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清雪今日未穿正式的袞服,只著一襲月白色常服,外罩同色薄紗披帛,長發松松綰起,只用一根白玉簪固定。
臉上未戴珠玉垂旒,那張絕世容顏完全展露出來,眉如遠山,眸若寒潭,唇似點絳,肌膚勝雪。
晨光從窗外灑入,照在她身上,為她周身鍍上一層淡淡的光暈,更襯得她清冷如仙,威儀自生。
徐龍象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一瞬,便垂下眼簾,躬身行禮:
“北境鎮北王世子徐龍象,參見離陽女帝陛下。”
他的姿態恭敬,聲音平穩,聽不出絲毫情緒。
趙清雪靜靜看著他,許久,才緩緩開口:
“平身。”
“謝陛下。”
徐龍象直起身,垂手而立,目光落在趙清雪腳下的地毯邊緣,姿態恭謹。
“賜座。”趙清雪淡淡道。
一名女官立刻搬來一張紫檀木圈椅,放在長案前三步處。
徐龍象依言坐下,依舊垂著眼簾。
廳內陷入短暫的沉默。
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和遠處皇城的隱約喧囂。
晨光透過觀星閣雕花木窗的縫隙,斜斜地灑進廳內。
徐龍象坐在紫檀木圈椅上,脊背挺得筆直,玄黑蟒袍在光線下泛著暗沉的金澤。
他微微垂著眼簾,目光落在趙清雪腳下那塊織著離陽國徽的地毯上。
廳內很靜,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和遠處皇城隱約的喧囂。
趙清雪沒有立刻回應他的問安,那雙深紫色的鳳眸在他臉上緩緩掃過,如同寒潭靜水,平靜卻帶著洞悉一切的銳利。
她看到了他眼中的冰冷與決絕,看到了那份沉淀到骨髓里的恨意,也看到了那份近乎虛無的平靜。
那是將所有情緒都強行壓下后,反而呈現出的一種詭異的空寂。
這個年輕人,比她想象的……更有意思。
“徐世子今日前來,”
趙清雪終于緩緩開口,聲音清冷如玉石相擊,在寂靜的廳堂中格外清晰,“所為何事?”
徐龍象抬起頭,目光迎向趙清雪。
四目相對。
那一刻,時光仿佛倒流。
許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秋日的清晨。
那時他還是個十二歲的少年,隨父親徐驍出使離陽。
在離陽皇宮的御花園中,他第一次見到趙清雪。
那時她還不是女帝,只是先帝最寵愛的三公主,穿著一身淡紫色宮裝,站在一株盛開的玉蘭樹下,手中拿著一卷書冊,正低頭翻閱。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她身上,為她周身鍍上一層淡淡的光暈。
微風拂過,揚起她鬢角的碎發,也吹落幾片玉蘭花瓣,飄落在她肩頭。
那時的徐龍象,還是個初出茅廬的少年,心中滿是北境的豪情與父親的教誨。
可就在見到趙清雪的那一瞬間,他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驚為天人”。
不是因為她有多美,雖然她確實極美,眉如遠山,眸若寒潭,唇似點絳,肌膚勝雪。
而是因為她身上那股獨特的氣質。
清冷,疏離,卻又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威儀。
仿佛她天生就該站在高處,俯瞰眾生。
那一刻,少年心中悄然埋下了一顆種子。
后來,在北境聽雪軒,當他為那個從月華國救回的女孩取名時,幾乎是不假思索地,他腦海中浮現出“清雪”二字。
清冷如雪,純凈如雪。
就像他記憶深處,那個站在玉蘭樹下、低頭看書的離陽三公主。
所以他給姜昭月取名姜清雪。
原因就在這里。
這些年來,他從未向任何人提起過這份隱秘的情愫。
即便對姜清雪,他也只是說“這個名字很適合你”,從未解釋過為何偏偏是“清雪”。
因為連他自己都說不清。
是對那段初見時光的懷念?
還是對那個可望不可即的身影的執念?
或許都有。
而如今,當年那個讓他驚為天人的三公主,已經成了離陽女帝,成了與他平起平坐的君主,成了他需要借助,需要合作,也需要提防的對象。
命運,真是諷刺。
徐龍象心中涌起一股復雜難言的情緒。
有對往昔的悵惘,有對現實的清醒,更有對未來的決絕。
他強迫自己將這些情緒壓下,臉上擠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微笑:
“其實一直都想拜訪一下女帝陛下,只是邊關戰事頻發,沒有機會。如今剛好有了機會,自然要單獨拜訪一下。”
他說得很坦率,也很自然,仿佛真的只是來敘舊。
但趙清雪那雙深紫色的鳳眸深處,卻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玩味。
她捕捉到了徐龍象眼中那一閃而逝的復雜情緒。
那種混雜著悵惘、清醒與決絕的神色,絕不是對一個普通盟友該有的。
這個發現,讓她對徐龍象的興趣又深了一分。
“你倒是坦率,”
趙清雪緩緩開口,聲音里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試探,“就不怕秦牧對你忌憚嗎?”
