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攬月閣。

蘇晚晴正坐在梳妝臺前，由宮女伺候著卸妝。

銅鏡中映出一張嬌艷的容顏，但眉宇間卻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和……不安。

“娘娘，今日可嚇死奴婢了。”

貼身宮女春兒一邊為她梳理長發(fā)，一邊心有余悸道，“那些刺客好生兇悍，若不是陛下神威，后果不堪設(shè)想。”

蘇晚晴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著鏡中的自己。

她想起白日秦牧夾碎巨劍的那一幕。

那雙修長白皙的手，看起來分明是養(yǎng)尊處優(yōu)的貴公子之手，卻蘊含著如此恐怖的力量。

還有那些突然出現(xiàn)的龍影衛(wèi)……

她入宮三年，自認對后宮、對朝堂都有幾分了解，卻從未聽說過這支力量的存在。

這位皇帝，到底還隱藏了多少？

“春兒。”蘇晚晴忽然開口。

“娘娘。”

“你說……陛下是什么樣的人？”

春兒一愣，隨即笑道：“陛下自然是英明神武的真龍?zhí)熳影。〗袢漳部吹搅耍切┐炭驮诒菹旅媲安豢耙粨簦　?/p>

“是啊，英明神武……”蘇晚晴低聲重復(fù)，眼中閃過一絲復(fù)雜。

父親蘇文淵曾私下對她說過，陛下登基半載，不理朝政，恐非明君之象。

她也曾親眼見過陛下在后宮縱情聲色的模樣。

可今日所見，卻徹底顛覆了她的認知。

一個能輕描淡寫擊敗天象境殺手、麾下?lián)碛腥绱丝植腊敌l(wèi)的皇帝，會是一個昏君嗎？

不可能。

那只有一個解釋——陛下在偽裝。

可他為什么要偽裝？

為了什么？

蘇晚晴想不通。

但她知道，自己必須重新審視這位帝王，重新審視自己的位置。

“春兒，明日去青嵐山，把我的那件月白色留仙裙準備好。”蘇晚晴吩咐道。

“娘娘，那件會不會太素了？明日劍宗大典，各宮娘娘想必都會盛裝出席……”

“就那件。”蘇晚晴打斷她，語氣堅定，“陛下……或許更喜歡素雅些的。”

她想起姜清雪。

那個總是穿著素衣、氣質(zhì)清冷的女子。

陛下對她似乎……格外不同。

蘇晚晴眼中閃過一絲決斷。

她要重新爭寵。

不是以色侍人那種膚淺的爭寵，而是要真正走進陛下的心里。

......

沁芳苑。

陸婉寧還沒從白日的驚嚇中緩過神來。

她裹著錦被坐在床上，小臉蒼白。

“陛下……陛下會不會有事……”她喃喃自語，眼中淚光盈盈。

“娘娘放心，陛下洪福齊天，那些宵小傷不了陛下的。”宮女輕聲安慰。

“我知道……”陸婉寧咬著嘴唇，“可是……可是那些刺客好可怕……”

她想起那些倒下的禁軍，想起飛濺的鮮血，想起那柄巨大的黑劍……

如果不是陛下出手，他們可能全都……

陸婉寧打了個寒顫。

“娘娘，喝點安神茶吧。”宮女奉上茶盞。

陸婉寧接過，小口啜飲。

溫?zé)岬牟杷露牵鸥杏X稍微好些。

“陛下……真的好厲害。”

她忽然說，眼中閃過崇拜的光芒，“兩根手指就夾住了那么大的劍……我爹說過，天象境強者可是能開山裂石的，陛下卻那么輕松就……”

她說不下去了，臉頰微微泛紅。

從小到大，她聽過的英雄故事里，那些蓋世豪俠也不過如此。

可那些終究是故事。

而陛下，是活生生的，就在她面前，展現(xiàn)出了那樣的神威。

“陛下是真龍?zhí)熳樱匀慌c眾不同。”宮女笑道。

陸婉寧點點頭，將平安符貼在胸口。

她忽然想起離家前，父親陸明遠對她說的話：

“婉寧，入了宮，你就是皇家的人了。要謹言慎行，好好伺候陛下。咱們陸家不求大富大貴，只求平安順遂。”

平安順遂……

陸婉寧閉上眼睛。

她只希望，陛下能平平安安的。

只要陛下平安，她就安心了。

......

