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淳風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廳內。
一身灰色道袍,手持白玉拂塵,須發皆白,面容紅潤如嬰兒,仿佛從畫中走出的仙人。
趙清雪沒有回頭,只是淡淡道:
“國師覺得如何?”
李淳風走到窗前,與趙清雪并肩而立,目光同樣望向窗外:
“昨夜之前,他還是個被仇恨沖昏頭腦的年輕人,雖有城府,但終究難掩鋒芒??山袢找灰姟?/p>
他頓了頓,緩緩道:
“他學會了將恨意沉淀,將鋒芒內斂,將所有的情緒都化作最堅硬的鎧甲。這份蛻變,雖是被逼無奈,但確實……讓人刮目相看?!?/p>
趙清雪輕輕抿了一口茶,茶香在舌尖化開,帶著淡淡的苦澀與回甘。
“是啊,”
她緩緩道,“被逼到絕境的人,要么徹底崩潰,要么……破而后立。徐龍象顯然是后者?!?/p>
李淳風沉默片刻,才低聲道:
“陛下真要與他結盟?”
“為什么不呢?”
趙清雪反問,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一個對秦牧恨之入骨、手握北境三十萬鐵騎、且剛剛破而后立的盟友,難道不是最好的棋子嗎?”
李淳風眼中閃過一絲凝重:
“可是,我總感覺,秦牧已經知道徐龍象的計劃....”
“嗯,至少知道了一部分?!?/p>
趙清雪點點頭,緩緩道。
她放下茶盞,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案面上輕輕劃過。
李淳風眉頭微皺:
“那陛下還要與徐龍象結盟?這不是……自投羅網嗎?”
“自投羅網?”
趙清雪笑了,笑容里帶著一種狂妄的自信,“國師,你忘了,我們也不是毫無準備?!?/p>
她緩緩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皇宮的方向。
晨光灑在她身上,月白常服在光影中泛著淡淡的光華,整個人如同沐浴在光中的神祇,清冷,威嚴,不可侵犯。
“秦牧以為他是執棋者,我們都是棋子?!?/p>
趙清雪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可他忘了,棋手從來不止一個。而這盤棋,也從來不止一副棋盤。”
她頓了頓,深紫色的鳳眸中閃過一道銳利如刀的光芒:
“他要在皇城下他的棋,我們就陪他下。但與此同時,我們也要在離陽,在瀾滄江,在整個九州……布下我們自己的棋?!?/p>
李淳風深深躬身:
“陛下圣明?!?/p>
趙清雪轉過身,看向李淳風:
“傳令下去,讓我們在皇城的人全部靜默,沒有朕的旨意,不得有任何動作。另外,讓瀾滄江東岸的二十萬大軍,做好隨時渡江的準備?!?/p>
“是。”李淳風點頭,“那徐龍象那邊……”
“照舊?!壁w清雪淡淡道,“該給他的支持,一分都不能少。但也要讓他明白,離陽的援助,不是免費的。”
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告訴他,事成之后,北境三州,離陽要一半。另外,徐鳳華和姜清雪……朕要她們活著離開大秦?!?/p>
李淳風微微一怔:“陛下要那兩個女子?”
“不是要,”趙清雪糾正道,“是救?!?/p>
她緩緩走回長案后坐下,重新端起茶盞:
“徐鳳華是徐龍象的軟肋,也是他的逆鱗。救了她,徐龍象就欠朕一個天大的人情,將來無論他坐不坐得上那個位置,這份人情,他都得還。”
“至于姜清雪……”
趙清雪頓了頓,深紫色的鳳眸中閃過一絲復雜的光芒:
“那個女孩身上,藏著太多秘密。她就像一顆被多方爭奪的棋子,可偏偏,她自己什么都不知道?!?/p>
她輕輕嘆了口氣:
“有時候,無知也是一種幸運。但更多時候,無知……是最深的悲哀。”
李淳風沉默片刻,才低聲道:
“陛下心善?!?/p>
“心善?”
