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透過窗紙灑入,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趙清雪依舊被吊在橫梁下。
她的雙臂早已麻木得失去知覺,肩關節處的疼痛也變得遲鈍。
只有臉上的紅腫,依舊火辣辣的疼。
她低著頭,長發披散,遮住了大半張臉。
只有那雙深紫色的鳳眸,透過發絲的縫隙,落在角落里那個癱軟的身影上。
紅姐。
她蜷縮在墻角,斷腕處裹著粗糙的布條,血已經止住,但那張臉依舊慘白如紙。
她沒有看趙清雪。
只是低著頭,盯著自己那只空蕩蕩的右手腕。
眼中,滿是刻骨的恨意。
那恨意濃得幾乎要凝成實質,在空氣中彌漫開來。
趙清雪看著她,心中一片平靜。
........
時間在寂靜中緩緩流逝。
陽光從東窗移到西窗,又從西窗漸漸暗淡。
暮色四合。
趙清雪不知道自己在橫梁下吊了多久。
只知道當房門再次被推開時,她的意識已經有些模糊。
是云鸞。
她依舊穿著那身深藍色的勁裝,長發利落地束成高馬尾,面容冷峻。
她走到趙清雪面前,停下。
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抬手,解開了綁著她手腕的麻繩。
趙清雪的身體猛地往下墜去。
可她沒有摔倒。
云鸞的手,穩穩地扶住了她。
那力道很穩,很輕,卻不容拒絕。
“跟我走。”云鸞說。
聲音清冷,沒有任何情緒。
趙清雪抬起頭,看向她。
那雙深紫色的鳳眸中,滿是疲憊和茫然。
“去哪?”
云鸞看著她,一字一頓:
“陛下在等你。”
趙清雪的身體微微一僵。
這一刻,終于來了。
她沒有說話,只是任由云鸞扶著她,一步步走出雅間。
走下樓梯。
來到另一個房間。
房門在身后輕輕合攏。
那一聲輕微的響動,在這寂靜的空間里卻格外清晰,如同一道無聲的宣判。
趙清雪站在原地,任由云鸞的手從她臂上移開。
她的雙腿依舊發軟,肩膀處的疼痛讓她幾乎站不穩,可她沒有動。
只是緩緩抬起頭,望向房間深處。
這是一間比方才那雅間更加寬敞、更加私密的所在。
陳設比方才那間雅致得多。
紫檀木的桌椅,雕花的窗欞,博古架上擺著幾件前朝瓷器。
墻角立著一座銅制熏爐,裊裊青煙從鏤空的爐蓋中升起,將淡淡的龍涎香氣息彌漫在整個房間。
月光從窗欞的縫隙中透入,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而在這光影交錯處,在那張鋪著明黃錦緞的軟榻之上——
秦牧斜倚著,姿態慵懶。
他已經換了一身衣裳。
不再是白日那襲月白色的長袍,而是一身玄黑色的常服,領口微敞,露出線條分明的鎖骨和一小片結實的胸膛。
長發只用一根烏木簪松松綰著,幾縷碎發散落額前,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
他一手支頤,另一只手隨意地搭在膝上,修長的手指在月光下如同玉雕。
聽到門響,他微微抬眼。
那雙深邃的眼眸在昏暗中如同兩顆幽深的星辰,此刻正落在趙清雪身上。
從她披散的長發,到她蒼白的臉色,到她身上那件被撕得支離破碎、勉強蔽體的月白色衣袍,再到她腳上那雙又小又薄的舊鞋。
他的目光很慢,很細致,如同在欣賞一件終于送到面前的、期待已久的珍寶。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滿意和愉悅。
“女帝陛下,”他開口,聲音慵懶而清晰,在寂靜的房間里格外分明,“你來了。”
趙清雪看著他。
看著他臉上那抹笑意,看著他眼中那滿意的光芒。
她的心中,一片冰冷。
來了。
她當然來了。
她用自己的尊嚴,用自己的身體,用自己的……一切,換來了這一刻。
換來了紅姐那只扇了她無數個巴掌的手。
換來了這個被狗咬一口的機會。
她垂下眼簾,沒有說話。
只是緩緩邁步,朝那張軟榻走去。
步伐很慢,很穩。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每一步都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走到軟榻前三尺處,她停下。
月光從窗外灑入,照在她身上。
那件月白色的衣袍早已破爛不堪,一道道裂口縱橫交錯,露出里面雪白的里衣,和里衣下若隱若現的肌膚。
她的臉上,那些紅腫的掌印在月光下依舊清晰可見。
她的嘴角,還殘留著已經干涸的血跡。
她的長發披散,遮住了大半張臉,卻遮不住那雙深紫色的鳳眸中,那復雜到極點的情緒。
秦牧看著她這副模樣,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他沒有起身,依舊斜倚在軟榻上。
只是微微抬起手,朝她招了招。
那動作很隨意,隨意得如同在召喚一只終于肯靠近的貓。
“過來。”他說。
趙清雪的睫毛顫了一下。
她沒有動。
只是站在那里,看著他。
那雙深紫色的鳳眸中,有什么東西在翻涌。
那是憤怒,是不甘,是屈辱,是一種被逼到絕境后近乎麻木的平靜。
秦牧也不急。
他就那樣看著她,等著她。
月光在兩人之間緩緩流淌。
終于,趙清雪動了。
她邁步,走到軟榻邊。
在榻沿上坐下。
脊背依舊挺得筆直,如同一柄不愿彎折的劍。
只是那雙深紫色的眼眸,始終低垂著,沒有看他。
秦牧側過身,目光落在她臉上。
落在那些紅腫的掌印上,落在她蒼白的嘴唇上,落在那微微顫抖的睫毛上。
他伸出手。
修長的手指,輕輕落在她的臉頰上。
那觸感滾燙,因為被打而腫脹起來,卻依舊細膩如脂。
他的手指,緩緩劃過那些紅腫的痕跡,動作很輕,很慢,仿佛在撫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趙清雪的身體微微一僵。
她能感覺到他指尖的溫度,能感覺到那帶著薄繭的指腹在她臉上游走,能感覺到他那若有若無的呼吸,就在她耳側。
她的手指,在袖中猛地攥緊。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傳來尖銳的疼痛。
可她不敢動。
不敢掙扎,不敢躲閃,不敢有任何反抗的舉動。
因為她知道,反抗的代價是什么。
是紅姐那只被齊根切斷的手。
是更殘忍的羞辱,更漫長的折磨。
是——
秦牧似乎察覺到了她的僵硬。
他輕輕笑了笑,收回手。
“女帝陛下,”他開口,聲音溫和得如同在聊家常,“你知道朕等這一刻,等了多久嗎?”
