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辰時的陽光,透過皇城高聳的朱紅宮墻,在青石板宮道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
徐龍象今日未著蟒袍,換了一身更為簡潔的玄黑色常服,錦緞面料在晨光中泛著暗沉的光澤,衣襟袖口以銀線繡著簡約的云紋。
司空玄跟在他身后三步處,一身灰袍,手持拂塵,神情肅穆。
二十名北境親衛留在宮門外,只有他們二人持著秦牧昨日賜下的通行令牌,在禁軍的引領下,緩步踏入宮門。
宮道兩側,禁軍肅立如林。
玄甲紅袍,刀槍映日,肅殺之氣撲面而來。
徐龍象步履沉穩,目不斜視,仿佛對周圍森嚴的戒備視若無睹。
他的目光始終望向皇宮深處華清宮的方向。
昨夜墨鴉帶回的情報,此刻在他心中反復回響:
“秦牧身邊并無陸地神仙……青嵐山上的隔空御物定是障眼法……昨夜他驚慌失措,若非姜姑娘擋刀,我或能當場……”
每想一次,徐龍象眼中的光芒就亮一分。
昨夜看到清雪為秦牧擋刀時的那份心痛與絕望,此刻已被另一種情緒取代。
那一定是清雪的權宜之計,是為了獲取秦牧信任的不得已之舉。
只要秦牧沒有傳說中的那般強大,只要那個所謂的“陸地神仙”并不存在……
那一切就都還有希望。
徐龍象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握緊,掌心似乎還殘留著昨夜握住破軍劍柄時的冰冷觸感。
華清宮位于后宮東側,比起毓秀宮的清幽,這里更顯富麗堂皇。
朱漆宮門厚重,銅釘锃亮,門前兩座石獅威嚴矗立,檐角飛翹,懸掛的銅鈴在晨風中發出清脆的叮當聲。
徐龍象在宮門前停下腳步。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將所有的情緒都壓下,臉上恢復平靜無波。
然后,他抬手,輕輕叩響了宮門上的銅環。
“咚、咚。”
叩門聲在清晨的宮闕間回蕩,顯得格外清晰。
片刻后,宮門“吱呀”一聲從內打開。
開門的是一名年約三十、面容清秀的宮女,見到徐龍象,她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躬身行禮:
“奴婢參見徐世子。”
徐龍象微微頷首:“本世子前來拜見華妃娘娘,煩請通傳。”
宮女遲疑一瞬,低聲道:“世子請稍候,容奴婢稟報娘娘。”
她轉身快步走入宮內。
徐龍象站在宮門外,目光掃過華清宮的庭院。
院中植著幾株高大的銀杏,此時正值秋日,滿樹金黃,落葉如蝶,在晨光中緩緩飄落,鋪滿了青石地面。
景致很美,卻透著一種說不出的寂寥。
片刻后,宮女返回,臉上帶著恭敬的笑容:
“世子,娘娘請您進去。不過……”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陛下也在里面。”
徐龍象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秦牧也在?
這么早?
