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北境使團暫居的小院中卻燈火未熄。
院中的小池塘里,幾尾錦鯉在稀疏的月光下游弋,水面偶爾蕩開細碎的漣漪。
池邊,徐龍象獨自站立,玄黑蟒袍在夜風中微微拂動。
他的目光落在水面上,卻并非在看魚。
那雙深褐色的眼眸此刻空洞而遙遠,仿佛穿透了池水,穿透了夜色,落在了某個無法觸及的地方。
他的下頜繃得很緊,薄唇抿成一條直線,整個人如同一尊凝固的石雕,只有袍角在風中輕擺。
廊下,司空玄、范離、墨鴉三人遠遠望著,眼中俱是憂慮。
“已經好幾個時辰了,”
司空玄的聲音蒼老而沉重,他捋著花白的胡須,眼神復雜,
“自從從皇宮回來后,世子就一直這樣,魂不守舍,茶飯不思。”
范離輕輕轉動著手中的白玉棋子,眉頭緊鎖:“也難怪。親眼看著姐姐和心愛之人……”
他沒有說下去,只是嘆了口氣,“那種打擊,換做任何人恐怕都難以承受。”
墨鴉隱在陰影中,嘶啞的聲音傳來:“世子是意志堅韌之人,但這次……恐怕真的傷到了根基。”
三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擔憂。
他們跟隨徐龍象多年,見過他年少時在北境風雪中苦練劍法,見過他在戰場上沖鋒陷陣,見過他運籌帷幄算計朝堂。
可他們從未見過徐龍象如此模樣。
像是一柄被硬生生折斷的劍,鋒芒仍在,卻已失了心魂。
“你們說,”范離壓低聲音,“世子這次……還能挺過去嗎?”
司空玄沉默許久,才緩緩開口:“老臣也不知道。但若連世子都倒下了,北境三十萬將士,徐家百年基業……也就完了。”
話雖如此,他眼中卻藏著一絲微弱的希望。
因為他了解徐龍象。
了解這個他看著長大的孩子,骨子里有多么倔強,多么不服輸。
可即便如此,司空玄心中也沒底。
那日在太和殿上,徐龍象強忍吐血的一幕,至今還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
那種屈辱,那種痛苦,那種眼睜睜看著至親之人被奪走的絕望……
真的有人能從中走出來嗎?
夜風漸起,吹得廊下的燈籠搖晃不止。
光影在徐龍象臉上明滅不定,那張原本堅毅冷峻的面容,此刻竟顯出幾分從未有過的蒼白與脆弱。
就在這時——
徐龍象忽然動了。
他緩緩轉過身,目光掃過廊下的三人,那雙空洞的眼眸深處,似乎有什么東西正在重新凝聚。
“司空先生,”徐龍象開口,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范先生,墨先生。”
三人連忙上前:“世子。”
徐龍象的目光一一掃過他們,最后落在司空玄臉上:“我們回北境。”
短短五個字,卻讓三人渾身一震!
回北境?
現在?
司空玄眼中瞬間爆發出驚喜的光芒!
“世子,您……”他聲音顫抖,老眼中竟泛起淚光。
“我沒事了。”徐龍象緩緩道,聲音平穩得可怕,“或者說,該想通的,都想通了。該放下的……”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寒光:
“也都放下了。”
范離和墨鴉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撼與釋然。
世子緩過來了!
不僅緩過來了,而且似乎更清醒,更冷靜,也更可怕了!
“好!好!”司空玄連連點頭,“老臣這就去準備!我們明日一早就……”
“不急。”
徐龍象打斷他,目光投向院墻之外,望向皇城深處離陽使團下榻的驛館方向。
“在離開之前,”他緩緩開口,聲音里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我們先去拜訪一個人。”
三人一怔:“拜訪誰?”
徐龍象轉過身,月光灑在他臉上,勾勒出冷硬的輪廓。他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離陽女帝,趙清雪。”
“什么?!”
司空玄失聲驚呼,老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范離手中的白玉棋子“啪”地一聲掉在地上,滾了幾圈,停在池塘邊。
連一向冷靜的墨鴉,瞳孔也驟然收縮!
拜訪離陽女帝?!
在這個時候?!
在皇城,在秦牧的眼皮底下?!
“世子,萬萬不可!”
