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陽光斜斜地照在皇城的朱紅宮墻上,將那些歷經(jīng)百年的琉璃瓦映出一片溫暖的金色。
馬車在承天門外緩緩?fù)O隆?/p>
秦牧掀開車簾,目光掠過那道巍峨的宮門,落在兩側(cè)肅立的禁軍身上。
那些銀甲在陽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手中的長戟筆直如林,見圣駕回宮,齊刷刷單膝跪地,甲葉碰撞聲整齊劃一。
“恭迎陛下回宮!”
呼聲如潮,在空曠的宮門前回蕩。
秦牧微微頷首,下了馬車。
小漁緊隨其后,臉蛋紅撲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滿是新奇和緊張。
她從小在江邊長大,何曾見過這般巍峨壯麗的宮殿?
那朱紅的高墻,那金黃的琉璃瓦,那層層疊疊的飛檐斗拱,每一處都讓她感到自己渺小如塵埃。
她緊緊跟在秦牧身后,連頭都不敢抬。
云鸞隨后下車,依舊一身深藍(lán)勁裝,手按劍柄,目光冷峻地掃視著四周。
最后下來的是趙清雪。
她的雙腳剛觸到地面,身形便微微一晃。
被吊了那么久,雙腿早已酸軟無力,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可她沒有摔倒。
只是站在原地,抬起頭,望向那道巍峨的宮門,望向那些肅立的禁軍,望向遠(yuǎn)處層層疊疊的宮殿輪廓。
深紫色的鳳眸中,閃過一絲極其復(fù)雜的情緒。
她來過這里。
六日前,她是離陽女帝,是前來觀禮的貴客。
鑾駕開道,百官恭迎,她從這道宮門正中間昂然而入,接受大秦朝臣的朝拜。
而今日——
她是一個階下囚。
衣衫襤褸,滿身傷痕,如同押解犯人。
趙清雪垂下眼簾,什么都沒說。
只是低著頭,一步步走進(jìn)那道她曾經(jīng)昂首步入的宮門。
身后,紅姐最后一個下車。
她斷腕處裹著紗布,慘白的臉上滿是刻骨的恨意。
她的目光,死死盯著前方那道月白色的纖細(xì)身影。
盯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低下頭,跟著走了進(jìn)去。
....
秦牧沒有先去養(yǎng)心殿,而是帶著一行人穿過重重宮門,來到皇城西側(cè)一處僻靜的院落。
院門不大,朱漆斑駁,看起來毫不起眼。
可推門進(jìn)去,卻別有洞天。
庭院深深,翠竹掩映,一條鵝卵石小徑蜿蜒通向深處。
小徑盡頭,是三間青磚瓦房,門前種著幾株老梅,此刻雖無花,但枝干虬結(jié),頗有意趣。
柳白站在院中,環(huán)顧四周,微微點了點頭。
“好地方。”他說。
秦牧看著他,笑道:“柳老先生,委屈你先在此處住下。有什么需要,盡管吩咐下人。”
柳白轉(zhuǎn)過身,目光落在秦牧臉上。
那雙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復(fù)雜的光芒。
“老夫此來,”他緩緩開口,“本是為了還你酒錢。”
他頓了頓,語氣鄭重:
“但如今看來,這酒錢,怕是還不清了。”
秦牧挑眉,沒有說話。
柳白繼續(xù)道:
“你修為深不可測,老夫在你面前,連出手的資格都沒有。”
“這樣的你,怎會需要老夫幫忙?”
他直視秦牧的眼睛,一字一頓:
“所以,你到底為何帶老夫回來?”
秦牧看著他,看著那張蒼老的、卻異常認(rèn)真的臉。
輕輕笑了笑。
“柳老先生,”他說,“朕帶你來,不是為了讓你還酒錢。”
他頓了頓,目光深邃如淵:
“朕只是想,有個能說話的人。”
柳白愣住了。
說話的人?
就這?