但他很快恢復了平靜,點了點頭:“知道了。”
然后,他邁步踏入宮門。
司空玄跟在他身后,兩人在宮女的引領下,穿過庭院,走向正殿。
華清宮正殿內,晨光透過雕花窗欞灑入,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殿內陳設華麗而不失雅致,紫檀木家具泛著溫潤的光澤,博古架上擺著幾件前朝瓷器,墻上掛著山水古畫,處處透著精心布置的痕跡。
徐鳳華端坐在正殿左側的紫檀木圈椅上。
她今日穿了一身稍顯素雅的藕荷色宮裝,未戴繁復的頭飾,長發綰成端莊的凌云髻,僅插一支碧玉簪,耳墜也是簡單的珍珠。
即便衣著簡素,但她端坐的姿態、眉宇間那股與生俱來的威嚴,依舊讓她整個人散發著不容忽視的氣場。
她的臉色比昨日略顯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顯然昨夜并未安眠。
但那雙琥珀色的眼眸卻依舊清澈銳利,此刻正平靜地看著走進殿內的徐龍象,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
而在主位上坐著的,正是秦牧。
他今日也未穿正式的龍袍,只著一身月白色廣袖常服,衣襟袖口用銀線繡著流動的云紋,在晨光映照下若隱若現。
長發未冠,松松地用一根烏木簪綰著,幾縷碎發散落額前,為他平添了幾分慵懶隨意的氣質。
他一手支頤,斜靠在紫檀木椅上,另一手隨意地把玩著一枚溫潤的白玉扳指,姿態閑適。
看到徐龍象走進來,秦牧抬起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徐愛卿來了。”
他的聲音很溫和,溫和得近乎隨意。
徐龍象的腳步在殿門口微微一頓,快步走到殿中,在距離秦牧十步處停下,然后跪地行禮:
“臣徐龍象,參見陛下,陛下萬歲。”
他的動作標準,聲音平穩,聽不出絲毫情緒。
秦牧笑了笑,抬手虛扶:
“平身。愛卿不必多禮,這里沒有外人,隨意些就好。”
“謝陛下。”
徐龍象直起身,又轉向徐鳳華,同樣躬身行禮:
“臣參見華妃娘娘。”
他的目光在徐鳳華臉上停留了一瞬。
姐弟二人四目相對。
那一刻,千言萬語,盡在不言中。
徐鳳華看著弟弟,看著他眼中那份刻意維持的平靜,看著他下頜緊繃的線條,心中涌起一陣尖銳的痛楚。
她能想象昨夜徐龍象經歷了怎樣的煎熬,能想象他知道清雪為秦牧擋刀時是怎樣的心情,更能想象他現在心中翻涌著怎樣的恨意與決絕。
但她什么都不能說。
只能微微頷首,聲音平靜無波:
“龍象不必多禮,坐吧。”
徐龍象在宮女搬來的繡墩上坐下,姿態端正,雙手置于膝上,目光低垂,落在秦牧腳下的地毯邊緣。
司空玄則站在他身后三步處,垂手而立,如同一個沉默的影子。
殿內陷入短暫的寂靜。
只有窗外風吹過銀杏樹葉的沙沙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宮人清掃庭院的聲響。
秦牧把玩著手中的白玉扳指,目光在徐龍象身上掃過,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幾分。
“愛卿今日來得倒早。”
他緩緩開口,語氣輕松得像是在閑聊,“可是有什么要緊事?”
徐龍象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迎向秦牧:
“回陛下,臣此次入京,是為觀禮。如今大典已畢,臣也該返回北境了。特來向陛下和華妃娘娘辭行。”
他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斟酌再三,既表達了離開的意圖,又不失恭敬。
秦牧挑了挑眉,眼中閃過一絲玩味:
“哦?這就要走了?不再多留幾日?皇城秋色正好,愛卿不妨多看看。”
他的語氣很隨意,仿佛真的只是客套挽留。
徐龍象臉上擠出一絲恰到好處的苦笑:
“陛下美意,臣心領了。只是北境邊關,戰事未平。西涼雖退,但北莽虎視眈眈,臣身為北境將軍,不能離開太久。”
秦牧靜靜地看著他,看了許久。
那目光深邃如淵,仿佛能看穿他所有的心思。
徐龍象強迫自己與秦牧對視,眼神平靜無波,只有袖中悄然握緊的拳頭,暴露了他內心的緊張。
許久,秦牧才緩緩點頭:
“愛卿心系邊關,忠君愛國,朕心甚慰。”
他頓了頓,補充道:
“既然如此,朕就不強留了。北境安危,確實離不開愛卿坐鎮。”
徐龍象心中微微一松,正要開口謝恩。
秦牧卻話鋒一轉:
“不過,在離開之前,愛卿可還有什么未盡之事?或是……想見的人?”
這話問得意味深長。
徐龍象面不改色,聲音平穩地回答:
“臣此次入京,能親眼見證陛下大婚盛典,能見到姐姐安好,已是心滿意足。別無他求。”
他說得很誠懇,將一個“忠臣孝子”的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
秦牧笑了笑。
“愛卿倒是知足。”他緩緩道,“不過朕倒是覺得,既然來了一趟,有些該見的,還是見見為好。畢竟……”
他頓了頓,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徐鳳華,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以后都是一家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