司空玄急聲道,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
“離陽女帝身份特殊,此時又是觀禮期間,您若私下拜訪,必然會引起秦牧的猜忌!這、這太危險了!”
范離也冷靜下來,沉聲道:
“司空先生所言極是。世子,此舉無異于將自己置于火上。秦牧本就對北境心存忌憚,若此時您與離陽女帝私下接觸,他必定會視為挑釁,甚至可能以此為借口……”
“我要的就是他猜忌。”
徐龍象打斷范離,聲音冰冷,卻字字清晰:
“他秦牧不讓我好過,處處羞辱,步步緊逼,奪我姐姐,奪我清雪,毀我謀劃……他以為將我踩在腳下,就能讓我永世不得翻身?”
他頓了頓,眼中寒光乍現:
“那我就偏要在他眼皮底下,與他最忌憚的對手接觸。他不讓我好過,那我也不讓他好過。”
這話說得平靜,卻字字帶著刻骨的恨意。
司空玄三人面面相覷,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反駁。
因為徐龍象說得對。
秦牧對離陽女帝的忌憚,他們都能感受到。
若此時徐龍象與趙清雪私下會面,秦牧會作何感想?
他一定會猜忌,一定會憤怒,一定會……
“可這樣做的風險太大了。”墨鴉沉聲道,“世子,您這是在賭。”
“賭?”
徐龍象笑了,笑容冰冷而殘酷,“我早已在賭了。從踏入皇城的那一刻起,我就在賭。賭秦牧不敢在此時對我下手,賭他還要顧及離陽的反應。”
范離眉頭緊鎖,腦中飛速計算著利弊。
許久,他眼中閃過一絲精光,緩緩道:“世子此舉,雖是險棋,但未必……不是一步妙棋。”
“哦?”徐龍象挑眉。
范離解釋道:“首先,正如世子所說,此舉必然會引起秦牧的猜忌和忌憚。而忌憚,往往會讓人做出錯誤的判斷。秦牧若因此亂了方寸,對我們而言就是機會。”
他頓了頓,繼續道:
“其次,這也是給朝中那些搖擺不定的文武百官,一個明確的訊號。”
“訊號?”司空玄不解。
“一個北境與離陽可能聯手的訊號。”
范離眼中精光閃爍,
“這些日子,朝中百官都在觀望。他們看著世子受辱,看著徐家被欺,心中必有想法。但大多數人,依舊在猶豫,在權衡。因為他們不知道北境還有多少底牌,不知道世子是否真的能成事。”
“而若世子此時公然拜訪離陽女帝,那意義就完全不同了。”
范離的聲音越來越清晰:
“這等于是在告訴所有人,北境并非孤立無援。徐龍象即便受此奇恥大辱,依舊有與離陽這等強國對話的資格和底氣。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的人,那些對秦牧不滿卻不敢表露的人,看到這一幕,心中自然會重新掂量。”
“屆時,”范離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我們拉攏他們,就會容易得多。”
司空玄恍然大悟,老眼中閃過激動的光芒:
“范先生說得對!這是明謀!世子殿下這一招,乃是明謀啊!”
墨鴉也緩緩點頭:
“確實。秦牧即便知道這是陽謀,也無可奈何。他若阻止,反而顯得心虛,更坐實了忌憚之說。他若不阻止,就必須眼睜睜看著世子與離陽女帝接觸,心中這根刺,怕是再也拔不掉了。”
“而且世子拜訪離陽女帝也符合禮法,從禮法上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徐龍象靜靜聽著三人的分析,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漸漸加深。
他轉身,重新望向池塘。
水面倒映著月光,也倒映著他那雙冰冷決絕的眼眸。
“明日一早,”他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重如千鈞,“我們就去拜訪離陽女帝。”
“是!”三人齊聲應道,眼中俱是振奮。
夜風更大了,吹得院中樹葉沙沙作響。
徐龍象獨自站在池邊,許久未動。
他的腦海中,閃過姐姐徐鳳華那雙冰冷的眼眸,閃過姜清雪驚恐無助的臉,閃過秦牧那似笑非笑的神情,也閃過趙清雪深紫色鳳眸中那抹洞悉一切的光芒。
這些人,這些事,這些屈辱與痛苦,如今都已沉淀下來,化作最堅硬的基石。
支撐著他,也推動著他。
走向那條無法回頭的路。
“秦牧,”徐龍象低聲自語,聲音在夜風中飄散,“這盤棋,才剛剛開始。”
“而你,一定會后悔。”
月光如水,灑滿庭院。
而在院墻之外,皇城的燈火依舊明滅。
........