徐龍象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
“他該忌憚的早就已經忌憚了,也不差這么一點了。”
頓了頓,他補充道:
“況且,我若不來拜訪,難道他就會放心嗎?既然無論我做什么他都會猜忌,那不如做些讓他更猜忌的事。至少這樣,我心里痛快些。”
這話說得極其直白,也極其……狂妄。
但趙清雪聽出了其中的深意。
徐龍象這是在向她表明態度。
他已經徹底與秦牧撕破臉,不再有任何顧忌,也不再有回頭路。
而她,離陽女帝,是他選中的盟友,也是他復仇的依仗。
趙清雪靜靜看著他,許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在她那張絕美的臉上漾開,如同冰湖上悄然綻放的一朵雪蓮,清冷,美麗,卻又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疏離。
“我突然對你又改觀了。”她說。
徐龍象挑眉:“哦?不知女帝陛下之前對我是什么樣的看法?”
趙清雪笑而不語,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話鋒一轉:
“我見你姐了,她看起來挺好的。”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卻像一把無形的匕首,精準地刺進徐龍象心里最痛的地方。
徐龍象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極其復雜的情緒。
有痛苦,有愧疚,有憤怒,還有一種深沉的無力感。
但他很快恢復了平靜,臉上擠出一絲勉強的笑容:
“多謝陛下關心。”
趙清雪深深看了他一眼,緩緩道:
“誰讓咱們是盟友呢?”
八個字。
輕飄飄的八個字。
卻讓徐龍象心中那塊懸了許久的大石,終于轟然落地!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趙清雪,眼中爆發出難以掩飾的激動與釋然!
來了!
他等這句話等了太久!
從江南被逼入宮,從姐姐被強納為妃,從清雪被迫承歡……這半年來,他無時無刻不在等這句話。
等一個明確的承諾,等一個堅定的盟友,等一個足以與秦牧抗衡的依仗!
而如今,趙清雪親口說出了“盟友”二字!
這意味著,離陽正式表態,正式與北境結盟!
這意味著,他徐龍象不再是孤軍奮戰!
這意味著,復仇的計劃,終于有了實現的可能!
徐龍象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知道,現在還不是慶祝的時候。
秦牧還在皇城,姐姐和清雪還在深宮,墨蜃的死、情報網的暴露。
這一切都還是懸在頭頂的利劍。
但至少,他有了盟友。
有了與秦牧抗衡的底氣。
“陛下記得就好,”徐龍象緩緩開口,聲音沙啞,“那龍象就告辭了。”
趙清雪挑眉:“這就走了?”
徐龍象笑了笑,笑容里帶著一種近乎孩子氣的狡黠:
“如果真的在陛下這里呆太久了,恐怕某些人真的就要睡不好了。”
他頓了頓,補充道:
“畢竟,秦牧派來監視的人,此刻恐怕已經在驛館外急得跳腳了。我得給他們留點匯報的空間,也好讓秦牧……多猜忌一會兒。”
這話說得半開玩笑,但其中的深意,兩人都明白。
趙清雪聞言,也不禁莞爾。
“那就不送了。”她淡淡道。
徐龍象起身,躬身行禮:“龍象告退。”
他轉身,邁步朝廳外走去。
步伐沉穩,脊背挺直,整個人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又仿佛背負了更重的責任。
但無論如何,那雙深褐色的眼眸深處,已經重新燃起了火焰。
不是昨夜那種瘋狂的、毀滅一切的恨意,而是一種冰冷堅定、足以焚毀一切阻礙的決心。
廳門在他身后緩緩合攏。
腳步聲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樓梯盡頭。
廳內重歸寂靜。
只有晨光依舊,透過窗欞灑下斑駁的光影。
趙清雪獨自坐在長案后,許久未動。
她緩緩端起面前的青玉茶盞,指尖在杯沿輕輕摩挲,深紫色的鳳眸望向窗外,望向徐龍象離去的方向。
“此子……似乎又成長了一些。”
一個蒼老而空靈的聲音從身后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