毓秀宮內,一片寂靜。
午后的陽光透過雕花窗欞灑入,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那些光影隨著時辰緩緩移動,從東墻移到西墻,從書案移到床榻,又從床榻移到了窗邊那架紫檀木的美人榻上。
姜清雪就坐在那里。
她穿著一襲素白的常服,外罩一件月白色的薄紗罩衫,長發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綰起,余發如瀑垂落腰際。
臉上未施脂粉,唇色有些淡,襯得那雙清冷的眼眸越發幽深。
她望著窗外。
窗外是毓秀宮的小花園,幾株臘梅開得正盛,粉白的花朵在綠葉間簇擁著,偶爾有幾片花瓣隨風飄落,打著旋兒落在青石板上。
已是初冬了。
她記得自己入宮時,還是初秋。
沒想到,一轉眼已經過去了這么久了。
姜清雪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海棠花上,卻什么也沒看見。
她的思緒飄得很遠,飄到了那些她不愿去想、卻又控制不住去想的事情上。
秦牧已經五天沒有來毓秀宮了。
五天。
這五天里,她每天清晨醒來,第一件事就是側耳傾聽殿外的動靜。
有沒有腳步聲?
有沒有通報聲?
有沒有那個熟悉的聲音喚她“愛妃”?
什么都沒有。
只有宮女們輕手輕腳的走動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
她本該感到慶幸的。
姜清雪在心里對自己說。
秦牧不來,她就不用面對那個讓她又恨又怕的男人。
不用在他身下承歡,不用在他面前強顏歡笑,不用假裝順從,不用忍受那些讓她惡心又無法抗拒的親密。
這是好事。
天大的好事。
她應該高興,應該慶幸,應該松一口氣。
可為什么——
為什么她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姜清雪的手指,在袖中緩緩收緊。
她想起那日秦牧離開時的背影。
那天他穿著玄色的龍袍,站在殿門前,回頭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很溫和,溫和得如同春日里的陽光。
他說:“朕要出去幾天,你好好歇著?!?/p>
然后就走了。
走得那么干脆,那么從容,仿佛她只是他生命中一個可有可無的存在。
那天之后,她就再也沒有見過他。
第一天,她告訴自己:不來最好,樂得清靜。
第二天,她告訴自己:也許是被政務纏住了,畢竟他是皇帝。
第三天,她的心開始有些空落落的。
第四天,她開始留意宮女們的談話,試圖從中打探秦牧的消息。
第五天,也就是今天——
她坐在這窗邊,望著窗外,已經整整一個時辰了。
她在等什么?
等一個可能永遠不會來的人?
姜清雪閉上眼。
她想起這些天來,自己反復問過自己的那些問題。
秦牧去哪里了?
他為什么不來看她?
他是不是……不在乎她了?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被她狠狠地按了下去。
不在乎?
她憑什么在乎他在不在乎?
她恨他,厭惡他,恨不得他永遠不要出現在自己面前。
可為什么——
為什么想到“他不在乎她”這個可能,她的心會這么難受?
姜清雪的手指,攥得更緊了。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傳來尖銳的疼痛。
可那疼痛,遠不及她心中正在翻涌的復雜情緒。
她想起秦牧對她的那些好。
雖然他強行占有了她,雖然他把她當作玩物,雖然他——
但仔細想想,他其實也做過一些讓她意外的事。
可如果他真的在乎她,為什么五天都不來看她?