趙清雪笑了,笑容里帶著一絲譏誚,“國師,你忘了朕是誰嗎?朕是離陽女帝,是肅清八王、收攏兵權、坐穩江山的趙清雪。朕的心,早就硬如鐵石了?!?/p>
她頓了頓,緩緩道:
“朕救她們,不是因為心善,而是因為……她們有用?!?/p>
“徐鳳華的才智,姜清雪的身份,都是可以好好利用的棋子。更何況,將她們握在手中,就等于握住了徐龍象的命脈。這樣的籌碼,豈能放過?”
李淳風深深躬身:
“老臣明白了。”
趙清雪揮了揮手:
“去吧。記住,一切按計劃行事?!?/p>
“是?!?/p>
李淳風躬身退下,身影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廳內。
廳內,只剩下趙清雪一人。
她獨自坐在長案后,緩緩端起茶盞,輕啜一口。
茶已涼,苦澀更甚。
但她面不改色,仿佛早已習慣了這種苦澀。
窗外,晨光漸盛。
皇城的喧囂漸漸清晰起來,新的一天,正式開始了。
而在這片喧囂之下,無數條暗流正在涌動,無數場算計正在醞釀,無數個人的命運,即將在這場席卷天下的風暴中,交織、碰撞、破碎、重生。
趙清雪緩緩閉上眼。
腦海中,閃過秦牧那張慵懶含笑的臉,閃過徐龍象那雙冰冷決絕的眼眸,閃過徐鳳華那張蒼白憔悴的容顏,也閃過姜清雪那雙驚恐無助的眼睛。
這些人,這些事,這些愛恨情仇,這些權力爭奪……
最終,都會化作她棋盤上的棋子。
而她,離陽女帝趙清雪,必將笑到最后。
因為她是執棋者。
也是……
最后的贏家。
晨光透過窗欞,灑滿廳堂。
光影斑駁,如同命運交織的網。
而網中每一個人,都在掙扎,都在謀劃,都在等待。
等待那場注定要席卷天下的風暴。
等待那個……最終的結局。
........
與此同時,皇宮深處,養心殿。
秦牧斜倚在御案后的龍椅上,手中把玩著一枚溫潤的白玉扳指。
他的面前,單膝跪著一道銀色身影。
正是龍影衛首領,云鸞。
“陛下,”
云鸞的聲音清冷而平穩,“徐龍象已于辰時三刻,進入迎賓驛,拜訪離陽女帝趙清雪。兩人密談約一炷香時間,徐龍象方才離開?!?/p>
秦牧微微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哦?聊了這么久?都聊了些什么?”
“驛館內戒備森嚴,離陽供奉高手遍布,我們的人無法靠近。但從徐龍象離開時的神色判斷,談話結果……似乎讓他很滿意。”
云鸞頓了頓,補充道:
“另外,徐龍象離開后,李淳風進入了觀星閣,與趙清雪密談片刻。隨后,離陽使團傳出命令,讓所有在皇城的暗線全部靜默,不得有任何動作。”
秦牧笑了。
“全部靜默?”他重復道,手指在扳指上輕輕摩挲,“看來,我們的女帝陛下,是下定決心要趟這趟渾水了。”
云鸞垂首:“陛下,是否需要……”
“不必?!鼻啬链驍嗨従徴酒鹕恚叩酱扒埃蛴e驛的方向。
晨光灑在他身上,玄黑龍紋常服在光影中泛著暗沉的金色光澤,整個人如同蟄伏在光中的巨龍,平靜,卻蘊含著足以吞噬一切的力量。
“讓他們聊,讓他們結盟,讓他們謀劃?!?/p>
秦牧的聲音很平靜,卻字字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從容:
“棋手若沒有對手,這盤棋豈不無趣?”
他頓了頓,嘴角那抹弧度加深:
“況且,朕也很好奇,當徐龍象發現自己所有的謀劃都在朕的掌控之中,當趙清雪發現自己所有的算計都在朕的預料之內時……”
“他們會是什么表情?!?/p>
云鸞深深躬身:
“陛下圣明。”
秦牧轉身,目光落在云鸞身上:
“徐鳳華那邊,如何了?”
