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中,李淳風的身形如同凝固的雕塑。
他方才從巨龍糾纏中脫身,劍意猶在周身流轉,銀白的劍光如潮水般層層疊疊,尚未完全收斂。
可他所有的鋒芒,所有的戰意,所有的警覺。
都在看見那道從龍軀中浮現的身影時——
凝固了。
墨鴉。
李淳風的瞳孔微微收縮,目光死死鎖定那道從碎裂龍軀核心處浮現的身影,每一根白須都在夜風中輕輕顫抖。
他認識這個人。
天象境初期,北境徐龍象麾下幕僚之一,代號“墨鴉”。
專精隱匿、刺殺與情報滲透,輕功冠絕北境,曾孤身潛入北莽王庭,七日后毫發無傷攜敵酋首級而歸。
他是徐龍象最信任的暗刃,是藏于陰影中的影子,是那些見不得光的事的最后執行者。
這些情報,李淳風都看過。
可此刻。
這個本該在北境軍營中、或是在返回北境途中的天象境刺客。
卻出現在這里。
出現在怒江渡口的上空。
李淳風的白須,在夜風中顫抖得更厲害了。
他不信。
或者說,他不愿信。
今夜之事,從渡口過于詭異的寂靜開始,到突如其來的濃霧,到那條仿佛不死不滅的江水巨龍,到太祖敕令的消散……
一切的一切,都在指向同一個方向。
秦牧。
那個深不可測的大秦皇帝。
那個昨夜他以元神探查時,感知到的浩瀚如淵的存在。
李淳風幾乎可以篤定,今夜這場劫持,必是秦牧所為。
可此刻——
墨鴉出現了。
從龍軀中浮現。
李淳風望著那道玄黑色的身影,腦海中無數念頭如同狂亂的暴風雪般呼嘯而過。
墨鴉為何會在此?
他何時潛入的怒江渡口?
他與秦牧……是什么關系?
還是說……
李淳風的眸光驟然凝重如鐵。
難道此次的行動,從頭到尾……
都是北境所為?
是徐龍象干的?
這個念頭如同驚雷般在他腦海中炸響,炸得他心神劇震。
他想起昨日清晨皇城東門外,徐龍象望向陛下時那道目光。
那目光太灼熱,太直白,帶著太多不該有的情感。
如果是這樣看的話,徐龍象還真有可能是這場事件的策劃者。
李淳風眸光一凝,眼底深處滿是寒意。
這時,
墨鴉動了。
那道玄黑色的身影,在月光下驟然模糊了一瞬,然后如同被風吹散的墨跡,悄無聲息地融入了夜色。
沒有任何預兆,沒有任何波動,甚至連空氣中都沒有留下任何殘留的氣息。
仿佛他從未出現過。
仿佛剛才那道身影,只是李淳風在激戰后產生的幻覺。
李淳風眸光一凝,神識瞬間如同潮水般向四面八方蔓延開來,籠罩了方圓數里的每一寸空間。
可他什么都沒有捕捉到。
墨鴉的氣息,徹底消失了。
如同從這方天地間被抹去。
李淳風沒有再追。
他緩緩收回神識,轉身,目光投向山崖的方向。
那里——
陛下消失了。
太祖敕令消散的那一刻,他就感知到了陛下的氣息驟然遠離。
可他無法脫身。
那條該死的巨龍,如同擁有不死之身的怪物,死死糾纏著他,不與他硬拼,只是拖延消耗。
直到此刻,他才終于得以脫身。
李淳風不再猶豫。
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銀白劍光,瞬息間掠過怒江翻涌的江面,朝著山崖之上掠去。
劍光如電,刺破夜風,在江面上留下一道久久不散的銀色軌跡。
下一刻,他已落在山崖之上。
可山崖上——
什么都沒有。
只有月光。
只有被碾碎成齏粉的青石板,在月下泛著慘白的光。
只有一片被狂暴氣勁肆虐過后、滿目瘡痍的空地。
只有夜風拂過時,揚起的細微塵埃,在月光下如同飄散的骨灰。
沒有陛下。
沒有秦牧。
沒有任何人的身影。
李淳風站在原地,灰白道袍的下擺在風中輕輕拂動。
他緩緩閉上眼睛。
神識再次如潮水般涌出,這一次,不再是籠罩數里。
而是數十里的范圍。
他的感知力如同一張無形的巨網,從山崖之上向四面八方鋪展開來,覆蓋了奔騰的怒江,覆蓋了對岸莽莽蒼蒼的山林,覆蓋了渡口小鎮錯落的房屋,覆蓋了官道上蜿蜒向遠方的車轍痕跡。
