毓秀宮的宮燈在寅時三刻的夜色中,顯得格外孤寂。
秋兒提著沉甸甸的食盒,小心翼翼地推開宮門。
她的手指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掌心已被汗水浸濕,黏膩地貼在食盒光滑的漆木提手上。
宮門外是一條青石板鋪就的窄道,兩旁栽著幾叢修剪整齊的冬青,在月色下投出斑駁的影子。
秋兒剛邁出門檻,腳下那雙半舊的繡花鞋踩在冰涼的石板上,發出輕微的“嗒”的一聲。
“這么晚了,是要去哪里?”
一個清冷平靜的聲音突然從側面傳來。
秋兒嚇得渾身一僵,手中的食盒險些脫手。
她猛地轉頭,只見一道身著銀色軟甲的身影正倚在宮墻的陰影處,月光照在她半邊臉上,勾勒出冷峻而英氣的輪廓。
是云鸞。
這位陛下身邊最神秘的侍從,此刻正靜靜地看著她,那雙深邃的眼眸在夜色中泛著幽暗的光。
秋兒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
她張了張嘴,喉嚨干澀得發不出聲音。
“我問你,”
云鸞緩緩直起身,銀色軟甲隨著動作發出細微的金屬摩擦聲,“這么晚了,提著食盒要去哪里?”
她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秋兒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依照姜清雪交代的說辭,低聲道:
“回、回云統領……奴婢是去御膳房交今日的膳余。明日大典,各宮都要提早準備,所以……所以今晚就要把食盒送過去。”
她說完,心跳如鼓,幾乎要從胸腔里蹦出來。
云鸞靜靜地聽著,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又緩緩移向她手中的食盒。
那食盒是普通的紅漆木盒,上面刻著毓秀宮的花紋,與平日并無二致。
“是嗎?”云鸞淡淡開口,邁步走了過來。
她的步伐很輕,幾乎聽不見聲音,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秋兒心上。
銀色的軟甲在月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肩甲處雕刻的龍紋在光影中若隱若現,仿佛隨時會活過來。
秋兒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卻發現自己背后就是宮墻,無路可退。
云鸞走到她面前,伸出手,卻不是去接食盒,而是輕輕拂開她額前的一縷碎發。
那動作很輕,卻讓秋兒渾身一顫。
“秋兒,你入宮幾年了?”云鸞忽然問了個毫不相干的問題。
“五、五年了……”秋兒聲音發顫。
“五年,也該知道宮里的規矩了。”
云鸞收回手,目光重新落回食盒上,“深夜外出,需有腰牌或手令。你有嗎?”
秋兒臉色瞬間蒼白如紙。
她沒有。
姜清雪只給了她金瓜子和玉鐲,卻沒有給她任何出宮的手令。
“我……我……”她語無倫次,大腦一片空白。
云鸞看著她這副模樣,輕輕嘆了口氣。
那嘆息聲很輕,在寂靜的夜色中卻格外清晰,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復雜情緒。
有惋惜,有憐憫,還有一種秋兒無法理解的深意。
“跟我走吧。”云鸞說。
秋兒猛地抬頭,眼中充滿了驚恐:“去、去哪里?”
“見陛下。”云鸞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字字如錘,敲在秋兒心上。
“轟——”
秋兒感覺自己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整個人如同被冰水從頭澆到腳,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見陛下?
現在?
在這個時辰?
她雙腿一軟,幾乎要癱倒在地。
云鸞卻及時伸手扶住了她,那力道很穩,不容抗拒。
“走吧。”她說,聲音里聽不出什么情緒,“別讓陛下等太久。”
秋兒渾渾噩噩地被云鸞攙扶著,沿著宮道向前走去。
手中的食盒越來越沉,仿佛里面裝的不是藥材,而是千斤巨石。
夜色深沉,皇城的宮燈在遠處明明滅滅。
巡邏的侍衛見到云鸞,紛紛躬身行禮,卻沒有人敢多看秋兒一眼,更沒有人敢問一句。
秋兒知道,自己完了。
一切都完了。
養心殿的偏殿內,燈火通明。
秦牧并未穿著正式的龍袍,只披著一件玄色繡金邊的常服,長發未冠,松松地束在腦后。
他斜倚在紫檀木雕花軟榻上,手中拿著一卷古籍,正就著燭火翻閱。
聽到腳步聲,他緩緩抬起眼。
云鸞帶著秋兒走進殿內,單膝跪地:“陛下,人帶來了。”
秋兒早已嚇得魂飛魄散,“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金磚地面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奴婢……奴婢參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秦牧放下手中的書卷,目光落在秋兒身上,看了片刻,才緩緩開口:
“這么晚了,提著食盒要去哪里?”