秦牧看著他愣住的樣子,笑意更深了。
“朕身邊的人,”
他說,語氣里帶著一絲罕見的落寞,“要么是朕的妃嬪,要么是朕的臣子,要么是朕的護(hù)衛(wèi)。”
“沒有一個——”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
“是朋友。”
朋友。
這兩個字,讓柳白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想起那夜在客棧,兩人對飲時,他也說過這兩個字。
他說秦牧是他唯一愿意稱之為“朋友”的人。
而此刻,秦牧對他說——
他也需要一個朋友。
柳白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點了點頭。
“好。”他說。
簡簡單單一個字,卻重如千鈞。
秦牧看著他,眼中的笑意真誠了幾分。
“那柳老先生就先在此處住下,”他說,“朕晚些時候再來看你。”
柳白微微頷首。
秦牧轉(zhuǎn)身,走出小院。
院門外,云鸞帶著趙清雪等人候著。
小漁站在那里,臉蛋依舊紅撲撲的,眼睛卻已經(jīng)有些適應(yīng)了這巍峨的宮殿。
她的目光掃過四周,滿是新奇和敬畏。
趙清雪站在一旁。
她的臉色蒼白如紙,嘴唇因為失血和干渴而干裂,那雙深紫色的鳳眸空洞地望著前方某處。
紅姐站在她身后,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她的背影。
那目光如同毒蛇,陰冷而怨毒。
秦牧看了她們一眼,沒有多說什么。
只是淡淡道:
“走吧。”
一行人穿過重重宮門,終于來到養(yǎng)心殿。
這是秦牧的寢宮,也是整個皇城的核心。
殿宇巍峨,朱柱金頂,在午后的陽光下泛著莊嚴(yán)而華貴的光芒。
殿前站著幾個太監(jiān)和宮女,見秦牧回來,連忙跪地行禮。
秦牧擺了擺手,徑直走進(jìn)殿內(nèi)。
養(yǎng)心殿分前后兩殿。
前殿是處理政務(wù)的地方,陳設(shè)簡潔莊重。
后殿才是起居之所,分為暖閣、寢殿、書房等數(shù)間。
秦牧帶著一行人穿過前殿,來到后殿的一間偏廳。
這間偏廳不大,陳設(shè)卻頗為雅致。
紫檀木的桌椅,墻上掛著幾幅山水畫,博古架上擺著幾件前朝瓷器。
陽光透過雕花窗欞灑入,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秦牧在主位上坐下。
他的目光掃過眾人,最后落在云鸞身上。
“去把姜清雪喊過來。”他說。
云鸞微微一怔。
但她什么都沒問,只是躬身行禮:
“是。”
然后轉(zhuǎn)身,快步走出偏廳。
腳步聲漸漸遠(yuǎn)去,消失在殿外。
偏廳內(nèi),陷入短暫的寂靜。
小漁站在角落里,兩只手緊張地絞在一起。
她不知道姜清雪是誰,但她能感覺到,這個名字在云鸞心中似乎有些分量。
趙清雪站在原地。
她聽見了秦牧的話。
姜清雪。
這個名字,她并不陌生。
大婚典儀上,那個坐在鳳椅之上、眼中卻寫滿空洞與絕望的女子。
那個被秦牧強(qiáng)納為妃、與徐鳳華同日入宮的雪妃娘娘。
她當(dāng)時只是遠(yuǎn)遠(yuǎn)看了一眼,卻記住了那張清冷而絕望的臉。
此刻,秦牧要叫她來。
做什么?
讓她看自己這副狼狽的樣子?
還是……
趙清雪不知道。
她只是垂下眼簾,任由那些思緒在腦海中翻涌。
紅姐站在一旁,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趙清雪。
她的眼中,滿是刻骨的恨意。
等著。
她在心中暗暗發(fā)誓。
等會兒,她一定要讓這個賤婢好看。
一定要讓她知道,得罪她紅姐的下場。
....
時間在寂靜中緩緩流逝。
約莫一盞茶的工夫后,門外傳來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