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鎮北王府。
暮色四合,天邊最后一抹殘紅正被鉛灰色的云層吞噬。
呼嘯的北風穿過庭院,卷起廊下幾片枯葉,在空中打了幾個旋,又無力地墜落。
鎮岳堂內,燭火通明。
徐龍象端坐在長案后,玄黑色的蟒袍在燭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
他一手按在案上的軍報上,另一只手握著茶盞,卻久久沒有送到唇邊。
茶已涼透。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漸沉的暮色中,眼中卻沒有焦點。
五日了。
自從那日從皇城歸來,已經整整五日。
這五日里,他表面上鎮定自若,每日照常處理軍務,接見官員,與幕僚議事。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當夜深人靜之時,那個身影便會不由自主地浮現在腦海中——
月白色的常服,清冷如仙的氣質,還有那雙深紫色的、仿佛能洞穿一切的鳳眸。
趙清雪。
離陽女帝。
他的白月光。
“世子。”
一個聲音從門外傳來,打斷了徐龍象的思緒。
他收回目光,茶盞終于送到唇邊,抿了一口早已涼透的茶水。
苦澀從舌尖蔓延開來,他卻仿佛渾然不覺。
“進來。”
門被推開,一個身著灰色勁裝的中年男子快步走進鎮岳堂。
他面容精悍,眉宇間帶著久經風霜的滄桑,正是徐龍象麾下負責情報的密探頭目韓影。
韓影走到長案前三步處,單膝跪地,聲音低沉而急促:
“世子,怒江渡口的消息……探清了。”
徐龍象的手指微微一頓。
茶盞停在唇邊,他的目光落在韓影臉上,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說。”
韓影抬起頭,臉上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復雜神情:
“怒江幫……全沒了。”
徐龍象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全沒了?
他放下茶盞,聲音依舊平靜:
“什么意思?”
韓影深吸一口氣,快速稟報:
“屬下派人暗中查探,怒江渡口那邊……已經徹底換了一批人。怒江幫上下,從幫主胡震山到下面尋常幫眾,活著的全部失蹤,死了的——”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幾分:
“據說都沉到江里喂魚了。”
鎮岳堂內陷入短暫的寂靜。
燭火在銅盆中跳動,將徐龍象的側臉照得明明滅滅。
他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
“誰干的?”
韓影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古怪的光芒:
“是……離陽女帝的人。”
徐龍象的瞳孔,微微收縮。
離陽女帝?
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離陽女帝怎么會對怒江幫下手?
她使團經過怒江渡口,怒江幫的人自然會殷勤接待,奉為上賓。
就算有什么摩擦,以女帝的心胸,也不至于將整個幫派屠戮殆盡。
更何況——
怒江幫是他的人。
雖然這條線埋得極深,連怒江幫自己都未必清楚真正的靠山是誰,可那畢竟是他的暗樁。
離陽女帝若是知道了這一點,怎么可能還對他保持盟友的姿態?
若不知道,又為何要下此狠手?
無數疑問在腦海中翻涌,徐龍象的聲音卻依舊平穩:
“查清楚具體情況了嗎?”
