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江仍在腳下咆哮。
趙清雪的心卻沉入一片更冷、更靜的深淵。
她望著秦牧那張近在咫尺的臉,望著他眼中那抹從容而篤定的笑意,第一次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
這寒意并非來自恐懼。
而是來自對眼前這個男人算無遺策的敬畏。
她在心中拼命梳理著秦牧方才那番話的每一個字眼,試圖尋找破綻,試圖為離陽、也為自己保留最后一絲翻盤的余地。
然而,越是梳理,越是清晰。
越是清晰,越是絕望。
首先怒江幫與北境的關(guān)聯(lián)是真實存在的。
而徐龍象……趙清雪閉上眼,又睜開。
她想起昨日清晨在皇城東門外,徐龍象望向她的那道目光。
那目光太灼熱,太直白,帶著太多不該有的情感。
如果此刻她失蹤了。
如果渡口上留下的一切線索都指向北境。
如果李淳風(fēng)追查下去,發(fā)現(xiàn)徐龍象麾下確實有人在這一帶活動……
她不敢再想下去。
每一根線頭都被秦牧捏在手中,每一處細節(jié)都被他計算得嚴(yán)絲合縫。
這是一個近乎無解的局。
而她,離陽女帝趙清雪,自以為掌控全局的執(zhí)棋者,竟在不知不覺間,成了這局棋中最關(guān)鍵的一枚棋子。
趙清雪深吸一口氣。
夜風(fēng)帶著怒江的水汽涌入肺腑,冰涼刺骨。
她在心中無聲地祈禱。
國師……
求您,一定要看穿他的陰謀。
求您,不要被表象蒙蔽。
這世間若還有誰能從秦牧布下的迷局中窺見真相,唯有您了。
她望著夜空中那道銀白的劍光,望著那道在墨黑龍鱗的圍困中依然銳利不屈的身影。
李淳風(fēng)仍在激戰(zhàn)。
這時,
異變陡生!
夜空中那條糾纏了李淳風(fēng)許久的墨黑巨龍,忽然發(fā)出一聲震徹云霄的長吟!
趙清雪瞳孔驟縮!
只見那頭巨龍龐大的身軀,從龍首開始,一寸寸崩裂!
墨黑的鱗片如同暴雨般向江面傾瀉,在月光下閃爍著細碎而凄艷的光。
龍軀崩碎成千萬片黑色的殘片,又在風(fēng)中化作點點墨色光塵,如同被撕裂的夜幕碎片,飄散在怒江上空。
江面上空,重歸清明。
月光毫無遮攔地傾瀉而下,照亮了那道從破碎龍軀中顯現(xiàn)的身影。
是李淳風(fēng)。
然而趙清雪的目光,卻越過了李淳風(fēng)。
落在了他身后三丈之處。
那里。
江水仍在翻涌,破碎的龍鱗仍在墜落如雨。
而在那漫天的墨色光塵之中。
一道黑色的身影,正從碎裂的龍軀核心處,緩緩浮現(xiàn)。
趙清雪看清了那張臉。
她的瞳孔,在這一刻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
——那是一個男人。
約莫四十上下,面容清癯而冷峻,下頜蓄著短髯,眉眼間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嚴(yán)。
他穿著一身玄黑勁裝,衣襟袖口繡著暗銀色的流云紋,腰間懸著一柄細長的劍。
劍未出鞘,卻有凜冽劍意透體而出,與李淳風(fēng)的劍意隱隱相抗。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如同兩汪深不見底的古井。
但趙清雪認得他。
他是徐龍象麾下幕僚之一。
代號“墨鴉”。
他是徐龍象最信任的暗刃之一。
而此刻。
這道本應(yīng)在千里之外的北境、本應(yīng)如影子般隱匿于黑暗中的暗刃,卻在這里出現(xiàn)了。
怎么可能?
趙清雪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從腳底竄起,沿著脊背一路向上,如同千萬條冰冷的毒蛇,同時噬咬著她的骨骼與神魂。
她猛地轉(zhuǎn)頭,望向秦牧。
秦牧也在看著那道身影,目光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欣賞。
仿佛那不是他精心設(shè)計的陷阱中的一枚棋子。
而是一件完成度極高的藝術(shù)品。
“女帝陛下,”
秦牧輕聲說,語氣溫和得如同閑話家常,“覺得朕這出戲,編排得如何?”
趙清雪沒有回答。
她的喉嚨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扼住,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她只是死死地盯著秦牧,盯著他眼中那抹篤定的、從容的、掌控一切的笑意。
原來如此。
從頭到尾,從她踏入怒江渡口的那一刻起,她就已踏入了他布好的局。
不。
更早。
從她決定與徐龍象結(jié)盟的那一刻起。
秦牧或許就已經(jīng)在布局了。
今夜所有的一切,都是秦牧從一開始就寫好的劇本。
怒江幫不過是一個意外之喜。
而她,離陽女帝趙清雪,更是從頭到尾,她都沒有離開過他的棋盤。
她以為自己是執(zhí)棋者。
原來,她只是另一枚被他放在手心把玩的棋子。
這個認知,讓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
無力。
.......
夜空中,李淳風(fēng)的身形驟然凝滯。
他方才從巨龍糾纏中脫身,劍意猶在周身流轉(zhuǎn),銀白的劍光如潮水般層層疊疊,尚未完全收斂。
可他所有的鋒芒,所有的戰(zhàn)意,所有的警覺。
都在看見那道從龍軀中浮現(xiàn)的身影時——
凝固了。
墨鴉。
李淳風(fēng)的瞳孔微微收縮,白眉之下那雙總是半闔的眼眸,此刻完全睜開,精光內(nèi)斂,如同兩泓突然結(jié)冰的深潭。
他認識這個人。
這個本該在北境軍營中、或是在返回北境途中的天象境刺客。
卻出現(xiàn)在這里。
出現(xiàn)在怒江渡口的上空。
出現(xiàn)在他的陛下即將渡江的前一刻。
李淳風(fēng)的白須,在夜風(fēng)中輕輕顫抖。
他開口。
蒼老的聲音在夜空中回蕩,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困惑。
“……怎么會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