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三個字,如同三把冰錐,狠狠刺入徐龍象的心臟!
他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袖中的拳頭握得更緊,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滲出血絲,帶來尖銳的疼痛。
但他臉上依舊平靜,甚至擠出了一絲僵硬的笑容:
“陛下說的是。”
他說得很艱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秦牧仿佛沒注意到他的異樣,繼續用那種溫和隨意的語氣說道:
“既然是一家人,那以后愛卿若有什么需要,盡管開口。北境若有難處,朕自當鼎力相助。”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仿佛真的是一國之君對邊疆將領的關懷。
但聽在徐龍象耳中,卻字字帶著刺骨的諷刺。
需要?
他需要什么?
他需要秦牧放過他姐姐,放過清雪,放過徐家!
他需要秦牧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可這些話,他一句都不能說。
只能深深低下頭,聲音干澀嘶啞:
“臣……謝陛下隆恩。”
殿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徐鳳華端坐在一旁的紫檀木圈椅上,藕荷色的宮裝襯得她面色愈發蒼白。
她放在膝上的手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但臉上那份屬于華妃的平靜與端莊,卻維持得滴水不漏。
只是那雙琥珀色的眼眸深處,翻涌著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
有對弟弟切膚之痛的心疼,有對自身處境的無力,更有對秦牧這番誅心之言的冰冷恨意。
她看著徐龍象。
徐龍象也正好在垂眸的間隙,極其迅速地、如同受傷幼獸般,抬眼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短暫得如同電光石火。
徐龍象眼中那片強行維持的平靜冰層下,是滔天的屈辱,刻骨的恨意,以及……一絲深藏的痛苦與不舍。
他在無聲地告訴姐姐:他懂,他都懂,這份“一家人”的羞辱,他咽下了,記住了。
而徐鳳華的眼神,則像一汪深不見底的寒潭,看似平靜無波,卻用最細微的眸光流轉,傳遞著無聲的叮囑與安撫:
“忍,忍下去才能勝利。”
沒有任何語言,沒有任何動作,僅僅是一個眼神的交匯。
姐弟間血脈相連的默契與深宮險境中錘煉出的心領神會,便已完成了千言萬語的交流。
然后,徐龍象重新深深地低下頭。
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將那翻涌的情緒重新壓回心底最深處,化作一片更加堅硬冰冷的死寂。
秦牧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更深了,仿佛欣賞到了一出極其有趣的默劇。
“愛卿明白就好。”
他擺了擺手,語氣恢復了慵懶,“若無其他事,便回去準備吧。北境……離不開你。”
徐龍象深吸一口氣,緩緩站起身。
玄黑常服的下擺隨著他的動作垂落,挺直的脊背仿佛扛著千鈞重擔,卻又透著一種永不屈服的倔強。
他先是面向秦牧,深深一揖:“臣,告退。”
然后,他轉向徐鳳華,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比方才更久的一瞬,最終同樣深深一揖,聲音低沉卻清晰:
“臣……告退,華妃娘娘……保重。”
“保重”二字,他說得極重,仿佛要將所有的牽掛、囑托與未盡之言,都灌注其中。
徐鳳華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顫抖了一下。她強迫自己維持著平靜,微微頷首,聲音是一貫的清冷平穩:
“龍象……一路小心,北境苦寒,多添衣物。”
徐龍象深深地看了她最后一眼,仿佛要將姐姐此刻的模樣刻入靈魂深處。
然后,他不再猶豫,毅然轉身,玄黑色的身影邁著沉穩卻決絕的步伐,一步步走出了華清宮的正殿。
陽光從殿門外涌入,為他離開的背影鍍上一層金邊,卻驅不散那份沉重的孤寂與背負。
直到徐龍象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宮道盡頭,殿內緊繃到極致的氣氛,才似乎隨著他的離去而稍稍松動。
秦牧依舊斜靠在主位的紫檀木椅上,把玩著白玉扳指,目光卻似笑非笑地落在了徐鳳華臉上。
“愛妃,”
他開口,聲音帶著一絲玩味,“看起來……臉色不太好啊。”
徐鳳華的心微微一緊。
她方才因弟弟的離去和那句“一家人”而心潮起伏。
雖極力掩飾,但眉宇間那絲揮之不去的疲憊與隱痛,恐怕還是被秦牧敏銳地捕捉到了。
她迅速調整呼吸,臉上擠出一抹恰到好處的、帶著幾分悵惘與柔順的苦笑,聲音略顯低啞:
“許是……昨夜未曾睡好,又或許是……睹物思人,太過思念北境的家了。”
她刻意將“家”字說得輕柔而綿長,將那份對故土的眷戀與身為妃嬪不得自由的哀愁,演繹得淋漓盡致。
這是最好的掩護,也是她此刻唯一能合理解釋自己情緒低落的理由。
秦牧聞言,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在空曠的殿內顯得有些意味深長。
“無妨,”
他語氣輕松,仿佛只是隨口安撫,“愛妃不必為此憂心。朕不是已經答應你了?過幾日,待宮中事務稍緩,便親自陪你回一趟北境,回鎮北王府看看。”
他的目光緊緊鎖定徐鳳華,觀察著她最細微的反應。
果然,聽到“回北境”三個字,徐鳳華低垂的眼睫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眼中瞬間閃過一絲復雜的光芒。
秦牧親自陪同?
