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官道上又行了約莫一個時辰,前方終于出現了一座城鎮的輪廓。
那是一座不大不小的縣城,青灰色的城墻在午后的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
城墻上的旌旗迎風招展,隱約可見“清河”二字。
城外是一條還算繁華的街道,兩旁店鋪林立,行人往來,叫賣聲此起彼伏,與官道上的冷清形成了鮮明對比。
馬車緩緩減速。
紅姐掀開車簾一角,朝外張望了一眼,隨即眼睛一亮,轉頭對秦牧殷勤道:
“陛下,前面就是清河縣了。這地方民女熟得很,以前來過好幾回。城里最好的酒樓叫醉仙居,就在東街最熱鬧的地段,那兒的紅燒肘子、清蒸鱸魚,還有陳年的竹葉青,可是一絕!”
她說著,臉上的笑容越發燦爛,眼中滿是邀功的光芒。
秦牧靠在車壁上,聞言微微挑眉,目光透過車簾的縫隙望向那座越來越近的城鎮,淡淡“嗯”了一聲。
紅姐見他應了,心中大喜,連忙繼續道:“陛下您稍等,民女這就去安排!保證讓您吃得滿意!”
說著,她不等秦牧再開口,已經掀開車簾,朝駕車的柳白喊道:
“柳老先生,前面街口停一下,民女先下去打點!”
柳白回頭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車廂內,微微頷首。
秦牧淡淡道:“朕跟你一起。”
紅姐聞言眼中閃過一絲喜色,連連點頭。
馬車在街口停下。
紅姐麻利地跳下車,回頭朝車廂內看了一眼,目光在趙清雪身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隨即轉身,扭著腰肢消失在人群中。
秦牧也隨之下了車。
車廂內,重歸寂靜。
馬車繼續緩緩前行,朝著東街的方向駛去。
云鸞的目光,落在趙清雪身上。
那張絕世容顏依舊蒼白,長發披散,腳上套著那雙又小又薄的舊鞋。
她坐在靠車門的位置,脊背挺得筆直,目光落在車窗外飛速后退的街景上,空洞而茫然。
云鸞看著她,忽然開口。
“你難道不想殺了那個紅姐嗎?”
趙清雪的身體,微微一僵。
她的眼睫顫了一下,目光從窗外收回,落在云鸞臉上。
那雙深紫色的鳳眸中,終于有了一絲波動。
云鸞看著她,目光平靜,沒有任何多余的情緒。
她只是陳述事實。
趙清雪沒有說話。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云鸞,等著她繼續說下去。
云鸞繼續道,聲音依舊很輕:
“只要你對陛下表現臣服,陛下自然會幫你殺了紅姐。”
她頓了頓,一字一頓:
“為你出氣。”
車廂內,安靜了一瞬。
只有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的“咕嚕”聲,和遠處傳來的、隱隱約約的叫賣聲。
趙清雪的眸光,微微動了一下。
那變化很細微,細微到幾乎察覺不到。
可她確實動了一下。
云鸞看著她的反應,繼續道,聲音里帶上了一絲循循善誘的意味:
“以你的地位,陛下不會虧待你。”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趙清雪臉上,一字一頓:
“話已至此,剩下的,就看你的選擇了。”
說完,她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
仿佛剛才那番話,只是隨口一提的閑話。
車廂內,陷入沉默。
趙清雪坐在原處,一動不動。
她的目光落在車廂地板的某處,空洞而幽深。
云鸞的話,如同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在她心中激起了層層漣漪。
殺了紅姐。
為她出氣。
只要她表現臣服。
臣服……
這兩個字,如同一根刺,扎在她心頭。
她趙清雪,離陽女帝,五年肅清八王,威震東洲,令無數梟雄俯首稱臣。
何曾向任何人臣服過?
