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末,卯時初。
東方天際剛泛起一抹魚肚白,皇城還沉浸在黎明前最深沉的夜色里。
但一種不同尋常的躁動已經(jīng)開始在沉睡的街巷間悄然蔓延。
“吱呀——”
皇城東南角,一座普通民宅的木門被推開。
四十出頭的張屠戶揉著惺忪睡眼走出門來,手里提著準備去肉鋪開張的家伙什。
他習慣性地抬頭看了看天色,打算估算下時辰,卻猛地愣住了。
往日里這個時辰,皇城的街道還籠罩在一片寂靜的藍灰色中,只有更夫敲梆子的聲音偶爾傳來。
可今天——
遠處,皇城主干道朱雀大街上,每隔十丈就懸掛起一盞巨大的紅綢宮燈。
那些宮燈做工極為精致,燈籠骨架上蒙著上好的朱紅綃紗,上面用金線繡著龍鳳呈祥的圖案。
此刻天光未亮,燈內(nèi)的長明蠟燭還未點燃。
但光是那一片連綿的紅色,在黎明前的暗色中就顯得格外醒目,像一條匍匐在皇城心臟的赤龍。
更讓張屠戶吃驚的是街道兩側(cè)。
每隔五步,就站著一名身著嶄新紅袍的禁軍士兵。
他們手持長戟,身姿挺拔,腰間懸掛的紅綢在微風中輕輕飄動。
這些士兵顯然已在此站立多時,但每個人都目光炯炯,沒有絲毫懈怠。
“這、這是……”張屠戶喃喃自語,手中的屠刀差點掉在地上。
“張大哥,你也瞧見了?”
隔壁賣豆腐的王大娘挎著籃子走出來,壓低聲音道,
“聽說是陛下今日大婚,迎娶那位……那位從江南來的華妃娘娘?!?/p>
王大娘說到“華妃娘娘”四個字時,語氣里帶著一種復雜的意味。
有敬畏,有好奇,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鄙夷。
畢竟這皇城里誰不知道,那位華妃娘娘原是江南趙家的兒媳婦,是有夫之婦。
陛下這般強納臣妻,還如此大張旗鼓地操辦,著實是……
“荒唐!”張屠戶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但聲音壓得極低,生怕被那些禁軍聽見。
他雖是粗人,但也讀過幾年私塾,知道禮義廉恥。
皇帝這般行事,簡直是把祖宗禮法踩在腳下碾磨。
可這話,他只能在心里想想,斷不敢說出口。
“噓!慎言!”
王大娘嚇得臉色一白,連忙扯了扯張屠戶的袖子,“這話也是能渾說的?不要命啦?”
張屠戶也意識到失言,連忙閉嘴,但眼中仍滿是不忿。
就在這時——
“咚!咚!咚!”
三聲沉重的鐘聲,從皇城中心的太廟方向傳來。
那是祭天開始的信號。
隨著鐘聲響起,朱雀大街兩側(cè)的紅綢宮燈被依次點燃。
長明蠟燭的火光透過朱紅綃紗,將整條街道映照得一片暖紅。
光影在青石板路面上跳躍,仿佛流淌著一層溫熱的血。
“開始了……”王大娘喃喃道。
.......
辰時正,太廟。
這座祭祀大秦歷代帝王的宗廟,今日籠罩在一片莊嚴肅穆的氛圍中。
太廟前的廣場上,早已搭建起三層高的祭天臺。
臺身以漢白玉砌成,每一層臺階兩側(cè)都站立著身著玄甲、手持金戈的禁軍侍衛(wèi)。
他們面無表情,目光如刀,將整個祭天臺護衛(wèi)得水泄不通。
祭天臺頂層,設(shè)有一張巨大的紫檀木供桌。
桌上陳列著三牲五谷、美酒玉帛,最中央供奉著大秦歷代帝王的牌位。
牌位前的青銅香爐中,三根手臂粗的龍涎香已點燃,青煙裊裊升起,在晨光中形成一道筆直的煙柱。
秦牧站在供桌前。
他今日換上了一身最為莊重的玄黑十二章紋袞服。
袞服以玄色云錦為底,上用金線、銀線、彩絲繡著日、月、星辰、山、龍、華蟲、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十二章紋。
每一章紋都栩栩如生,在初升的朝陽下泛著令人目眩的光澤。
頭戴十二旒平天冠,冠冕以純金打造,前后各垂十二串白玉珠旒,每串十二顆,共計一百四十四顆。
珠旒隨著他的動作微微晃動,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線條分明的下頜和緊抿的薄唇。
在他身后三步處,站著兩位即將成為他妃嬪的女子。
左側(cè)是徐鳳華。
她今日穿了一身正紅色鳳穿牡丹紋樣的吉服。
吉服以江南最上等的云錦制成,衣料光滑如鏡,在陽光下流轉(zhuǎn)著水波般的光澤。
裙擺極長,拖曳在地,上面用金線繡著九只姿態(tài)各異的鳳凰,每只鳳凰的眼睛都以細小的紅寶石鑲嵌,在晨光中閃爍著妖異的光芒。
頭戴七鳳冠,冠上七只金鳳展翅欲飛,鳳口中各銜一串珍珠流蘇。
她的妝容極為精致,眉如遠山,唇若涂朱,但那雙琥珀色的眼眸卻平靜得如同千年寒潭,沒有絲毫波瀾。
右側(cè)是姜清雪。
她穿的是妃嬪規(guī)制的玫紅色百鳥朝鳳吉服。
比起徐鳳華那身正紅,玫紅在顏色上便低了一等,這是身份的象征,也是地位的區(qū)分。
