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牧的目光落在跪伏于地,顫抖不已的姜清雪身上。
殿內(nèi)凝結(jié)的空氣更加沉重,燭火的光暈在他玄色龍紋常服上緩緩流動。
半晌,他微微彎下腰,伸出一只手,手指修長骨節(jié)分明。
“起來吧。”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帶著一種與方才冰冷威儀截然不同的溫和,仿佛剛才那番雷霆手段耗去了他不少心力,
“地上涼。”
秦牧頓了頓,目光掃過姜清雪手臂上那道猙獰的紫紅淤痕。
以及她強(qiáng)忍痛楚、淚痕交錯的臉,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
“走,咱們回家。”
姜清雪渾身一顫。
她緩緩抬起淚眼。
視線先是不由自主地、充滿擔(dān)憂和千言萬語地投向依舊挺直脊背站在一旁的徐鳳華。
徐姐姐的臉色蒼白如紙,那雙與她弟弟極為相似的琥珀色眼眸,此刻正深深地凝望著她。
里面翻涌著焦慮、安撫,以及一種近乎決絕的痛楚。
四目相接的瞬間,姜清雪幾乎要脫口而出。
她想留下!
她有太多話想問,太多委屈想訴,太多恐懼需要確認(rèn)!
她想問徐姐姐為何會在這里,想問她知不知道徐龍象的計劃,想問她有沒有辦法把墨蜃的死訊傳出去,更想問她……她們以后該怎么辦?
然而,秦牧的“回家”二字,像一道無形的枷鎖,將她所有翻騰的情緒硬生生壓回心底。
她不能留下。
秦牧已經(jīng)起了疑心。
那句“你們當(dāng)真只是初識嗎?”猶在耳畔,揮之不去,字字誅心。
此刻任何對徐鳳華超出“初識”范疇的關(guān)切與不舍,都是在火上澆油。
只會將她們二人推向更危險的深淵。
姜清雪死死咬住下唇內(nèi)側(cè),嘗到一絲腥甜,強(qiáng)迫自己將目光從徐鳳華身上艱難地撕扯開來。
她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未干的淚珠,在燭光下閃爍著破碎的光。
她以手撐地,想要起身,手臂上的劇痛讓她悶哼一聲,身形微晃。
一只溫?zé)岬氖址€(wěn)穩(wěn)扶住了她的肘。
是秦牧。
姜清雪借力緩緩站起,月白色的衣袖上那道裂口和底下觸目驚心的淤痕無所遁形。
她微微側(cè)身,將自己受傷的手臂掩在身后,對著徐鳳華的方向,依著宮規(guī),極其緩慢、極其標(biāo)準(zhǔn)地福了一福。
動作僵硬,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帶著強(qiáng)忍的哽咽和巨大的疏離感:
“臣妾……告退。華妃娘娘……保重。”
每一個字,都像從胸腔里擠出來,帶著血沫。
徐鳳華看著姜清雪這副強(qiáng)作鎮(zhèn)定,疏離客套卻難掩驚惶脆弱的模樣。
看著她手臂上那道為自己而受的傷,心如刀絞。
她知道清雪的恐懼,理解她的不得已。
但一想到三日后那場荒唐的“雙喜臨門”,想到弟弟徐龍象可能遭受的,比凌遲更甚的痛苦與羞辱。
一股更甚于自身安危的焦灼與不甘,如同野火般再次焚燒著她的理智。
就在姜清雪即將轉(zhuǎn)身,跟隨秦牧離開的剎那——
“陛下!”
徐鳳華的聲音再次響起,比之前更加清晰,也更加決絕。
她向前一步,擋在了秦牧與殿門之間,盡管這個舉動近乎挑釁。
她不再看姜清雪,只是死死盯著秦牧,那雙總是沉穩(wěn)平靜的琥珀色眼眸,此刻燃燒著一種悲壯的火焰。
“陛下!”
她再次喚道,聲音因情緒激動而微微發(fā)顫,卻努力維持著最后的儀態(tài),
“臣妾懇求您,再思量一番!雪妃妹妹既已入宮,名分早定,實在無需再行婚典!至于臣妾……臣妾出身微末,又曾為人婦,能蒙陛下不棄納入宮中,已是天大的恩典,豈敢再奢求大婚之禮,徒惹天下非議,玷污陛下圣名!”
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凄厲:
“若陛下執(zhí)意要行此……此不合禮法之事,臣妾……臣妾寧愿自請削去妃位,長居冷宮,青燈古佛了此殘生!也絕不讓陛下因臣妾之故,背負(fù)千古罵名!更不讓……更不讓無辜之人,承受本不該承受的錐心之痛!”