趙清雪沒有說話。
依舊低著頭,沒有看他。
秦牧也不在意。
他繼續道,語氣里帶著一絲真誠的感慨:
“從怒江渡口見到你的第一眼起,朕就在想——”
“什么時候,能讓這位高高在上的離陽女帝,心甘情愿地,自己走到朕面前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臉上,深邃如淵:
“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么快。”
趙清雪的睫毛,劇烈地顫了一下。
心甘情愿。
這四個字,如同一根刺,狠狠扎在她心上。
她不是心甘情愿的。
她是為了讓紅姐付出代價。
她是為了不再受那種羞辱。
她是被逼到絕境,別無選擇。
可她沒有辯解。
因為辯解沒有用。
在絕對的力量面前,任何解釋都是蒼白無力的。
她只是深吸一口氣,終于抬起頭,看向秦牧。
那雙深紫色的鳳眸中,那些復雜的情緒如同退潮的海水般漸漸褪去。
只剩下一種冰冷的、近乎麻木的平靜。
“秦牧,”她開口,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我來了。”
“你想怎樣,便怎樣吧。”
秦牧看著她。
看著她眼中那冰冷的平靜,看著她那副“任君采擷”的姿態。
“女帝陛下,”
秦牧緩緩開口,一字一頓,“朕知道,這不是你真心的選擇。”
趙清雪的眸光,微微動了一下。
秦牧繼續道,目光落在她臉上,深邃如淵:
“朕知道,你心里恨朕,恨得咬牙切齒。”
“朕知道,你此刻坐在這里,不過是為了讓紅姐付出代價。”
“朕知道,你根本不是什么心甘情愿——”
他頓了頓,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幾分:
“你只是被逼到絕境,別無選擇。”
趙清雪看著他。
看著他那張含笑的、俊朗的、讓她恨之入骨的臉。
她的心中,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荒謬感。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她不是真心的,知道她是被逼的,知道她恨他入骨。
可他還是……
“那你還等什么?”
她開口,聲音里終于帶上了一絲情緒,是譏誚,是諷刺,是一種破罐子破摔般的絕望:
“既然你知道,那還廢話什么?”
秦牧看著她這副模樣,非但沒有生氣,反而笑得更深了。
他伸出手,輕輕托起她的下巴。
迫使她抬眼,看向他。
“女帝陛下,”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朕雖然知道這不是你真心的選擇。”
“但朕還是很開心。”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那雙深紫色的鳳眸中,一字一頓:
“你能做出這個決定,朕很開心。”
趙清雪的瞳孔,微微收縮。
開心?
他開心什么?
開心她終于低頭?
開心她終于屈服?
開心她終于——
“因為這意味著,”
秦牧繼續道,聲音溫和得如同春風拂面:
“你已經開始動搖了。”
他的手指,在她下巴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那些驕傲,那些尊嚴,那些你以為永遠不會放下的東西——”
“正在一點一點地,被現實磨碎。”
“而朕,很有耐心。”
他收回手,重新靠回軟榻上,姿態慵懶:
“朕可以等。”
“等你心甘情愿的那一天。”
趙清雪聽完這番話,沉默了許久。
月光從窗外灑入,照在她蒼白的臉上。
那些紅腫的掌印,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刺目。
她的睫毛微微顫抖,那雙深紫色的鳳眸中,有什么東西在翻涌。
許久,她才開口。
聲音很輕,輕得仿佛在自言自語:
“你知道我此刻在想什么嗎?”
秦牧挑眉,沒有說話。
趙清雪繼續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底最深處擠出來的:
“我在想——”
“就當被狗咬了一口吧。”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自嘲的弧度:
“至少,讓那個女人付出了代價。”
“至少,她少了一只手。”
“至少,從今往后的每一刻,她都會記得,是誰讓她變成殘廢的。”
她頓了頓,抬起頭,迎上秦牧的目光:
“而我,不過是被狗咬了一口。”
“這個買賣——”
她一字一頓:
“很劃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