他感知每一寸土地,每一塊巖石,每一株樹木,每一道溪流。
他感知那些還在沉睡的百姓微弱的呼吸,感知那些被驚擾的夜鳥在巢中不安的心跳,感知那些夜行的小獸在林間倉皇奔逃的足跡。
他感知每一縷殘存的氣息,每一絲未散的真氣波動,每一個可能藏匿身影的角落。
一息。
兩息。
三息。
時間在感知中變得無比漫長。
終于,李淳風緩緩睜開眼。
面色,凝重到了極點。
沒有。
什么都沒有。
方圓二十里之內,沒有任何陛下的蹤跡。
仿佛陛下就從他感知的世界里,徹底消失了。
仿佛被一只無形的巨手,從這片天地間輕輕抹去。
李淳風的呼吸,微微一滯。
他望著眼前空蕩蕩的山崖,望著月光下那片慘白的碎石,望著夜風中揚起的塵埃。
蒼老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一種茫然與釋然混雜的復雜神情。
茫然是因為陛下真的找不到了。
釋然是因為對方果然很強大。
畢竟就算他對陣離陽太宗皇帝的虛影,也沒有把握能打得過。
那是三百年前的開國皇帝,是離陽唯一一位陸地神仙,是即便只剩一道精氣神殘魂,也足以碾壓天象境巔峰的存在。
他李淳風修行七十載,自負劍道當世無敵,半只腳踏入陸地神仙之境,可面對那道虛影,他依舊沒有必勝的把握。
可對方——
卻在短短時間內,擊敗了太宗皇帝的虛影。
那道太祖敕令凝聚的、足以在皇朝危亡時刻逆轉乾坤的虛影,在對方手中,連三息都沒能撐住。
就被碾成了虛無。
李淳風閉上眼,又睜開。
月光下,他的眼眸深處,倒映著一絲敬畏。
他修行一輩子,見過無數強者,經歷過無數生死之戰。
可從未有一刻,像今夜這般,讓他感到如此……
無力。
不是戰敗的無力。
而是面對無法理解的存在時,那種深入骨髓的無力。
對方的實力,或者說手段,已經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最起碼,他現在還看不透。
甚至——
不敢看透。
李淳風收回目光,垂眸。
月光灑在他蒼老的面容上,將那些被歲月刻下的溝壑照得格外清晰。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深深的懊悔。
他沒有想到。
真的沒有想到。
大秦皇朝,這個在他眼中內憂外患、搖搖欲墜的龐然大物,竟然還隱藏著如此強大的存在。
一個足以碾壓陸地神仙殘魂的存在。
一個讓他李淳風都感到深不可測的存在。
一個讓他甚至連正面交手的勇氣都提不起來的存在。
而他,離陽劍神,半步陸地神仙,陛下身邊最強大的護衛。
卻因為自己的大意,因為自己的輕敵,因為自己對大秦的誤判……
導致了這次出使計劃出現如此大的失誤。
導致他們的陛下被擒住了。
李淳風的手,緩緩握緊。
這個過錯,可以說——
百分之八十,都是他的過錯。
若他昨夜以元神探查養心殿時,再仔細一些,再深入一些。
若他今日在渡口察覺到異樣時,再警覺一些,再堅持一些。
若他在感知到太祖敕令消散的瞬間,拼著自損修為也要強行掙脫巨龍的糾纏。
若他……
無數個“若”在腦海中翻涌,可每一個“若”的背后,都是此刻無力回天的現實。
李淳風深吸一口氣。
夜風帶著怒江的水汽涌入肺腑,冰涼刺骨,卻澆不滅他心頭那股正在翻涌的復雜情緒。
有懊悔。
有自責。
有對自己實力的懷疑。
更有對未知的、深不可測的存在的敬畏。
但更多的,是身為離陽劍神,身為陛下最信任的護衛,在絕境中依舊保持的那份清醒與決斷。
懊悔無用。
自責無用。
此刻最重要的,是找到陛下。
或者說,是確認——
陛下,還活著。
李淳風閉上眼,再次感知。
這一次,他感知的不是氣息,不是真氣波動,不是任何可以被隱藏或抹去的痕跡。
而是——
命格。
每一個身居高位者,尤其是帝王,命格都與常人不同,與國運相連,與天地氣運相通。
那是一種更本源、更難以被遮掩的存在。
片刻后,李淳風睜開眼。