吉服同樣華美,裙擺上繡著數(shù)百只形態(tài)各異的鳥兒,圍繞著中央一只展翅的鳳凰。
她的發(fā)髻梳成精致的飛天髻,插著金步搖和珠花,耳墜是一對東海珍珠,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但與徐鳳華的平靜不同,姜清雪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
她低垂著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濃重的陰影,握著宮扇的手指微微顫抖,暴露了內(nèi)心的極度不安。
兩位女子并排而立,一正紅一玫紅,如同兩朵在祭天臺上驟然綻放的罌粟。
美得驚心動魄,卻也帶著致命的毒性。
在她們身后,是文武百官、宗室親王、各國使臣。
李斯站在文官首位,一身紫袍,頭戴七梁冠,面容肅穆得如同石刻。
但若細看,能發(fā)現(xiàn)他攏在袖中的雙手在微微顫抖,那是極力壓抑情緒的表現(xiàn)。
王賁站在武將首位,玄甲外罩大紅披風,虎目圓睜,殺氣凜然。
他對陛下這般荒唐行事極為不滿,但身為臣子,只能將憤怒壓在心底。
離陽女帝趙清雪站在使臣隊列的最前方。
她依舊穿著那身玄黑十二章紋袞服,頭戴十二旒平天冠,深紫色的鳳眸透過珠玉垂旒,靜靜打量著祭天臺上的一切。
徐龍象站在北境藩王隊列中。
他今日換上了一身正式的鎮(zhèn)北王府世子蟒袍,玄黑色錦緞上繡著四爪金蟒。
他垂手而立,目光低垂,仿佛對眼前的一切漠不關(guān)心。
但若有人能靠近細看,便會發(fā)現(xiàn)他的拳頭在袖中死死握緊,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滲出的鮮血已將內(nèi)襯染紅了一片。
他的下頜繃得極緊,牙關(guān)緊咬,太陽穴處青筋隱隱跳動。
而在祭天臺下的廣場邊緣,黑壓壓跪滿了前來觀禮的百姓。
他們按照官府的要求,穿著自己最好的衣服,臉上掛著喜慶的笑容,但許多人的眼神深處,卻藏著難以掩飾的復雜情緒。
有對皇家威儀的敬畏,有對熱鬧場面的好奇,有對可能賞賜的期盼,也有對這場荒唐婚事的鄙夷與不解。
“吉時已到——!”
禮部尚書陸明遠站在祭天臺下,高聲唱禮。
他的聲音經(jīng)過特制的銅喇叭放大,在空曠的太廟廣場上回蕩,清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陛下祭天——告慰列祖列宗——迎娶華妃、雪妃入宮——!”
話音落下,禮樂聲起。
編鐘、編磬、笙、簫、琴、瑟……數(shù)十種樂器齊鳴,奏出《九龍朝圣》的恢弘樂章。
樂聲如潮,在晨光中激蕩,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秦牧緩緩轉(zhuǎn)身,面向供桌。
他接過禮官奉上的三柱手臂粗的龍涎香,在長明蠟燭上點燃。
然后高舉過頭,對著歷代帝王牌位深深三揖。
青煙繚繞,模糊了他被珠旒遮擋的面容。
“大秦列祖列宗在上,”
秦牧開口,聲音透過珠旒傳出,帶著一種奇異的金屬質(zhì)感,
“不肖子孫秦牧,今日迎娶徐氏鳳華為華妃,姜氏清雪為雪妃。愿祖宗庇佑,愿大秦國祚永昌,愿天下……太平?!?/p>
他說得很簡單,很隨意,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項不得不走的流程。
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重錘,敲在徐龍象心上。
徐龍象死死低著頭,不敢去看祭天臺上那兩道刺眼的身影。
他沒想到,秦牧竟然是一次性迎娶兩位妃子!
當他看見的那一刻,心都碎了!
徐龍象能想象到姐姐此刻的模樣,穿著正紅吉服,戴著七鳳冠,站在那個昏君身邊,對著大秦的列祖列宗行禮。
他能想象到清雪此刻的模樣,臉色蒼白,手指顫抖,卻不得不強顏歡笑,完成這場荒誕的儀式。
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在這里跪著,聽著,忍著。
“禮成——!”
陸明遠的聲音再次響起。
秦牧將香插入青銅香爐,轉(zhuǎn)身,面向臺下萬千臣民。
珠旒晃動,在晨光中折射出炫目的光暈。
他的目光掃過臺下黑壓壓的人群,掃過那些或敬畏、或好奇、或鄙夷的面孔,嘴角勾起一抹幾不可察的弧度。
然后,他伸出雙手。
左手牽起了徐鳳華。
右手牽起了姜清雪。
兩位女子的手都很涼,都在微微顫抖。
秦牧卻握得很緊,不容她們掙脫。
“起駕——回宮——!”