可此刻——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腳上那雙又小又薄的舊鞋。
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腰間。
那里原本系著離陽皇室的玉帶,如今被那個粗鄙的女人系在腰間,招搖過市。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披散的長發。
那里原本插著母后留給她的白玉鳳簪,如今也被那個女人插在發間,得意洋洋。
羞辱。
**裸的羞辱。
而這些羞辱,都是那個叫紅姐的女人帶給她的。
她恨紅姐嗎?
當然恨。
恨不得親手殺了她,將她碎尸萬段。
可她能殺得了嗎?
不能。
修為被封,她此刻不過是個普通女子。而紅姐,至少是二品武者。
她連反抗的余地都沒有。
唯一的辦法,就是借秦牧的手。
可秦牧憑什么幫她?
憑她是離陽女帝?
笑話。
秦牧若是在意她的身份,就不會把她劫持到這里,更不會任由紅姐這樣羞辱她。
他只會利用她的身份。
就像他利用徐鳳華,利用姜清雪,利用所有人一樣。
在她對他還有用之前,她只是一個需要被馴服的獵物。
馴服的手段,可以溫和,也可以殘忍。
全看她配不配合。
而云鸞剛才那番話,分明是在告訴她——
只要她配合,只要她表現臣服,她就可以得到好處。
至少,可以不再受紅姐這樣的羞辱。
趙清雪的手指,在袖中緩緩收緊。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傳來尖銳的疼痛。
可那疼痛,遠不及她心中正在翻涌的復雜情緒。
臣服……
這兩個字,太重了。
重到她幾乎承受不起。
可若不臣服……
她還能堅持多久?
昨夜站了一夜,雙腿到現在還在發軟。
早上被紅姐奪走了玉帶和簪子,她連反抗的余地都沒有。
待會兒紅姐回來,還不知道要怎么折騰她。
若是繼續這樣下去……
趙清雪閉上眼。
腦海中,閃過無數畫面。
有母后將簪子插在她發間時的溫柔笑容。
有登基那日百官朝拜時的萬丈豪情。
有五年肅清八王、威震東洲的輝煌歲月。
也有昨夜的屈辱,今早被奪走玉帶和簪子時的無力,以及此刻坐在馬車里,被一個粗鄙女人頤指氣使的狼狽。
那些輝煌,仿佛已經離她很遠很遠。
而那些屈辱,卻正在一點一點地,蠶食著她的尊嚴,她的驕傲,她的……
一切。
趙清雪睜開眼。
目光落在車窗外飛速后退的街景上,空洞而幽深。
沒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甚至連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她只知道,云鸞那番話,如同一粒種子,已經在她心底最深處,悄然生根。
她不會立刻做出選擇。
但她知道,她必須開始考慮這個選擇。
因為時間,不多了。
車廂內,重歸寂靜。
只有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的“咕嚕”聲,和遠處傳來的、隱隱約約的叫賣聲。
云鸞靠在窗邊,目光望向窗外,嘴角勾起一抹幾不可察的弧度。
她知道,自己的話起作用了。
那個離陽女帝,已經開始動搖了。
接下來,只需要等待。
等待那顆種子,破土而出。
.......
約莫一刻鐘后,馬車在醉仙居門口停下。
這是一座三層高的酒樓,飛檐斗拱,雕梁畫棟,門前掛著兩盞大紅燈籠,上書“醉仙居”三個燙金大字。門口人來人往,生意果然紅火。
紅姐站在門口,臉上堆滿殷勤的笑,正在給秦牧介紹。
“少爺!民女都安排好了!三樓雅間,最好的位置,臨窗能看見整條街!”
她知道秦牧不想被人打擾,所以沒有喊陛下。
這也是她的聰明之處。
秦牧負手而立,目光掃過四周,微微頷首。
紅姐見他滿意,心中大喜,連忙在前引路。
走了兩步,她忽然想起什么,回頭朝車廂內喊道:
“愣著干嘛?少爺現在要用膳了,你身為一個奴仆,還不趕緊下來伺候!”