眸光中,那一閃而過的茫然與敬畏,已如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點微弱的但異常堅定的光芒。
陛下還活著。
命格未散,氣運未絕。
雖然氣息徹底消失,雖然感知完全捕捉不到,但命格的印記,依舊存在。
這意味著,陛下應該還活著。
而且——
李淳風的眸光微微一凝。
對方一時半會,對陛下不會做出危害性命的事情。
否則,對方也不會這么大費周章。
先以濃霧封鎖江面,讓禁軍無法靠近。
再以巨龍糾纏自己,讓他無法脫身。
然后才動手劫持陛下。
這一切,都透露出一個信息——
對方的目的是劫持,而非刺殺。
是活捉,而非滅口。
既然如此,陛下短時間內,應該是安全的。
至少——
不會有性命之憂。
這個認知,讓李淳風心頭那塊壓了許久的巨石,稍稍松動了一瞬。
但也只是一瞬。
因為接下來,他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查。
從源頭查起。
今夜所有的事,都有一個起點——
那艘船。
那個自稱“怒江幫船隊管事”的精瘦中年人。
那些此刻還被禁軍押解、瑟縮成一團的船工。
他們,是唯一的線索。
李淳風不再猶豫。
他身形一晃,再次化作銀白劍光,朝著江面上那艘被濃霧圍困的樓船掠去。
劍光破空,在夜空中留下一道清冷的痕跡。
轉瞬之間,他已落在甲板之上。
甲板上,一片混亂后的狼藉。
素紗燈籠歪斜著掛在船舷邊,燭火早已熄滅,只剩下幾縷裊裊的青煙。
銀甲禁軍們如同無頭蒼蠅般在狹窄的甲板上往來奔突,刀劍出鞘,面色惶然,眼中寫滿了不知所措的驚恐。
方鶴城站在船頭,手按刀柄,虎目圓睜,死死盯著江面上尚未完全散去的霧氣,下頜繃得死緊,手背上青筋暴起。
聽到身后傳來的破空聲,他猛地轉身,看清是李淳風,眼中驟然爆發出希望的亮光。
“國師!”他疾步上前,聲音沙啞而急切,“陛下呢?陛下可安好?”
李淳風沒有回答。
他只是緩緩搖了搖頭。
那動作很輕,很慢,卻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方鶴城心上。
方鶴城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國師……”
他的聲音發顫,嘴唇嚅囁著,卻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李淳風越過他,目光落在甲板角落那幾道瑟縮的身影上。
那些穿著褐色短打的船工,被禁軍用刀逼著,擠成一團,個個面如土色,渾身顫抖如篩糠。
為首的那個精瘦中年人胡二,此刻更是抖得幾乎要散架,額頭抵在冰涼的甲板上,不敢抬頭,只有肩膀劇烈地聳動著,顯示著他此刻的恐懼。
李淳風走到他面前,停下。
月光從他身后照入,在他身上投下長長的影子,將胡二整個人籠罩在陰影之中。
“抬起頭。”
李淳風的聲音蒼老而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
胡二渾身一顫,卻不敢違抗,戰戰兢兢地抬起頭。
月光下,那張臉慘白如紙,冷汗順著鬢角滑落,在下巴處匯聚成滴,滴在甲板上,發出細微的“嗒嗒”聲。
他的嘴唇劇烈顫抖,想說什么,卻只發出“咯咯”的、牙齒打顫的聲音。
李淳風靜靜看著他。
那目光并不銳利,甚至稱得上溫和。
可落在胡二身上,卻如同被一座無形的大山壓住,讓他連呼吸都覺得困難。
“怒江幫,”李淳風緩緩開口,“與北境,有何關系?”
胡二的眼睛,在這一瞬間驟然瞪大。
恐懼,從瞳孔深處炸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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