韓影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更加古怪了幾分:
“查清楚了。據我們在渡口附近的暗樁回報,那日傍晚,離陽女帝的車隊抵達渡口。當晚,女帝不知為何獨自出來散步,在江邊遇到了怒江幫的少幫主胡彪——”
他頓了頓,聲音里帶上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意味:
“胡彪那廝……見女帝容貌絕世,起了邪念。”
徐龍象的手指,猛地收緊。
茶盞在他手中發出一聲輕微的“咔”響,瓷壁上現出幾道細密的裂紋。
韓影被那聲音嚇了一跳,連忙低下頭,繼續稟報:
“據說胡彪當時帶了十幾個隨從,將女帝圍住,言語輕薄,意圖不軌。結果——”
他咽了口唾沫:
“女帝身邊那位劍神李淳風及時趕到。一劍之下,胡彪當場斃命。隨后,離陽禁軍出動,將怒江幫上下……全部清洗。”
韓影說完,低著頭,不敢再看徐龍象的臉色。
鎮岳堂內,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銅盆中炭火燃燒時偶爾發出的“噼啪”聲,和窗外呼嘯而過的北風。
徐龍象坐在長案后,一動不動。
他的手依舊握著那只茶盞。
他的臉隱在燭火的陰影中,看不清表情。
只有那雙眼睛,在黑暗中閃爍著幽冷的光芒。
許久。
徐龍象緩緩開口。
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近乎可怕。
“一群廢物。”
他的嘴唇微微張開,吐出這四個字。
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怒意。
那怒意如同地底深處涌動的巖漿,被死死壓在冰封的地殼之下,隨時可能噴涌而出。
韓影低著頭,大氣不敢出。
他知道,世子怒了。
不是因為怒江幫被滅,不是因為那條經營多年的暗樁一朝盡毀。
而是因為——
胡彪那廝,竟然敢對他的白月光起邪念。
竟然敢圍住她,言語輕薄,意圖不軌。
竟然敢——
徐龍象閉上眼。
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現出一個畫面——
暮色蒼茫的江邊,趙清雪獨自散步,月白色的衣袍在晚風中輕輕拂動。
她站在江邊,望著奔騰的怒江,背影清冷如仙。
然后,一群粗鄙的幫眾圍了上來。
為首的那個,滿臉橫肉,眼中閃爍著淫邪的光芒,伸出手去抓她的手臂。
“啪!”
茶盞終于承受不住那巨大的力道,在他掌心碎成數片。
鋒利的瓷片刺入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滲出,滴在長案上,滴在那張寫著怒江幫覆滅消息的密報上,暈開一朵朵觸目驚心的血紅。
可他仿佛感覺不到疼痛。
只是睜開眼,看著掌心那些殷紅的血珠,緩緩從傷口滲出,匯聚,滴落。
韓影跪在地上,身體微微顫抖。
他知道世子此刻的心情有多復雜。
那離陽女帝,是世子藏在心底多年的人。
那已經不僅僅是一個女人,一個帝王。
那是世子的白月光。
是他心中最柔軟、最不可觸碰的角落。
而胡彪那廝,竟然敢——
“該死。”
徐龍象開口,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石摩擦。
他又重復了一遍:
“他們都該死。”
韓影低著頭,不敢接話。
鎮岳堂內,再次陷入沉默。
只有鮮血滴落的聲音,一下,又一下。
不知過了多久,一道沉穩的腳步聲從門外傳來。
“世子。”
一個中年男子的聲音響起,打破了死寂。
徐龍象抬眼看去,只見一個身著青色文士袍、面容清瘦的中年男子快步走進鎮岳堂。
正是范離。
范離走到長案前,看見徐龍象掌心那觸目驚心的血跡,眉頭微微一皺。
但他沒有多問,只是躬身行禮,聲音沉穩:
“世子,屬下聽說怒江渡口那邊出事了?”