聽濤軒。

秦牧并未就寢。

他站在二樓窗前，望著園中夜景。

月光從云層縫隙中透出，灑在池塘水面，泛起粼粼波光。遠處竹林在夜風(fēng)中搖曳，沙沙聲如潮水般起伏。

“陛下。”云鸞的聲音在身后響起。

她已換下銀甲，穿了一身黑色勁裝，長發(fā)束成高馬尾，顯得干凈利落。

“查清楚了？”秦牧沒有回頭。

“是。”云鸞低聲道，

“影子樓的總舵在江南蘇州，樓主無面真實身份是前朝余孽陳千機，武道修為天象中期。他們接刺殺陛下的任務(wù)，金主是通過多重渠道匿名委托，暫時無法直接鎖定。但根據(jù)資金流向和幾個被俘殺手的口供，幕后之人……很可能與北境有關(guān)。”

“徐龍象？”秦牧挑眉。

“不能完全確定，但有七成可能。”云鸞頓了頓，“另外，離陽使團那邊也有動靜。周文正今日暗中派人出城，往東去了，應(yīng)是給離陽傳遞消息。”

秦牧笑了笑：“讓他傳。朕就是要讓他們知道，朕來了青嵐山。”

他轉(zhuǎn)身，走到書案前坐下。

案上鋪著一張青嵐山地形圖，詳細標注了劍宗各殿、山路、關(guān)隘。

“劍宗內(nèi)部情況如何？”秦牧問。

“七大長老中，大長老莫問天和二長老柳隨風(fēng)斗得最兇。三長老厲無痕態(tài)度曖昧，但根據(jù)錦衣衛(wèi)密報，他最近與北境往來頻繁。”

云鸞指著地圖上天劍峰的位置，“明日大典就在天劍峰舉行，屆時各派齊聚，魚龍混雜。陛下，是否要增派護衛(wèi)？”

“不必。”秦牧搖頭，“龍影衛(wèi)暗中布防即可。明面上，禁軍足以應(yīng)付。”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玩味：“而且，朕也想看看，到底有多少人，敢在青嵐山上動手。”

云鸞垂首：“屬下明白。”

秦牧重新走到窗前，負手而立。

夜風(fēng)吹起他鬢角的發(fā)絲，玄色衣袍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

明日，七月初七。

青嵐劍宗，天劍峰。

那將是各方勢力交鋒的舞臺。

徐龍象，趙清雪，還有那些藏在暗處的魑魅魍魎……

“都來吧。”秦牧低聲自語，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讓朕看看，這九州的水，到底有多深。”

......

臨山郡城外，三十里處。

一處荒廢的山神廟里，幾點火光在夜風(fēng)中搖曳。

廟中聚集了十幾個人，清一色黑衣蒙面，氣息內(nèi)斂，顯然都是高手。

為首一人，身材高大，雖蒙著面，但那雙露在外面的眼睛銳利如鷹，正是徐龍象麾下五大幕僚之一的“血屠”鐵屠。

“失敗了。”

一個剛趕回來的探子單膝跪地，聲音低沉，“落鷹澗伏擊，影子樓出動一百三十七人，包括天象境殺手鐵雄，全軍覆沒。”

廟內(nèi)一片死寂。

只有柴火燃燒的噼啪聲。

“龍影衛(wèi)……”鐵屠咀嚼著這個名字，眼中寒光閃爍，“從未聽說過。查清楚來歷了嗎？”

“沒有。”探子搖頭，“這些人如同鬼魅，出現(xiàn)得突然，消失得也突然。唯一能確定的是，他們每一個都不弱于影子樓的金牌殺手，首領(lǐng)更是深不可測。”

鐵屠眼中閃過一絲凝重，隨即轉(zhuǎn)頭看向眾人：

“明日青嵐山大典，世子也會到場。我們按原計劃行事，但……要更加謹慎。如果情況不對，立刻撤離，絕不可硬拼。”

“是！”眾人齊聲應(yīng)道。

鐵屠走到廟門口，望向臨山郡城的方向。

夜色深沉，城墻的輪廓在遠處若隱若現(xiàn)。

“秦牧……”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眼中殺意與忌憚交織。

........