翌日清晨,辰時三刻。
皇城東南隅,迎賓驛。
這座專門接待外賓的驛館,今日顯得格外肅穆。
離陽使團下榻的“觀星閣”外,早已有數十名離陽禁軍肅立守衛,個個身著銀甲,腰懸彎刀,眼神銳利,氣勢不凡。
而在驛館外圍,隱約可見身著黑色軟甲的龍影衛身影時隱時現,如同幽靈般監視著一切。
氣氛微妙而緊張。
就在此時,一支隊伍緩緩駛來。
為首者,正是徐龍象。
他今日換了一身正式的鎮北王世子蟒袍,玄黑色錦緞打底,金線繡著四爪蟒紋,在晨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
腰間束玉帶,腳踏云紋朝靴,長發用玉冠束起,整個人顯得英挺而冷峻。
他的身后,跟著司空玄、范離、墨鴉三人,以及二十名北境親衛。
這些親衛個個身形彪悍,眼神銳利,雖未著甲胄,但那股久經沙場的肅殺之氣,卻怎么也掩蓋不住。
隊伍在迎賓驛外停下。
離陽禁軍立刻上前,為首一名將領抱拳道:“來者何人?”
徐龍象緩步上前,聲音平穩:“北境鎮北王世子,徐龍象,特來拜訪離陽女帝陛下。”
那將領目光銳利地打量了徐龍象片刻,才沉聲道:“請世子稍候,容末將通傳。”
“有勞。”
將領轉身快步走入驛館。
徐龍象靜靜等待,目光掃過驛館外圍那些若隱若現的龍影衛,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知道,此刻他的一舉一動,必定已被秦牧知曉。
而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片刻后,那將領返回,躬身道:“陛下有請,世子請隨末將來。”
“請。”
徐龍象邁步走入驛館,司空玄三人緊隨其后,二十名親衛則留在驛館外等候。
驛館內布置雅致,亭臺樓閣,假山水榭,頗有江南園林的風韻。
但此刻,這份雅致中卻透著一股肅殺之氣,沿途可見離陽禁軍三步一崗,五步一哨,戒備森嚴。
徐龍象面色平靜,步伐沉穩,仿佛只是來參加一場尋常的拜訪。
但他的心中,卻在飛速計算。
趙清雪會以什么態度見他?
她會說什么?
他又該如何應對?
這一切,都將影響接下來的局勢。
很快,一行人來到“觀星閣”前。
這是一座三層高的閣樓,飛檐翹角,氣勢不凡。
閣樓四周,守衛更加森嚴,除了離陽禁軍,還能看到幾名身著青色道袍、氣息深不可測的老者。
顯然是離陽皇室供奉的高手。
將領在閣樓前停下腳步,轉身道:“世子,陛下在頂樓等候。只請世子一人上樓,其余諸位,請在樓下稍候。”
司空玄三人面色微變,看向徐龍象。
徐龍象卻神色不變,微微頷首:“好。”
他邁步走上閣樓的階梯。
階梯是紫檀木所制,踩上去發出輕微的聲響。每一步,都像踩在心跳上。
徐龍象的心很平靜。
前所未有的平靜。
因為從昨夜做出決定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將生死置之度外。
如今的他,沒有什么可失去的,也沒有什么可畏懼的。
唯一的念頭,就是復仇。
向秦牧復仇。
向所有傷害過徐家、傷害過姐姐和清雪的人復仇。
為此,他可以與任何人合作,可以走任何路,可以做任何事。
包括,與這位深不可測的離陽女帝打交道。
階梯盡頭,是一扇雕花木門。
門前,站著兩名身著離陽宮裝的女官,見到徐龍象,齊齊躬身行禮:“徐世子,陛下已在里面等候,請。”
徐龍象微微頷首,推門而入。
門內,是一間寬敞的廳堂。
布置簡潔而雅致,臨窗設一張紫檀木長案,案上擺著文房四寶,還有幾卷攤開的書籍。
墻上掛著幾幅山水古畫,筆意清遠,不似凡品。
而趙清雪,就坐在長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