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鎮北王府,鎮岳堂。
子時已過,殿堂內燈火通明。
九盞青銅牛油燭臺環繞大殿,燭火在夜風中搖曳,將玄黑戰甲上冰冷的金屬光澤映照得如同流動的暗血。
徐龍象坐在正中的虎皮交椅上,背脊挺直如槍。
他剛剛沐浴更衣,換下了白日征戰時的戎裝,此刻只穿著一身玄色常服,腰間松松系著一條玉帶。
長發未束,濕漉漉地披散在肩頭,幾縷碎發貼在額前,水珠順著脖頸滑入衣領。
即便如此隨意,那雙深褐色的眼眸卻銳利如刀,在燭光映照下閃爍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手中正拿著一封剛剛拆開的密信。
信紙是特制的薄絹,字跡細如蚊蚋,需要用特制的琉璃鏡片才能看清。
此刻,他正低頭細讀,眉頭微蹙,薄唇緊抿。
半晌,他放下信紙,抬眼看向侍立在下方的幾位幕僚。
“離陽那邊,有回應了。”徐龍象開口,聲音低沉而平穩。
堂下站著五人。
為首的是須發皆白的司空玄,一身灰袍,手持拂塵,眼窩深陷卻目光如炬。
他是徐家三朝元老,追隨徐驍三十年,如今是徐龍象最倚重的謀士。
左側站著范離,三十余歲,面容清秀,穿一襲青衫,手中把玩著一枚白玉棋子。
他是鬼谷傳人,精于縱橫捭闔之術,半年前被徐龍象以重金請出山。
右側是“血屠”鐵屠,身高八尺,虎背熊腰,滿臉絡腮胡,眼神兇悍如虎。
他是北境軍中第一悍將,跟隨徐龍象征戰多年,手上人命不下千人。
鐵屠身后,還有兩人。
一個面容陰鷙,身形瘦削如竹竿,穿一身黑衣,仿佛隨時要融入陰影之中。
他是墨鴉,負責北境的暗殺與情報刺探。
另一個則是個書生模樣的年輕人,約莫二十出頭,面容白凈,眼神卻透著與年齡不符的老成。
他叫陸文淵,是徐龍象新近提拔的年輕謀士,以過目不忘、精于計算聞名。
“離陽女陛答應了?”司空玄率先開口,聲音蒼老卻沉穩。
“答應了。”徐龍象點頭,將信紙遞給身旁的侍衛,示意傳給眾人傳閱,“不過有三個條件。”
他伸出三根手指,一一數來:
“第一,離陽只會在瀾滄江東岸陳兵佯攻,具體時機由他們決定,我們不得干涉。”
“第二,盟約需以最嚴密的方式簽訂,并交換重要人質。另外,《九龍天經》上半部必須在盟約簽訂時交出查驗。”
“第三,”徐龍象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冷光,“在正式起事前,我們必須向離陽證明,有能力對付秦牧身邊那個神秘的陸地神仙強者。”
堂內一片寂靜。
燭火跳躍,在眾人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前兩個條件尚在情理之中。”
范離緩緩開口,手中棋子輕輕轉動,“但這第三個條件……證明能對付陸地神仙?這未免有些強人所難。”
“確實。”司空玄皺眉道,“陸地神仙乃是傳說中的人物,百年難出一位。即便秦牧身邊真有這等強者,我們又如何證明能對付?除非……”
他看向墨鴉。
墨鴉會意,聲音嘶啞如砂石摩擦:
“屬下已加派人手深入調查,但秦牧身邊那位神秘強者行蹤詭秘,至今未能查明身份。青嵐山上,他隔空操控劍宗弟子擊敗厲無痕,此等手段已超出天象境范疇,極有可能……真是陸地神仙。”
提到“陸地神仙”四個字,堂內氣氛更加凝重。
那可是足以一人敵國的存在。
“所以離陽女帝這是在試探我們。”
陸文淵忽然開口,聲音清朗,“她想知道,我們手中是否有能與陸地神仙抗衡的底牌。若沒有,她恐怕不會真正與我們結盟。”
徐龍象靜靜聽著,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
許久,他才緩緩開口:“底牌……我們自然是有的。”
他頓了頓,補充道:“不過現在還不到亮出來的時候。離陽那邊,先拖著。告訴他們,我們會想辦法證明,但需要時間。”
“是。”司空玄躬身領命。
“另外,”徐龍象從懷中又取出一封燙金的請柬,“還有一件事。”
他將請柬放在桌上,眾人看清封面。
那是皇宮專用的明黃錦緞,繡著龍鳳呈祥的圖案。
“秦牧派人送來的。”
徐龍象的聲音很平靜,卻透著一種壓抑的寒意,“三日后,宮中舉行納妃大典,邀請各鎮藩王、朝中重臣前往觀禮。”
“納妃?”鐵屠挑眉,“那昏君又納妃了?這次是誰?”