臨山郡城東，翠微園，聽濤軒。

已是戌時三刻，夜色漸深。

聽濤軒二樓的主廳內(nèi)，十二盞鎏金宮燈高懸，將整個廳堂照得亮如白晝。

燈火映在光可鑒人的紫檀木地板上，反射出溫暖的光暈。

廳堂布置雅致，臨窗設(shè)一張寬大的紫檀木軟榻，鋪著月白色錦緞軟墊，榻上置一矮幾，幾上擺著青玉茶具和一盤未完的棋局。

秦牧斜倚在軟榻上，一襲玄色常服，領(lǐng)口微敞，露出線條分明的鎖骨。

他一手支頤，另一手隨意拈著一枚白玉棋子，目光落在棋盤上，神色慵懶。

三名女子分立廳中。

蘇晚晴穿一襲月白色留仙裙，裙擺繡著銀線暗紋的蘭花，外罩同色薄紗披帛，長發(fā)挽成飛天髻，只插一支碧玉簪。

她站在秦牧身后，纖纖玉手搭在他肩上，力道適中地揉按著穴位，動作嫻熟優(yōu)雅，顯然是刻意學(xué)過推拿之術(shù)。

陸婉寧則跪坐在軟榻前的地毯上。

她雙手捧著秦牧的左腳，小心翼翼地脫去軟靴，露出穿著白色襪子的腳。

她的手很小，很軟，力道輕柔得近乎怯懦，仿佛捧著的不是腳，而是一件易碎的瓷器。

“陛下，這個力道可以嗎？”陸婉寧抬起小臉，怯生生地問。

秦牧“嗯”了一聲，目光仍落在棋盤上：“再重些也無妨。”

陸婉寧臉微微一紅，手上加了幾分力道。

而姜清雪，站在廳堂中央。

她今日穿的是一件水綠色廣袖流仙裙，裙擺極長，在地面鋪開如荷葉。

長發(fā)用一根碧玉簪簡單綰起，余發(fā)披散肩頭，發(fā)間未戴任何珠翠，素凈得與這富麗堂皇的廳堂格格不入。

宮燈的光從她頭頂灑下，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陰影。

樂師在屏風(fēng)后奏起了《春江花月夜》的調(diào)子，悠揚婉轉(zhuǎn)。

姜清雪深吸一口氣，起手式。

廣袖揚起，如流云舒展。

她跳的是一支江南水鄉(xiāng)的舞蹈，本該柔美婉約，可她的動作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僵硬。

每一個轉(zhuǎn)身，每一個回眸，都像是被無形的線牽引著，機械而勉強。

她的眼神空洞，望著前方，卻又仿佛什么都沒看見。思緒早已飄遠，飄到了白日那場廝殺，飄到了那支被夾碎的巨劍，飄到了那些如同鬼魅般出現(xiàn)的龍影衛(wèi)……

還有，徐龍象。

他會不會真的派了刺客？

如果真是他……他知不知道，這樣做有多危險？

秦牧展現(xiàn)出的實力，遠超所有人的想象。那些龍影衛(wèi)，更是聞所未聞。

如果徐龍象輕舉妄動，無異于自投羅網(wǎng)。

姜清雪越想越心亂，舞步也越來越凌亂。

有好幾次，她險些踩到自己的裙擺，身形微晃，勉強穩(wěn)住。

秦牧似乎并未在意她的舞蹈。

他將手中的白玉棋子輕輕落下，發(fā)出清脆的“啪”聲。

然后，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很隨意，仿佛只是隨口閑聊：

“晚晴，婉寧，你們說……”

他頓了頓，目光從棋盤上抬起，掃過身后的蘇晚晴和跪在腳邊的陸婉寧：

“今日在落鷹澗，那些想殺朕的刺客……會是誰派來的？”

話音落下的瞬間，廳內(nèi)的空氣仿佛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