連一句話都沒有。
連一個消息都沒有。
姜清雪睜開眼。
窗外的海棠花依舊靜靜地開著,花瓣在風中輕輕顫動。
她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
一個被強納進宮的妃子,一個被當作棋子的工具,一個隨時可以被拋棄的玩物——
居然在這里患得患失,想著那個男人是不是在乎她。
真是可笑。
可笑至極。
姜清雪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她想起徐鳳華。
那個女人這些天來過幾次。
每次都是帶著藥材來的,說是“給妹妹補身子”。
每次來的時候,身后都跟著好幾個宮女太監,寸步不離地守著。
她們只能聊些無關緊要的閑話。
比如天氣、花草、宮里的傳聞。
但徐鳳華每次離開前,都會趁人不注意,將一張折疊得極小的紙條塞進她的藥包底下。
那些紙條,她都看了。
然后都燒了。
紙條上的內容,無非是詢問她的近況,詢問秦牧的動向,詢問她對徐龍象的態度。
每次看完,她都會用火折子點燃,看著那小小的紙片在燭火中化為灰燼。
然后,什么都不回復。
不是沒有消息可以回復。
而是——
不想回復。
姜清雪的手指,輕輕撫過窗框上那一道道細密的木紋。
她知道徐鳳華想要什么。
想要她繼續當徐家的棋子,想要她繼續傳遞消息,想要她繼續為徐龍象的大業效力。
可她不想。
她已經不想了。
這些天來,她反復想過這個問題。
她對徐龍象還有感情嗎?
答案是復雜的。
也許還有。
畢竟那是她喜歡了十幾年的人,是她在北境聽雪軒梅樹下許過誓言的人,是她曾經愿意付出一切去等待、去相信的人。
可這種感情,早就在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中,被現實磨得越來越淡,越來越薄。
他把她送進深宮時,可曾想過她會面臨怎樣的境地?
他在謀劃大業時,可曾真正考慮過她的安危?
他為了試探秦牧的虛實,派刺客進宮行刺時,可曾想過她就在秦牧身邊,隨時可能被波及?
還有春兒——
那個她從小到大的玩伴,她明明托付給徐龍象照顧的。
可當她問起春兒的下落時,徐龍象卻說:“春兒?哪個春兒?”
那一刻,她的心涼了半截。
她把那個從小陪她長大的女孩托付給他,他卻連對方是誰都不記得。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p>
他是這么說的。
不拘小節。
春兒在她眼中,從來都不是“小節”。
可在他眼中,卻是。
姜清雪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再睜開眼時,那雙清冷的眼眸中,已是一片復雜的清明。
她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該怎么辦。
不知道自己對秦牧到底是什么感情。
不知道如果秦牧真的在乎她,她該以什么態度面對他。
她只知道——
此刻,她很想知道秦牧去了哪里。
很想知道他為什么不來看她。
很想知道——
他是不是也在想她。
這個念頭剛一浮現,姜清雪的臉頰就微微泛起了紅暈。
她連忙搖了搖頭,試圖將這個荒唐的念頭甩出腦海。
可那紅暈,卻怎么也褪不下去。
就在這時——
殿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很輕,很穩,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節奏。
姜清雪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
她猛地站起身,幾乎是本能地朝殿門望去。
門被推開。
一個身穿深藍色勁裝、長發高束的女子走了進來。
是云鸞。
姜清雪眼中的光芒,瞬間暗淡了下去。
不是他。
云鸞走到她面前,停下。
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審視著什么。
然后,她開口,聲音清冷:
“雪妃娘娘,陛下召見?!?/p>
姜清雪的瞳孔,微微收縮。
陛下召見。
這四個字,如同一塊石頭投入她心中那片平靜的湖面,激起層層漣漪。
他回來了。
他終于回來了。
他召見她。
姜清雪的心跳,開始加速。
一下,又一下。
快得幾乎要從胸腔里蹦出來。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平靜下來。
“現在?”她問,聲音努力維持著平穩。
云鸞點了點頭:“現在?!?/p>
姜清雪不再多問。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邁步朝殿外走去。
走了兩步,又停下。
她回過頭,看向銅鏡中的自己。
鏡中人臉色有些蒼白,唇色有些淡,頭發也松松垮垮的。
她猶豫了一瞬,然后抬起手,將鬢角那幾縷碎發攏到耳后。
動作很輕,很快。
做完之后,她自己也愣住了。
她在干什么?
