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樓, 蘇州城最負盛名的酒樓,三層飛檐,賓客如云。
往日里,這里談的是風月,論的是詩文,品的是佳肴美酒。
可今日,二樓最大的雅間“攬月軒”里,氣氛卻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七八個穿著綾羅綢緞,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圍坐在一張紅木圓桌旁。
桌上的松鼠鱖魚、蟹粉獅子頭、碧螺蝦仁早已涼透,無人動筷。
他們都是蘇州城里有頭有臉的絲綢商人,與趙家生意往來密切。
“趙明誠……趙明誠這個老狐貍!”
一個滿臉絡腮胡、姓周的商人狠狠一拍桌子,震得杯盤叮當響,
“他到底在搞什么鬼?!接駕?接什么駕能把兒媳婦接沒了?!”
“噓!周老板,慎言,慎言啊!”
旁邊一個瘦削的孫老板連忙按住他,臉色發白,壓低聲音道,“那可是……陛下!這話也是能渾說的?”
“陛下怎么了?陛下就能強奪臣妻了?!”
周老板眼睛瞪得溜圓,聲音卻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帶著濃重的憤懣和不甘,
“徐鳳華.....手里捏著咱們多少生絲貨源,多少海外商路?她一走,趙家那攤子誰來接手?官府?官府那些蛀蟲懂個屁的生意!咱們下半年的貨,交期,銀子……全他媽要亂套!”
這話戳中了所有人的痛處。
他們未必有多同情徐鳳華或趙家,但他們自己的利益,眼看就要因為這場突如其來的變故受到重創。
一個一直沉默、面容精明的李老板緩緩開口,聲音沙啞:
“亂了套還是小事。諸位想想,陛下為何偏偏突然想到納妃徐鳳華?”
他環視眾人,眼中閃爍著商人的精明和一絲恐懼:
“徐氏是誰?她是徐龍象的親姐姐!北境三十萬鐵騎的實際掌控者!陛下前腳剛從北境回來,后腳就來江南帶走了徐氏……這里面的水,深得很吶?!?/p>
雅間里頓時一片死寂。
先前只顧著氣憤生意受損的商人們,此刻背上都爬上了一層寒意。
他們猛然意識到,這或許根本不是什么風流皇帝見色起意。
而是一場涉及最高權力的、血腥的博弈。
他們這些在江南做生意的,一個不小心,就可能被碾得粉身碎骨。
“那……那我們怎么辦?”孫老板顫聲問。
“怎么辦?”
李老板苦笑一聲,端起冰冷的酒杯一飲而盡,
“夾起尾巴,看緊自家的門戶,生意上的事……能縮就縮,能停就停吧。這蘇州城,怕是要起風了?!?/p>
而另一邊。
清風茶館。
位于城西文人墨客聚集之地。
平日里,這里絲竹悅耳,茶香伴著墨香,是清談玄理、品評時政的所在。
今日,絲竹聲早已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壓抑的議論聲。
幾個穿著儒衫,頭戴方巾的士子聚在角落,面前的清茶早已涼透。
“荒唐!簡直荒唐透頂!”
一個年輕士子面色漲紅,手中折扇敲得桌面啪啪響,
“《禮記》有云:‘諸侯不下漁色,故君子遠色以為民紀?!菹律頌橐粐M能如此……如此悖逆人倫,強納有夫之婦?!這置禮法于何地?置綱常于何地?!”
他對面一個年長些的士子嘆了口氣,搖頭道:
“王兄,慎言。陛下行事,或許……另有深意?!?/p>
話雖如此,他眉宇間的憂色卻濃得化不開。
“深意?什么深意?”
姓王的士子激動道,
“無非是貪圖美色,或是……或是要借此敲打北境徐家!可即便如此,方法有千種萬種,何須用這等最下作、最遺臭萬年的方式?此事一旦傳開,我大秦禮儀之邦的顏面何存?陛下……陛下的圣譽……”
他說不下去了,痛苦地捂住額頭。
對他們這些讀圣賢書、信奉禮法治國的文人來說,皇帝此舉不異于在他們信仰的核心狠狠捅了一刀。
失望、憤懣、還有一絲對國運的擔憂,交織在一起。
旁邊一個一直沉默、氣質冷峻的士子忽然冷冷開口:
“顏面?圣譽?北境徐家擁兵自重,尾大不掉,已是朝廷心腹大患。陛下若能用此法,兵不血刃鉗制徐家,哪怕擔些罵名,從朝廷大局看,或許……不失為一招險棋?!?/p>
“險棋?這是昏招!”
王姓士子駁斥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陛下若行此不義之舉,天下人心如何能服?北境將士若因此怨憤,豈非適得其反?治國當以德,以禮,以法,豈能行此強盜手段?!”
冷峻士子不再言語,只是望著窗外熙攘的街道,眼神復雜。
他何嘗不知王姓士子所言在理?
