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
皇城東南隅,一座看似尋常,實則被北境暗線嚴密控制的獨立院落內,氣氛同樣凝重。
這里離迎賓驛不遠,是徐龍象此次入京的臨時居所。
院落不大,但位置僻靜,前后皆有出口,易于警戒與轉移。
正廳內只點了一盞孤燈,光線昏暗。
徐龍象坐在主位的紫檀木椅上,依舊穿著那身玄黑蟒袍,只是卸去了玉帶,領口微敞,露出線條冷硬的下頜。
他背脊挺得筆直,仿佛一柄入鞘的利劍,即便在休憩時也散發著無形的鋒芒。
他面前站著三人。
司空玄垂手立在側前方,灰袍在昏黃燈光下顯得格外陳舊。
但他那雙深陷的眼窩中,目光卻依舊銳利如鷹,此刻正帶著毫不掩飾的憂慮。
墨鴉隱在更暗的陰影里,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只有偶爾轉動的眼珠反射出一點微光,如同真正的夜鴉。
范離則站在燈影邊緣,手中無意識地把玩著那枚隨身攜帶的白玉棋子,眉頭微蹙,顯然也在思索著什么。
“墨蜃那邊,”
徐龍象開口,打破了室內的沉寂。
“有消息了嗎?”
他的目光落在陰影中的墨鴉身上。
墨鴉的身影似乎微微動了一下,嘶啞如砂石摩擦的聲音響起,帶著少有的凝重與遲疑:“回世子,還沒有。”
“還沒有?”
徐龍象重復道,語調沒有太大起伏,但握著椅扶的手指卻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
廳內溫度仿佛瞬間降低了幾度。
墨蜃是他的心腹,是北境最神秘也最可靠的殺手之一。
刺殺兩個毫無武功的平民,任務簡單明確。
按照墨蜃的行事風格,無論成敗,數日內必有消息傳回。
如今距離他出發已過去多日,音訊全無,這絕不正常。
一股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纏上徐龍象的心頭。
他強迫自己冷靜,繼續追問,聲音更沉:“那目標呢?陳楓夫婦,死了沒有?”
這才是墨蜃任務的核心。
滅口,掐斷姜清雪身世線索的可能源頭。
墨鴉的頭垂得更低了些,陰影幾乎完全吞沒了他:
“還不確定。陳楓夫婦所在的住所被秦牧的龍影衛嚴密看守,我們的人無法靠近查探。不過……據外圍觀察,陳楓夫婦似乎并無明顯異動,也未見舉辦喪事。”
“也就是說,”
范離接話,聲音清冷,帶著分析,“陳楓夫婦可能還活著,墨蜃……或許失手了,甚至可能已經……”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徐龍象沉默了片刻。
昏黃的燈光在他臉上跳躍,勾勒出他緊繃的下頜線條和眼中翻涌的晦暗情緒。
失手?
被擒?
還是……更糟?
墨蜃的身手和隱匿功夫他是知道的,天象境以下難逢敵手。
能讓他失手甚至無法傳回消息的,只有更強大的力量,或者……更精密的陷阱。
龍影衛。
秦牧身邊那支神秘而強大的力量。
還有那個隱藏在秦牧身后,深不可測的“陸地神仙”。
難道秦牧早就料到了他會派人滅口?
早就布好了局等著?如果連墨蜃都栽了,那秦牧對清雪身世的了解,對徐家動向的掌控,恐怕遠超出他的預估。
“要盡快確定。”
徐龍象最終說道,聲音恢復了平穩,但那平穩之下是更深的寒意,
“生要見人,死要見尸。墨蜃的下落,陳楓夫婦的生死,我都要知道。”
“是,屬下明白。”
墨鴉躬身,聲音低沉,“已加派最擅長潛行與偵查的好手,不惜代價,務必探明。”
徐龍象點了點頭,揮了揮手。
墨鴉如鬼魅般悄無聲息地退入黑暗,消失不見。
范離也微微頷首,退了出去,他需要重新評估皇城內的布局與應對之策。
廳內只剩下徐龍象和司空玄。
燭火噼啪一聲,爆開一朵小小的燈花,映得司空玄蒼老的面容忽明忽暗。
“世子,”司空玄低聲開口,帶著深深的憂慮,“明日大典……您真的要去?”