悠長的通傳聲層層傳遞出去,在太廟廣場上空回蕩。
禮樂聲變得更加激昂,鼓聲如雷,鐘聲震天。
禁軍開道,旌旗招展。
秦牧牽著兩位妃嬪,一步步走下祭天臺。
玄黑袞服的裙擺與正紅、玫紅的吉服裙裾交疊在一起,在漢白玉臺階上拖曳出華麗而詭異的畫面。
徐龍象終于抬起了頭。
他的目光死死鎖定在那三道身影上——秦牧在中間,左手牽著姐姐,右手牽著清雪。
那畫面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視網(wǎng)膜上,燙在他靈魂深處。
他看見姐姐挺直了脊背,面無表情,仿佛一尊沒有感情的木偶。
他看見清雪低垂著頭,腳步踉蹌,幾乎是被秦牧拖著走。
他看見秦牧嘴角那抹若有若無的笑意,看見那雙透過珠旒射出的、仿佛洞悉一切的目光。
“轟——”
徐龍象感覺自己的大腦在瞬間一片空白,眼前甚至出現(xiàn)了短暫的黑視。
一股腥甜的鐵銹味涌上喉嚨,他死死咬住牙關(guān),才沒讓那口血噴出來。
指甲更深地摳進掌心,血肉模糊,卻渾然不覺。
“世子……”身旁的司空玄察覺到了他的異常,低聲提醒。
徐龍象猛地回過神。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移開目光,重新低下頭。
但那雙眼中翻涌的恨意與殺機,卻濃烈得幾乎要化為實質(zhì)。
秦牧……
他在心中無聲嘶吼:
今日之辱,他日必百倍奉還!
我一定會殺了你!
一定會!
........
祭天儀式結(jié)束,鑾駕起程回宮。
但皇城內(nèi)的喜慶氛圍,此刻才真正達到**。
“陛下有旨——!”
一隊身著紅袍的禮部官員出現(xiàn)在朱雀大街兩側(cè),手中捧著明黃色的圣旨,高聲宣讀:
“為慶賀陛下大婚,皇城百姓,無論男女老幼,皆賞銅錢百文,米一斗,肉三斤!商鋪免稅三月!囚犯減刑一等!”
“嘩——!”
短暫的寂靜后,人群中爆發(fā)出震天的歡呼聲!
“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謝陛下隆恩!”
“陛下圣明!”
百姓們跪倒在地,山呼萬歲,臉上洋溢著發(fā)自內(nèi)心的喜悅。
銅錢百文,對許多貧苦人家來說,是一筆不小的財富。
米一斗,肉三斤,足以讓一家人吃上幾頓飽飯。商鋪免稅三月,更是讓商人們喜笑顏開。
至于這場婚事的荒唐與否,那位華妃娘娘的來歷如何……在實實在在的利益面前,似乎都變得不那么重要了。
人性就是如此現(xiàn)實。
張屠戶跪在人群中,手里緊緊攥著剛剛領(lǐng)到的銅錢,臉上也堆滿了笑容。
方才那點對禮法的堅持,此刻早已煙消云散。
“張大哥,領(lǐng)到錢了吧?”王大娘湊過來,喜滋滋地問。
“領(lǐng)到了領(lǐng)到了!”張屠戶連連點頭,“一百文呢!夠買半扇豬了!”
“可不是嘛!”王大娘笑道,“陛下真是圣明!這下好了,我家那口子看病抓藥的錢有著落了!”
兩人說得興高采烈,仿佛已經(jīng)完全忘記了剛才那番對“荒唐婚事”的議論。
而在人群的另一處,幾個書生模樣的年輕人聚在一起,臉色卻不太好看。
“哼,區(qū)區(qū)百文銅錢,一斗米,三斤肉,就能收買人心了嗎?”
一個年輕士子低聲冷笑,“禮法崩壞,綱常不存,此乃國之大不幸!”
“王兄慎言!”旁邊的同伴連忙拉住他,“這里人多眼雜,莫要惹禍上身!”
“怕什么?”那王姓士子梗著脖子,“讀書人當以天下為己任!陛下行此荒唐之事,我等若不敢言,還有何顏面自稱圣人門徒?”
“你……”同伴急得直跺腳,卻也不敢再勸。
他們這邊的小小爭執(zhí),很快就被淹沒在震天的歡呼聲中。
百姓們領(lǐng)了賞賜,歡天喜地地散去。
商鋪老板們開始盤算著如何利用這三個月的免稅期大賺一筆。
就連那些被減刑的囚犯家屬,也跪在街邊對著皇宮方向連連叩首,感謝皇恩浩蕩。
一場原本應(yīng)該遺臭萬年的荒唐婚事,在真金白銀的賞賜下,竟然變成了普天同慶的盛世。
何等諷刺。
又何等……真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