她的聲音很大,帶著毫不掩飾的頤指氣使,引得周圍路人紛紛側目。
車廂內,趙清雪坐在原處,一動不動。
紅姐等了一瞬,不見動靜,眉頭皺了起來。
她轉身,大步走回馬車旁,掀開車簾,一把抓住趙清雪的手臂,用力往外拽。
“磨蹭什么呢!”
她罵罵咧咧的,“真是個沒用的廢物!要是我以前手底下的那些姑娘,敢這樣磨蹭,我早就把她們打死了!”
趙清雪被她拽得踉蹌著下了馬車,險些摔倒。
她穩住身形,抬起頭。
午后的陽光刺目,讓她微微瞇起了眼。
她站在醉仙居門口,站在人來人往的街道旁。
披散的長發,蒼白的臉色,腳上那雙又小又薄的舊鞋,與她那身月白色的常服格格不入。
路人的目光紛紛投來,有好奇,有驚艷,也有憐憫。
紅姐卻渾然不覺,只是拽著她的手臂,一路朝酒樓里走,嘴里還不停地罵著:
“快點!別讓少爺等急了!”
“真是個廢物!看著挺好看,怎么一點用都沒有!”
“待會兒好好伺候陛下,要是敢怠慢,看我不抽你!”
趙清雪被她拽著,踉踉蹌蹌地走上樓梯。
她的目光,落在紅姐的背上。
落在她腰間系著的那條玉帶上。
落在她發間插著的那根白玉鳳簪上。
那雙深紫色的鳳眸深處,閃過一絲冰冷的、如同刀鋒般銳利的光芒。
那光芒一閃而過。
快得幾乎沒有人察覺。
可它確實存在過。
如同一把藏在鞘中的利刃,終于露出了它冰冷的鋒芒。
紅姐似乎感覺到了什么,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
趙清雪已經垂下眼簾,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紅姐皺了皺眉,嘀咕了一聲,繼續拽著她往上走。
三樓雅間。
臨窗的位置,擺著一張紫檀木的圓桌,上面已經擺好了幾碟精致的涼菜,和一壺溫好的酒。
秦牧在主位上落座,姿態慵懶。
紅姐將趙清雪拽到桌邊,按著她在秦牧身側站好。
“站這兒,”她說,“好好伺候陛下用膳。”
趙清雪站在那里,一動不動。
她的目光,落在秦牧臉上。
秦牧靠在椅背上,一手支頤,正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那目光里,有欣賞,有玩味,還有一種她看不懂的復雜情緒。
趙清雪垂下眼簾。
她沒有說話。
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
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
紅姐站在一旁,看著趙清雪這副木訥的樣子,心中有些不耐煩。
但當著秦牧的面,她不敢再罵,只是瞪了趙清雪一眼,然后轉身,殷勤地給秦牧斟酒布菜。
“陛下,您嘗嘗這個,紅燒肘子,這家的招牌!”
“還有這個清蒸鱸魚,新鮮得很!”
“這竹葉青,三十年陳的,您品品!”
秦牧端起酒盞,輕輕抿了一口。
目光,卻始終落在趙清雪身上。
那目光意味深長。
仿佛在欣賞一件終于開始松動的、珍貴的獵物。
紅姐站在秦牧身側,剛為他斟滿第三杯酒。
她的目光落在趙清雪身上,看著那張蒼白的、低垂的臉,心中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快意。
這個女人,這個曾經高高在上讓她連抬頭都不敢的離陽女帝,此刻就站在桌邊,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任她使喚。
可她那副木訥的樣子,實在讓紅姐不爽。
伺候陛下,怎么能這副死樣子?
紅姐的眼珠轉了轉,又看了看秦牧。陛下雖然沒說話,但那目光始終落在趙清雪身上,意味深長。
她懂了。
陛下又想收拾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