徐龍象沒有立刻回答。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一絲縫隙。
秋夜的風帶著皇城特有的,混合著各種氣息的微涼空氣涌入,吹動他額前碎發。
他望向窗外。
夜色深沉,星光稀疏。遠處,皇宮的方向,依舊有片片燈火通明,如同蟄伏在黑暗中的巨獸睜開的眼睛。
那里面,有巍峨的宮殿,有森嚴的守衛,有那個令他恨之入骨的皇帝。
也有……他生命中最重要、此刻卻讓他最為揪心的兩個女子。
一個,是他青梅竹馬、曾發誓守護一生,卻被他親手送進深宮,如今被迫承歡的姜清雪。
另一個,是他敬若神明、為他謀劃半生,如今卻被那昏君當眾強奪、明日便要鳳冠霞帔成為妃嬪的嫡親姐姐,徐鳳華。
她們都在那里。在那座金碧輝煌卻又吃人不吐骨頭的牢籠里。
而他,此刻卻只能站在這里,隔著重重宮墻,感受著那股噬心般的無力與焦灼。
“要去。”徐龍象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仿佛淬過火的鋼鐵,“當然要去。”
他必須去。
他要去親眼看著,秦牧是如何踐踏徐家的尊嚴,是如何將他的姐姐和清雪當作玩物與籌碼,展示給天下人看。
他要將這份屈辱,這份仇恨,深深地、刻骨銘心地烙印在靈魂深處。
這將成為他未來所有行動最原始、最強大的動力。
“不僅要去看,”他繼續道,眼中寒光如冰刃般銳利,
“還要‘恭賀’,還要表現得感恩戴德,還要讓秦牧覺得,我這個北境世子,已經認命,已經屈服。”
他轉過身,看向司空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那雙深褐色的眼眸深處,翻涌著足以焚毀一切的巖漿。
“司空先生,忍字頭上一把刀。這把刀,現在懸在我心上。但總有一天,”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聲音冰冷如北境萬載不化的玄冰,“我會把這把刀,親手插進秦牧的心臟。”
司空玄看著眼前這個自己從小看到大的年輕人,看著他眼中那近乎毀滅一切的決絕與隱忍到極致的痛苦,心中涌起一股復雜的情緒。
有痛惜,有擔憂,更有一種目睹雛鷹在暴風雨中磨礪爪牙的凜然。
他知道,經此一事,徐龍象將徹底蛻變。
那份屬于年輕人的、或許還存有一絲天真的銳氣,將被磨礪成真正屬于梟雄的、冰冷而堅硬的殺意。
“老臣明白。”
司空玄深深躬身,“老臣會安排好一切。明日大典,三千鐵騎便裝已陸續抵達預定位置。皇城內,我們的人也會時刻警戒。”
徐龍象點了點頭,重新將目光投向窗外皇宮的方向。
夜色更濃了,仿佛一塊巨大的黑絨布,將一切陰謀、算計、痛苦與等待,都悄然掩蓋。
........
戌時已過,毓秀宮內一片死寂。
姜清雪獨自坐在寢殿西側的偏廳里,面前的紫檀木桌上攤開著一本《詩經》,紙頁泛黃,墨跡古舊。
燭火在她蒼白的面容上跳躍,映得那雙總是清冷的眼眸此刻更加空洞。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撫過書頁上“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的字句,思緒卻早已飄遠。
窗外,秋蟲的鳴叫時斷時續,更襯得殿內寂靜得可怕。
姜清雪緩緩抬起頭,目光掃過緊閉的殿門。
門外守著的兩名宮女,是秦牧三日前新換的,一個叫春蘭,一個叫夏竹。
兩人都不過十五六歲年紀,面容稚嫩,但那雙眼睛卻透著與年齡不符的警惕。
她們是龍影衛的人。
姜清雪幾乎可以肯定。
自從墨蜃在陳楓夫婦那里死去后,毓秀宮的看守便驟然嚴密起來。
原本只有晚間才會緊閉的宮門,如今日夜都有專人把守。
出入需得層層通報,連她去御花園賞花,身后都會跟著至少四名宮女,兩名太監。
而今晚,這種監視達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姜清雪傍晚時分以“胸悶氣短”為由,想請太醫前來診脈。
這本是妃嬪尋常的權利,可宮女春蘭卻恭敬而堅決地回絕了:
“娘娘,明日便是大典,陛下有旨,今夜各宮娘娘都需靜心休養,不得驚擾。若娘娘實在不適,奴婢可去取些安神茶來。”
連太醫都請不得。
她后來又嘗試以“想念家人”為由,想寫封家書托人送出宮外。夏竹立刻跪地:
“娘娘恕罪,陛下有令,大典前三日,各宮娘娘不得與外界通傳書信。待大典過后,娘娘再寫不遲。”
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
姜清雪緩緩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她能感覺到,一張無形的網正在收緊。
可是……
她必須傳出去。
必須讓徐龍象知道墨蜃的下落,或者說,不知道下落這件事本身,就是最重要的消息。
墨蜃是徐龍象麾下最頂尖的殺手,連他都無聲無息地消失了,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秦牧身邊的力量遠超想象,意味著徐龍象的所有謀劃都可能早已暴露在對方眼中。
這個警告,必須傳出去。
否則,明日大典,后日,乃至未來的所有計劃,都可能是一場自投羅網的悲劇。
姜清雪的手指在桌下悄然握緊。
她還有最后一張牌。
一張連秦牧都不知道的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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