他的聲音很溫和,甚至帶著一絲慵懶,仿佛只是在隨口閑聊。
可這溫和聽在秋兒耳中,卻比任何厲喝都更讓她恐懼。
她伏在地上,渾身顫抖,牙齒不受控制地咯咯作響,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秦牧靜靜看著她,許久,才輕輕嘆了口氣。
“起來吧。”他說。
秋兒不敢動。
“朕讓你起來。”秦牧的聲音依舊溫和,卻多了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
秋兒這才顫抖著,艱難地從地上爬起來。
她的雙腿發軟,幾乎站立不穩,只能勉強維持著跪姿,頭垂得極低,不敢去看秦牧。
秦牧對云鸞使了個眼色。
云鸞會意,上前接過秋兒手中的食盒,輕輕放在一旁的紫檀木桌上。
然后她退到殿門處,垂手而立,如同一個沒有感情的影子。
殿內只剩下秦牧和秋兒兩人。
燭火在夜風中微微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墻壁上,拉得很長很長。
秦牧緩緩站起身,走到秋兒面前。
秋兒能看見他玄色常服的下擺,能看見那雙繡著云紋的軟靴,能感覺到那股屬于帝王的、令人窒息的威壓。
她死死咬著嘴唇,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試圖用疼痛來維持最后一絲清醒。
然后,她看見一只手伸到了自己面前。
那只手修長,骨節分明,在燭光下泛著玉一般的光澤。
是秦牧的手。
他俯身,輕輕扶住秋兒的手臂,將她從地上攙扶起來。
動作很輕,很穩,甚至稱得上溫柔。
可秋兒卻覺得,那只手冰冷得像千年寒冰。
“別怕。”
秦牧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溫和得像是在安撫一個受驚的孩子,
“朕只是問你幾個問題。你如實回答,朕不會為難你。”
秋兒呆呆地看著他,看著那張近在咫尺的俊朗面容,看著那雙深邃如淵的眼眸,大腦一片混亂。
陛下……怎么會這么溫柔?
“來,坐下說。”
秦牧牽著她的手,將她帶到一旁的繡墩前,輕輕按著她的肩膀讓她坐下。
然后他自己在對面坐下,重新拿起那卷古籍,卻并不翻開,只是拿在手中把玩。
“現在,告訴朕,”
他抬眼看向秋兒,目光平靜無波,“這么晚了,提著食盒要去哪里?”
秋兒坐在繡墩上,渾身僵硬。
她看著秦牧,看著他那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心中最后一道防線徹底崩潰了。
“陛、陛下……”
她的眼淚終于奪眶而出,聲音哽咽破碎,“奴婢……奴婢是奉雪妃娘娘之命,去御膳房交膳余……”
“哦?”秦牧挑眉,“只是交膳余?”
“是、是的……”秋兒低下頭,不敢與他對視。
秦牧靜靜看著她,許久,才緩緩道:“那食盒里,除了膳余,還有什么?”
秋兒渾身一顫。
“沒、沒什么……”她下意識地否認。
秦牧卻笑了。
“秋兒,你入宮五年了。”
他緩緩道,“五年時間,應該知道欺君是什么罪吧?”
秋兒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奴婢……奴婢不敢……”
她伏倒在地,連連叩首,“奴婢說的都是實話……都是實話啊陛下……”
秦牧看著她這副模樣,輕輕搖了搖頭。
“云鸞。”他喚道。
“臣在。”云鸞應聲上前。
“把食盒打開。”
“是。”
云鸞走到桌邊,輕輕打開食盒的蓋子。里面果然如秋兒所說,是些尋常的膳余。
幾塊沒動過的糕點,半碗冷了的湯。
但云鸞并未停下,她伸手撥開表層的食物,露出食盒的底層。
那里,整整齊齊地放著幾個小紙包。
云鸞取出其中一個紙包,打開。
里面是幾味藥材——當歸、黃芪、枸杞,都是妃嬪調理身子常用的東西。
但云鸞的目光,卻落在了其中一味藥材上。
川芎。
她取出戥子,小心翼翼地將那些川芎倒在掌心,細細稱量。
片刻后,她抬起頭,看向秦牧:
“陛下,七錢。”
秦牧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七錢川芎……”
他低聲重復,目光重新落回秋兒身上,“秋兒,你可知道,七錢川芎,在北境軍中,是什么意思?”