但身處這個漩渦般的時代,純粹的道德理想,往往脆弱得不堪一擊。
茶館里其他茶客也都在低聲議論。
有人搖頭嘆息,有人面露譏誚,更有人眼中閃爍著奇異的光芒,仿佛看到了某種機會。
空氣里彌漫著一種山雨欲來的不安,和對固有秩序即將崩塌的隱約預感。
與此同時,怡紅院。
蘇州最有名的青樓,夜夜笙歌,紙醉金迷。
即便是午后,樓內也彌漫著一股慵懶甜膩的香氣。
雅閣里,幾個當紅的姑娘正陪著幾位??统曰ň?,話題自然也繞不開這樁驚天奇聞。
“哎喲,趙家那位少奶奶,奴家倒是遠遠見過一兩回。”
一個穿著桃紅衣裙、名喚翡翠的姑娘抿嘴笑道,眼波流轉,
“那通身的氣派,那冷冷淡淡的眼神,確實不像尋常商賈家的夫人。難怪……連陛下都動了凡心呢?!?/p>
她對面的一個富商模樣的客人嘿嘿一笑,呷了口酒:
“動凡心?翡翠姑娘這話說得輕巧。那可是強搶臣妻!說出去,嘖嘖……”
他搖搖頭,語氣里說不清是鄙夷還是某種隱秘的興奮。
另一個叫海棠的姑娘輕輕撥弄著琵琶,幽幽道:
“說什么搶不搶的……這世道,女人啊,尤其是咱們這樣的女人,還有趙少奶奶那樣身份的女人,說到底,不都是身不由己的浮萍么?
今日在趙家是少奶奶,明日入宮便是娘娘,看似一步登天,可這其中的滋味……”
她沒再說下去,指尖流出一串凄清的琶音。
一個年紀稍長、氣質沉穩,被稱為“月娘”的嬤嬤嘆了口氣:
“海棠這話說到點子上了。趙少奶奶這一去,是福是禍,還真難說。宮里那是什么地方?吃人不吐骨頭的去處。她背景又那么復雜……唉,紅顏薄命,自古皆然。”
客人們聽了,嬉笑的神色也淡了些。
青樓女子,最是洞察世情冷暖,也最易感同身受。
徐鳳華身份的劇變,在她們看來,并非簡單的飛上枝頭,更像是一場吉兇未卜的豪賭,賭注是自己的后半生,甚至性命。
“不過話說回來,”
翡翠又笑了起來,帶著點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輕佻,
“陛下為了她,連名聲都不要了,可見是真上了心。說不定啊,趙少奶奶入了宮,真能寵冠六宮呢?到時候,趙家豈不是因禍得福?”
“因禍得福?”
月娘冷笑一聲,“滅門之禍還差不多。天威難測,今日是恩寵,明日可能就是催命符。咱們啊,還是別瞎琢磨了,過好自己的日子才是正經?!?/p>
雅閣里重新響起了勸酒聲和嬌笑聲,但話題的余波顯然還在每個人心里蕩漾。
對于這些生活在社會最底層,卻又見慣了人間繁華與陰暗的女子來說。
徐鳳華的遭遇更像一面鏡子,照出了權力碾壓下個體的渺小與無常。
就這樣,
消息像野火一樣,從酒樓茶館蔓延到街頭巷尾,從富商巨賈傳到販夫走卒。
碼頭上,扛包的力工在休息的間隙,蹲在墻角,就著咸菜啃著窩頭,也會壓低聲音議論兩句:
“聽說了嗎?皇帝老子把趙家的媳婦搶進宮當娘娘了!”
“真的假的?皇帝還缺女人?”
“誰知道呢?說不定那趙家媳婦是天仙下凡……”
“呸!再是天仙,那也是別人的老婆!這事辦的……嘿!”
語氣里,有獵奇,有不解,也有一絲樸素的、基于民間倫理的不認同。
菜市場里,賣菜的婆子一邊稱著青菜,一邊跟熟客嘀咕:
“造孽哦……趙家少奶奶多好一個人,每年施粥施藥的,怎么就攤上這么個事?進了宮,還能有好?”
“可不是嘛,那深宮大院的,聽說吃人都不見血。”
“趙老爺也是可憐,兒子不頂事,媳婦還被……”
嘆息聲,憐憫聲,夾雜著對皇宮深苑本能的畏懼。
茶攤邊,走南闖北的行商唾沫橫飛:
“要我說,這事不簡單!北境徐家!知道嗎?手握重兵!皇帝這是在下一盤大棋!那徐氏,就是個棋子!”
“棋子?這么漂亮的棋子?”
“你懂什么!紅顏禍水,古來有之!這分明是陛下要削徐家的權!”
陰謀論開始甚囂塵上,為這樁荒唐事涂抹上更多政治斗爭的詭譎色彩。
蘇州織造局衙門附近,一些小官吏聚在一起,神色惶恐不安。
他們的頂頭上司趙明誠家出了這么大的事,整個織造局乃至相關衙門的運轉都可能受到影響,他們的前程也變得撲朔迷離。
“趙大人……這回怕是懸了?!?/p>
“何止是懸,能保住命就不錯了……”
“咱們怎么辦?要不要趕緊找找門路?”
“找什么門路?這時候,誰還敢跟趙家扯上關系?”
恐慌在官僚體系中悄無聲息地蔓延。
整個蘇州城,仿佛一鍋被逐漸加熱的油。
表面上依舊熙攘繁忙,底下卻已暗流洶涌,滋滋作響。
每個人都在談論,每個人都在猜測,每個人都在根據自己的身份、立場和認知,詮釋著這樁離奇事件。
荒唐、震驚、不解、恐懼、興奮、憐憫、算計……
種種情緒如同斑斕的顏料,潑灑在蘇州城這幅巨大的畫卷上,勾勒出一幅末世狂歡與深度不安交織的奇異圖景。
而處于風暴最中心的趙府,那扇朱紅大門依舊緊緊關閉。
像一只沉默的巨獸,吞下了所有的秘密與屈辱。
而徐鳳華的名字,以一種她絕對不愿看到的方式,響徹了江南。
她不再是那個隱藏在趙家深宅、暗中執掌商業帝國的徐家長女,而是成了皇帝荒唐行徑中最顯眼的點綴。
也成了這場席卷江南的輿論風暴中,最身不由己的那一葉孤舟。
風暴,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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