云鸞繼續說道:
“另外,華妃娘娘今日一早,已召王濟民太醫診脈。兩人在殿內密談片刻,王濟民離開時,神色如常,但屬下調査發現,他回到太醫院后,立刻派人打聽了一個老太監的下落?!?/p>
秦牧眼中閃過一絲滿意的光芒:
“很好。徐鳳華果然上鉤了?!?/p>
他走回御案后坐下,手指在光滑的案面上輕輕敲擊:
“讓她查,讓她找,讓她與曹渭接觸。朕倒要看看,這位徐家長女,到底有多少手段?!?/p>
“是?!痹汽[點頭,“那雪妃娘娘那邊……”
“姜清雪?”
秦牧挑眉,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光芒:
“她昨夜嚇得不輕,今日恐怕還在驚魂未定。讓她好好休息,不必打擾?!?/p>
他頓了頓,補充道:
“不過,毓秀宮的看守不能放松。尤其是今夜……徐龍象很可能還會有所動作?!?/p>
云鸞眼中閃過一絲了然:
“陛下是說……”
“昨夜他親眼目睹了那一幕,以他的性格,絕不可能善罷甘休?!?/p>
秦牧緩緩道,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玩味:
“即便明知是陷阱,即便明知危險,他也一定會來。”
“因為有些東西,一旦失去了,就再也回不來了。而人,總是會為了那些回不來的東西,做出最愚蠢的決定?!?/p>
云鸞深深躬身:
“屬下明白,這就去布置?!?/p>
秦牧揮了揮手:
“去吧?!?/p>
云鸞躬身退下,身影如同鬼魅般消失在殿內。
養心殿內,只剩下秦牧一人。
他獨自坐在龍椅上,手指在扳指上輕輕摩挲,目光望向窗外,望向那深不見底的天空。
晨光漸盛,將整座皇城染成一片金紅。
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這場席卷天下的風暴,也即將拉開序幕。
秦牧緩緩閉上眼,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徐龍象,趙清雪,徐鳳華,姜清雪……
還有那些隱藏在暗處的魑魅魍魎。
都來吧。
讓朕看看,這九州的水,到底有多深。
也讓朕看看,這盤棋,到底誰才是最后的贏家。
晨風拂過,揚起他鬢角的碎發。
光影在他臉上跳躍,明明滅滅,如同命運的軌跡,難以捉摸。
........
夜色如墨,深沉的黑暗籠罩著皇城。
徐龍象坐在臨時居所的庭院里,望著池塘中倒映的寒月。
月光冰冷,灑在他臉上,勾勒出冷硬的輪廓。
他的眼神空洞,仿佛失去了所有光彩,卻又在深處燃燒著永不熄滅的火焰。
“世子。”
司空玄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帶著深深的擔憂。
這位三朝元老一夜之間仿佛又蒼老了十歲,灰袍下的脊背微駝,眼中滿是疲憊與痛惜。
徐龍象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問道:“都準備好了?”
“是,”司空玄躬身道,“三千鐵騎已在城外集結,分批出城,不會引起太大注意。只要世子一聲令下,明日辰時便可啟程?!?/p>
“明日……”徐龍象低聲重復,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光芒。
明日他就要離開這座皇城,離開這個讓他承受了無盡屈辱的地方。
離開……姐姐和清雪。
他的手緩緩握緊,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寒光。
等坐穩了皇位,等他成為這天下之主,今日失去的一切,他都會百倍奪回。
庭院內陷入短暫的沉默。
夜風吹過,揚起池邊枯黃的蘆葦,發出沙沙的聲響。
月光灑在水面上,泛起粼粼波光,如同破碎的星河。
徐龍象望著那片波光,許久,才緩緩開口,聲音里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顫抖:
“我想……再見她們一面?!?/p>
司空玄三人同時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