徐龍象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范離的目光掃過長案上那張染血的密報,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韓影,心中已明白了幾分。
他沉吟片刻,緩緩開口:
“世子不必動怒。區區一個怒江幫,沒了也就沒了。”
他的聲音沉穩有力,帶著文士特有的從容:
“屬下這便去安排新的人選,重新接管怒江渡口。這一次,屬下會親自把關,選的人一定可靠,一定——”
他頓了頓,語氣鄭重:
“人品過關。”
徐龍象聽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緩緩點了點頭。
“好。”他說,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平穩,“你去辦吧。”
范離躬身:
“是。世子放心,屬下定當辦妥。”
他轉身,朝門外走去。
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頭看向徐龍象。
“世子,”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關切,“您的手……讓醫官處理一下吧。”
徐龍象低頭,看著自己那只鮮血淋漓的手。
瓷片還嵌在掌心,傷口很深,血還在流。
可他卻仿佛感覺不到。
只是淡淡道:
“無妨。你去吧。”
范離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終還是咽了回去。
他嘆了口氣,轉身走出鎮岳堂。
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夜色中。
韓影也識趣地退下了。
鎮岳堂內,只剩下徐龍象一人。
他坐在長案后,一動不動。
掌心的血已經凝固,在傷口處結成一團暗紅色的血痂。
他卻渾然不覺。
只是緩緩站起身,走到窗前。
推開窗,北風呼嘯而入,帶著刺骨的寒意,吹動他鬢角的碎發,吹動他玄黑色的蟒袍。
他望著窗外深沉的夜色,望著那片被烏云遮蔽的夜空。
腦海中,又浮現出那個身影。
月白色的常服,清冷如仙的氣質,深紫色的鳳眸。
她站在皇城東門外,與他道別。
那時她看他的眼神,復雜難言。
有審視,有評估,還有一種他說不清的情緒。
他以為那是女帝對盟友的考量。
可此刻想來——
她那時,是不是已經察覺到了什么?
她下令清洗怒江幫,究竟是因為胡彪那廝的冒犯,還是因為——
她已經知道了怒江幫與他的關系?
若是后者……
徐龍象的眉頭,再次皺緊。
他想起她臨走前看他的那一眼。
那目光太復雜了,復雜得讓他至今無法參透。
“趙清雪……”
他低聲呢喃著這個名字,聲音沙啞而低沉。
那雙深紫色的鳳眸,那張絕世容顏,那清冷如仙的氣質——
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
她是他的白月光。
是他從數年前第一次見到她時,就深深埋藏在心底的人。
他曾無數次幻想過與她的再次相遇。
幻想過她看見他時,眼中會閃過怎樣的光芒。
幻想過他們并肩而立,俯瞰江山的那一天。
可當那一天真的來臨時——
她看他的眼神,卻是那樣復雜。
有審視,有評估,有警惕,還有一絲他說不清的疏離。
沒有他想象中的驚艷,沒有他期待中的欣賞。
只有審視。
如同一把冰冷的刀,在他心上劃開一道細細的口子。
他不甘心。
真的不甘心。
可他能怎么辦?
她是離陽女帝,是與他同級別的存在。
他不能強迫,不能覬覦,不能有任何逾矩的行為。
只能等。
等他的大業成功。
等他登上那個位置。
到那時——
徐龍象的手指,在窗框上緩緩收緊。
掌心傳來的刺痛,讓他從紛亂的思緒中回過神來。
他低頭,看著自己那只鮮血淋漓的手。
然后,他緩緩握緊。
血痂崩裂,鮮血再次涌出。
可他依舊沒有松開。
只是望著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一字一頓,聲音低沉而堅定:
“等我。”
“等我坐上那個位置,我就會去找你。”
夜風呼嘯,吹動他的衣袂。
遠處傳來幾聲孤雁的哀鳴,隨即被風聲吞沒。
他就那樣站著,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
直到東方泛起魚肚白。
直到第一縷晨光刺破云層,灑在他蒼白的臉上。
他才終于動了。
緩緩轉過身,走回長案后。
坐下。
拿起案上那份染血的密報,看了一眼,然后隨手扔進銅盆。
火焰吞噬了那張紙,發出一陣“嗤嗤”的聲響。
火光跳躍,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他望著那跳躍的火焰,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光芒。
趙清雪。
這三個字,如同烙印般刻在他心上。
永遠無法磨滅。
而怒江渡口的事——
他深吸一口氣。
先放一放吧。
等范離安排好人,重新接管渡口,一切都會恢復如常。
至于離陽女帝那邊……
他會繼續結盟,繼續合作,繼續等待。
等待那個他期盼已久的機會。
窗外,晨光漸盛。
新的一天,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