在為見他而梳妝?
姜清雪的臉頰,又泛起一抹紅暈。
她連忙移開目光,邁步走出殿門。
身后,云鸞看著她這副模樣,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復雜光芒。
但她什么都沒說。
只是跟在姜清雪身后,朝養心殿的方向走去。
毓秀宮外,午后的陽光正好。
姜清雪走在長長的宮道上,步伐不疾不徐。
可她的心跳,卻越來越快。
他為什么召見她?
他這些天去了哪里?
他看到她,會是什么表情?
無數問題在腦海中翻涌,卻找不到任何一個答案。
她只知道——
此刻,她想見他。
很想很想。
這個認知讓她心中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
有緊張,有期待,有忐忑。
還有一絲深深的、連她自己都不愿承認的——
歡喜。
宮道兩旁,朱紅色的宮墻在午后的陽光下泛著溫暖的光。
遠處傳來幾聲鳥鳴,清脆婉轉。
姜清雪深吸一口氣,邁步繼續向前。
養心殿,就在前方。
而他——
就在那里等著她。
姜清雪抿了抿唇,推門而入。
進入大殿后。
姜清雪抬起眸子,她的目光,越過紅姐,越過小漁,越過云鸞,落在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上。
秦牧。
他靠在主位的椅背上,一手支頤,姿態慵懶得仿佛剛從午睡中醒來。
那雙深邃的眼眸,正落在她身上。
含著笑。
意味深長。
姜清雪對上那目光,心跳再次漏了一拍。
這一刻,她的眼前再無其他人,只有眼前人秦牧。
她深吸一口氣,邁步走到他面前。
然后,盈盈拜倒。
“臣妾參見陛下?!?/p>
她的聲音很輕,很柔,帶著一絲刻意壓制的顫抖。
額頭觸地,姿態恭順得無可挑剔。
秦牧看著她跪伏的身影。
看著她月白色的裙擺在深色的地板上鋪開,如同一朵驟然綻放的花。
看著她微微顫抖的肩膀,和那因為緊張而繃緊的脊背。
他笑了笑。
“起來吧。”他說。
“謝陛下?!?/p>
姜清雪緩緩起身,垂手而立。
她的目光低垂,落在秦牧玄色的衣擺上。
不敢看他。
卻又忍不住用余光,偷偷地打量他。
他還是老樣子。
月白色的長袍,慵懶的姿態,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只是——
他似乎比五天前瘦了一點。
下巴的線條更加分明,眼底似乎也有一絲淡淡的青影。
是累了嗎?
姜清雪的心,微微一緊。
她連忙垂下眼簾,不敢再看。
秦牧看著她這副模樣,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幾分。
“過來。”他說。
姜清雪微微一怔。
隨即,她邁步,走到他面前。
距離很近,近到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龍涎香,能感受到他身上傳來的溫熱。
她的心跳,再次加速。
秦牧看著她,伸出手,輕輕托起她的下巴。
迫使她抬眼,看向他。
那雙深邃的眼眸,就在她眼前。
很近,很近。
近到她能看清那眼眸深處,藏著怎樣的情緒。
有欣賞。
有玩味。
還有一種她看不懂的、復雜的光芒。
“五天沒見,”他輕聲說,聲音溫和得如同春風拂面,“想朕了嗎?”
姜清雪的臉頰,瞬間燒起兩團紅云。
那紅云從顴骨一路蔓延到耳根,再到脖頸,燒進衣領深處。
她的睫毛劇烈地顫抖著,嘴唇微微張開,想說些什么,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想他了嗎?
想。
她想了。
想了他五天。
想得魂不守舍,想得坐立不安,想得一遍遍問自己他在哪里,他為什么不來看她,他是不是不在乎她了。
可這些話,她怎么說得出口?
她垂下眼簾,不敢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