這究竟是恩典,還是更加嚴密的監視與控制?
她原本計劃中暗中聯絡北境舊部的打算,是否還能進行?
但這些念頭只在她心中電閃而過。
她迅速抬起眼,臉上浮現出混合著感激與一絲受寵若驚的柔和笑容,微微欠身:
“臣妾……多謝陛下體恤。能得陛下親臨,是徐家,也是北境的榮幸。”
她說得恭敬得體,將一個感恩戴德的妃嬪形象扮演得無可挑剔。
秦牧滿意地點了點頭,似乎對她這副“識趣”的模樣很是受用。
就在這時,徐鳳華話鋒一轉,語氣里帶上了幾分自然而然的關切,仿佛只是姐妹間的尋常問候:
“對了,陛下,臣妾今早聽聞宮人私下議論,說……毓秀宮的雪妃妹妹,昨日似乎受了些驚嚇,還受了傷?不知……要不要緊?”
她問得小心翼翼,目光關切地望向秦牧,仿佛真的只是一個關心“姐妹”的姐姐。
秦牧臉上的笑容不變,眼神卻深邃了幾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哦?愛妃的消息……倒是挺靈通的。”他語氣平淡,卻讓徐鳳華心中一凜。
她面不改色,甚至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一絲無奈與坦然,聲音平穩地解釋道:
“陛下說笑了。這深宮之中,哪有什么真正的秘密。今晨臣妾去御花園散步時,偶然聽到兩個灑掃的宮女在角落里低聲議論,說是昨夜御花園不太平,雪妃妹妹為了保護陛下受了傷……臣妾心中掛念,便多留神聽了一耳朵。若是擾了陛下清靜,是臣妾的不是。”
她解釋得合情合理,將消息來源推給了“偶然”和“宮人議論”。
既洗脫了自己刻意打探的嫌疑,又表達了關切之情。
秦牧靜靜地看著她,似乎在判斷她話中的真偽。
片刻后,他才緩緩點頭,語氣緩和下來:
“原來如此。愛妃有心了。”
他頓了頓,補充道,“雪妃確實受了些驚嚇,肩頭被刺客氣勁所傷,不過傷勢不重,王太醫已經診治過,休養幾日便無大礙了。”
聽到“傷勢不重”,徐鳳華心中微微松了口氣,但那份擔憂并未完全散去。
她順著秦牧的話,自然地提出請求,姿態放得極低,帶著姐妹情深的懇切:
“陛下,雪妹妹年紀尚輕,又是為了護駕而受傷,心中想必惶恐。臣妾在這深宮之中,相識相熟的人不多,雪妹妹性子純善,與臣妾……也算投緣。
臣妾想……若是方便,可否去毓秀宮探望一下雪妹妹?一來寬慰她,二來……臣妾也略通些藥理,宮中還有些早年存下的上好的療傷藥材,或許對妹妹的恢復有所幫助。”
秦牧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隨意地點了點頭。
“愛妃姐妹情深,朕豈會阻攔?去吧。雪妃見到你,想必也會高興。”
“謝陛下恩準。”
徐鳳華心中一喜,但面上依舊保持恭謹,起身盈盈一拜,
“那臣妾這便去太醫院,請王太醫配些合用的藥材,再過去探望雪妹妹。”
“嗯,去吧。”
秦牧揮了揮手,重新將注意力放回手中的白玉扳指上,姿態慵懶,仿佛已不再關心此事。
徐鳳華再次行禮,然后轉過身,藕荷色的宮裝裙擺隨著她的動作劃過一道優雅的弧線。
她邁著端莊而平穩的步伐,一步步走出了華清宮的正殿,朝著太醫院的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