徐龍象翻開請柬,目光落在那個名字上,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
“徐鳳華。”
三個字,如同三把冰錐,狠狠刺入堂中每個人的心。
“小姐?!那昏君還要給小姐舉行大婚!!?”
司空玄失聲驚呼,老臉瞬間慘白!
范離手中的棋子“啪”地一聲掉在地上,滾了幾圈,停在燭臺旁。
鐵屠瞪大了眼睛,滿臉難以置信。
墨鴉的瞳孔驟然收縮,周身氣息瞬間變得冰冷。
陸文淵雖未見過徐鳳華,但看到眾人反應,也明白此人對世子意味著什么。
死寂。
堂內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燭火燃燒時細微的噼啪聲,和眾人粗重壓抑的呼吸聲。
徐龍象緩緩閉上眼睛。
再睜開時,那雙深褐色的眼眸已是一片冰冷的死寂,只有瞳孔深處,燃燒著足以焚毀一切的火焰。
“是。”
他的聲音嘶啞得厲害,“我姐姐,徐鳳華,被秦牧強納為妃。三日后,舉行大婚典儀。”
“砰!”
鐵屠一拳砸在身旁的紫檀木柱子上!
柱身劇烈震顫,木屑簌簌落下。
“狗皇帝!欺人太甚!”
他雙目赤紅,聲音如同受傷的野獸,“他這是要把徐家往死里逼!”
徐龍象的手指在扶手上越握越緊,骨節發白。
他能想象到姐姐當時的處境。
被逼當著所有人的面,跪在那個昏君面前,答應入宮為妃。
那份屈辱,那份絕望……
“世子,”司空玄聲音顫抖,“我們……該怎么辦?”
徐龍象沉默了很久。
燭火在他臉上跳躍,映得那張堅毅的臉龐忽明忽暗。
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冰冷如鐵:
“去。”
一個字,重如千鈞。
“世子?!”眾人齊聲驚呼。
“我說,去。”
徐龍象站起身,玄色常服在燭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秦牧既然邀請,我為何不去?”
他走到堂中,目光掃過眾人:
“我要親眼看看,他是如何迎娶我姐姐的。”
他的聲音很平靜,卻字字帶著刻骨的恨意:
“我要記住那一刻。記住那份屈辱,記住那份仇恨。然后……”
他頓了頓,眼中寒光乍現:
“百倍奉還。”
堂內再次陷入寂靜。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徐龍象話語中那股滔天的殺意。
那不是沖動的憤怒,而是沉淀到骨髓里的、冰冷的、足以毀滅一切的恨。
“可是世子,”陸文淵遲疑道,“此去皇城,危險重重。秦牧既然敢如此行事,必定有所準備。萬一他……”
“萬一他想趁機除掉我?”徐龍象笑了,笑容冰冷而殘酷,“那就讓他試試。”
他轉身,走回座位坐下,姿態恢復了往日的沉穩:
“況且,離陽既已答應結盟,秦牧若真敢在此時對我動手,離陽便有借口出兵。這筆賬,他算得清。”
眾人聞言,心中稍定。
確實,如今北境與離陽雖未正式結盟,但已有意向。
秦牧若敢在此時對徐龍象下手,等于給了離陽一個絕佳的出兵借口。
“那……我們帶多少人?”鐵屠問。
“三千鐵騎。”徐龍象淡淡道,
“全部換上便裝,分批潛入皇城周邊。我身邊,只帶司空先生和范離,再加二十名親衛。”
“三千鐵騎……恐怕不夠。”墨鴉沉聲道,“皇城禁軍十萬,若真動起手來……”
“不是去打仗的。”徐龍象打斷他,“是去觀禮的。帶太多人,反而引人懷疑。”
他頓了頓,補充道:
“況且,皇城中……我們也不是沒有準備。”
這話說得意味深長。
眾人立刻明白,世子指的是御林軍統領蒙放。
這半年來,范離一直在暗中與蒙放接觸,如今已初步取得了對方的信任。若真有事,蒙放或許能成為一張暗牌。
“屬下明白了。”鐵屠抱拳道,“屬下這就去挑選人手,三日內必抵達皇城周邊待命。”
“嗯。”徐龍象點頭,又看向墨鴉,“墨先生,我讓你查的事,有進展了嗎?”
墨鴉一愣:“世子指的是……”
“墨蜃。”
徐龍象緩緩吐出兩個字,“他前去刺殺陳楓夫婦,至今已有數日。按他的行事風格,無論成敗,早該有消息傳回。可如今……音訊全無。”
提到墨蜃,堂內氣氛再次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