最后一句,她幾乎是嘶吼出來的,眼中強(qiáng)忍的淚水終于滑落,卻依舊倔強(qiáng)地昂著頭,直視著秦牧。
她在做最后的掙扎。
為了徐家的顏面,為了弟弟徐龍象那顆驕傲而敏感的心。
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機(jī)會,她也要嘗試阻止這場注定成為徐龍象夢魘的儀式。
她無法想象,當(dāng)徐龍象得知,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女子。
他心愛的清雪和他敬重的姐姐。
將在同一天、同一場典禮上,鳳冠霞帔,成為另一個男人的妃子時,會是怎樣一幅天地崩塌的景象。
那不僅僅是羞辱,那是將他的心魂放在烈火上反復(fù)炙烤,是將他所有的尊嚴(yán)與驕傲碾碎成塵。
姜清雪聽到徐鳳華這番話,身體猛地一僵,剛剛邁出的腳步釘在原地。
她背對著徐鳳華,不敢回頭,但肩膀卻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起來。
淚水再次洶涌而出,順著下頜無聲滴落,沒入衣襟。
徐姐姐……到了這個時候,你心里想的,還是龍象哥哥……
秦牧停下了腳步。
他沒有回頭,只是側(cè)過臉,月光從殿門外斜射進(jìn)來,照亮他半邊俊朗卻冰冷如雕塑的側(cè)顏。
他似乎在聽,又似乎早已神游天外。
等徐鳳華那帶著哭腔的嘶吼在殿內(nèi)回蕩漸息,他才緩緩的牽動了一下嘴角。
“說完了?”
他開口,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甚至沒有回頭去看徐鳳華一眼。
徐鳳華胸口劇烈起伏,死死咬著唇,等待著,或者說,奢望著他哪怕一絲一毫的動搖。
秦牧卻只是微微抬了抬手,對著空氣,仿佛在拂去一粒并不存在的塵埃。
“朕的旨意,從不更改。”
他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凍結(jié)萬物的寒意,
“徐鳳華,你只需記住——三日后,穿上朕為你準(zhǔn)備的嫁衣,戴上鳳冠,做好你的華妃。”
他終于緩緩轉(zhuǎn)過身,目光如兩道冰錐,精準(zhǔn)地刺向徐鳳華。
那眼神里沒有任何憤怒,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看待不懂事物的漠然。
“至于你那些無謂的擔(dān)憂,廉價的骨氣,還有……”
他的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姜清雪顫抖的背影,語氣陡然轉(zhuǎn)冷,一字一頓,清晰無比,
“那些不該有的心思和牽掛,趁早給朕收拾干凈。”
他頓了頓,最后看了徐鳳華一眼,那眼神深邃如古井,仿佛能吞噬所有光明的希望:
“好好準(zhǔn)備。別讓朕失望,否則……”
他的話語在這里微妙地停頓了一下,留下一個充滿無數(shù)可能和威脅的空白。
然后轉(zhuǎn)身,不再有絲毫停留。
“走。”
這個字是對姜清雪說的,簡短,命令,不容置疑。
姜清雪最后用盡全身力氣,極其迅速、近乎倉皇地回頭瞥了徐鳳華一眼。
那一眼,包含了太多無法言說的情緒。
驚恐、哀求、歉意、無奈,還有深藏的、屬于她們之間的默契與牽掛。
然后,她像受驚的兔子般猛地轉(zhuǎn)回頭,低下頭,緊緊跟隨著秦牧那道玄色挺拔的背影,腳步踉蹌卻不敢稍慢地走出了華清宮的正殿。
徐鳳華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殿門在秦牧和姜清雪身后緩緩合攏,隔絕了外面最后的天光,也隔絕了她與清雪之間那短暫而痛苦的對視。
宮女們早已嚇得跪伏在地,頭埋得極低,不敢發(fā)出絲毫聲響。
殿內(nèi)重新陷入死寂,只有燭火燃燒時偶爾發(fā)出的“噼啪”輕響,以及她自己沉重而壓抑的呼吸聲。
秦牧最后那番話,尤其是那個充滿威脅的停頓,像一把冰冷的鑿子。
將她心中最后一點微弱的希冀和掙扎,徹底鑿得粉碎。
她明白了。
反抗毫無意義。哀求更是可笑。
秦牧不僅要用這場婚禮羞辱徐家,鉗制北境。
他更是在用這種方式,冷酷地測試、玩弄并碾磨她們每一個人的意志與情感。
清雪,龍象,還有她自己,都不過是這盤殘酷棋局上任他擺布的棋子。
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從腳底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最后凍結(jié)了她的心臟。
徐鳳華緩緩地、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長長的睫毛在蒼白如雪的臉頰上投下兩片濃重的陰影。
再睜開時,那雙總是閃爍著睿智與決斷光芒的琥珀色眼眸。
此刻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死寂,以及深埋在這死寂之下,足以焚燒一切的恨意。
她緩緩走到窗前,推開雕花木窗。
秋夜的風(fēng)帶著寒意涌入,吹動她藕荷色的宮裝衣袂,卻吹不散她周身那層厚重的絕望與冰冷。
她望著北方,那是北境的方向,是徐龍象所在的方向。
龍象……
姐姐……對不起。
她無聲地喃喃,指尖死死扣住冰冷的窗欞,用力到骨節(jié)發(fā)白。
但很快,那絕望的眼底,又被一種更加堅硬、更加決絕的東西所取代。
秦牧……
你以為,這樣就能徹底摧毀我們嗎?
等著吧。
這場戲,還長得很。
她緩緩?fù)χ绷思贡常路饘⒛浅林氐慕^望與恨意,都化作了支撐這副身軀不再彎曲的鋼筋鐵骨。
華清宮的夜色,濃重如墨,將她孤獨而決絕的身影,徹底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