秋兒渾身劇震,猛地抬起頭,眼中充滿了極致的驚恐!
她不知道!
姜清雪沒有告訴她!
她只知道要送食盒,只知道食盒底層有藥材,卻不知道那藥材是什么,更不知道那藥材代表著什么!
“陛、陛下……”
她的聲音因恐懼而扭曲,
“奴婢不知道……奴婢真的不知道啊……娘娘只是讓奴婢送食盒……只說里面是調理身子的藥材……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她哭得撕心裂肺,整個人幾乎癱軟在地。
秦牧靜靜看著她,看了很久。
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里帶著一種奇異的溫和:
“朕相信你。”
秋兒愣住了,難以置信地看著秦牧。
秦牧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再次伸手將她扶起。
“你只是奉命行事,什么都不知道。”他緩緩道,“朕不怪你。”
秋兒呆呆地看著他,大腦一片空白。
陛下……不怪她?
“但是,”秦牧話鋒一轉,“既然你什么都不知道,那這件事,就到此為止。”
他頓了頓,目光深邃地看著秋兒:
“今晚你沒有見過朕。你只是按照命令去送了食盒,并且將食盒已經送到。明白嗎?”
秋兒怔怔地看著他,許久,才機械地點了點頭。
“奴婢……明白……”
“很好。”
秦牧滿意地點頭,“回去吧。記住朕的話,今晚,什么都沒有發生過。”
秋兒渾渾噩噩地站起身,渾渾噩噩地行禮,渾渾噩噩地退出偏殿。
直到走出養心殿,被夜風一吹,她才猛地回過神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雙手。
食盒呢?
藥材呢?
金瓜子呢?
玉鐲呢?
全都不見了。
而陛下的話,還在耳邊回蕩——
“今晚,什么都沒有發生過。”
秋兒緩緩抬起頭,望向毓秀宮的方向。
月光清冷,宮燈寂寥。
她忽然明白,自己卷入了一場多么可怕的漩渦。
而能夠活著走出來,已經是天大的幸運。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然后邁步,朝著毓秀宮走去。
步伐踉蹌,背影單薄,如同秋風中一片即將凋零的葉子。
.......
養心殿偏殿內,秦牧重新坐回軟榻上。
云鸞將食盒中的藥材一一取出,整齊地擺放在紫檀木桌上。
“陛下,”
她低聲開口,“七錢川芎,是徐家暗語中的最高警告——計劃暴露,全軍覆沒,速撤。”
秦牧點點頭,目光落在那些藥材上,眼中閃過一絲玩味。
“姜清雪倒是有心了。”他緩緩道,“知道用這種方式傳遞消息。”
“要截下來嗎?”云鸞問。
“不必。”秦牧搖頭,“讓她送。”
云鸞微微一怔。
秦牧笑了笑,伸手拈起一小撮川芎,在指尖輕輕摩挲。
“消息要送出去,但不能送到徐龍象手里。”他緩緩道,“要送到……該送到的人手里。”
云鸞眼中閃過一絲了然。
“陛下是說……”
“離陽女帝不是對徐家很感興趣嗎?”秦牧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就讓她知道,徐家的計劃已經暴露,徐龍象已經陷入絕境。”
他頓了頓,補充道:
“然后看看,這位女帝是會伸出援手,還是會……落井下石。”
云鸞深深躬身:“臣明白了。”
秦牧揮了揮手:“去辦吧。記住,要做得自然,要讓她覺得,是她自己偶然截獲了這條消息。”
“是。”
云鸞躬身退下,身影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
偏殿內,只剩下秦牧一人。
燭火跳躍,映得他臉上光影明滅。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皇城的燈火在腳下蔓延,如同星河落于人間。
而在那片星河之下,無數的陰謀、算計、背叛、掙扎,正在暗處悄然滋長。
“徐龍象……”
秦牧低聲自語,聲音里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玩味:
“朕很期待,當你得知自己的計劃早已暴露,當你得知自己最信任的女人正在背叛你,當你得知離陽女帝可能會拋棄你時……”
他頓了頓,嘴角的弧度加深:
“會是什么表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