧。按計劃行事。”
......
子時三刻,萬籟俱寂。
臨山郡城已沉入夢鄉,只有更夫敲梆的聲音在空曠的街道上回蕩,悠遠而寂寥。
翠微園,疏影齋。
姜清雪獨自坐在梳妝臺前,銅鏡中映出一張蒼白憔悴的臉。
白日里那場冊封大典,秦牧當眾宣布她為雪貴妃的那一刻,她感覺自己像被剝光了扔在冰天雪地里,所有的尊嚴和念想都被碾得粉碎。
尤其當她看到臺下徐龍象那雙幾乎要噴出火的眼睛時,那種窒息般的痛苦,幾乎讓她當場暈厥。
“龍象哥哥……”她低聲呢喃,手指無意識地撫過那支白玉鳳簪。
簪子冰涼,鳳眼處的紅寶石在燭光下泛著幽微的光,像一滴凝固的血,也像她此刻千瘡百孔的心。
她不知道徐龍象現在怎么樣了。
白日里他那副幾乎失控的樣子,讓她心驚膽戰。
她多怕他會沖動,會不顧一切地沖上來……
幸好,他沒有。
可這種“幸好”,又讓她感到深深的自責和悲哀。
她寧愿他沖上來,寧愿和他一起死,也不愿像現在這樣,一個在臺上強顏歡笑,一個在臺下痛苦煎熬。
“咚咚。”
極輕微的敲擊聲,從窗外傳來。
姜清雪渾身一僵。
這個聲音……是北境特有的暗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