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月十五,上元節,江寧府。
秦淮河兩岸,燈如晝,人如潮。畫舫凌波,絲竹聲聲,歌女軟語與酒客喧嘩交織,將這座千年古城妝點成不夜天。河面上飄著各色花燈,蓮燈、魚燈、兔兒燈,隨波蕩漾,倒映著兩岸樓閣的璀璨燈火,恍如天上星河落入人間。
沈墨站在驛館二樓窗前,望著這片太平盛景,眉頭卻越皺越緊。
抵達江寧已經三天了。
三天來,知府李光弼稱“偶感風寒”,閉門謝客。同知周文遠、通判王守義倒是見了,但一個說“初來乍到,宜先熟悉民情”,一個說“年關剛過,諸事繁雜,待開印后再議公務”。至于衙門里的胥吏衙役,表面恭敬,實則陽奉陰違,問三句答一句,問深了便推說“不知”。
下馬威,**裸的下馬威。
“大人,”趙鐵敲門進來,臉色凝重,“查清楚了。李光弼根本沒病,昨天還在‘望江樓’宴請鹽商,喝到半夜才回府。”
沈墨并不意外:“請的都是哪些人?”
“江寧三大鹽商,徐百萬、劉半城、金滿堂,都在。還有漕幫的雷萬鈞,以及……”趙鐵頓了頓,“杭州知府派來的師爺。”
杭州知府?
沈墨心中一動。
江南官場,果然盤根錯節。
“還有,”趙鐵壓低聲音,“徐百萬今早死了。”
“死了?”沈墨轉身,“怎么死的?”
“暴斃家中。徐家人說是突發心疾,但仵作驗尸時發現蹊蹺——徐百萬脖子上有勒痕,指甲縫里有絲線,像是掙扎時抓的。而且,他死前見過一個人。”
“誰?”
“劉半城。”趙鐵道,“昨夜宴席散后,劉半城去了徐府,兩人在書房密談半個時辰。劉半城走后不久,下人發現徐百萬死在書房里。”
沈墨走到桌邊,攤開江寧地圖。
徐百萬,江寧首富,掌控江寧三成鹽引,與官府關系密切。
劉半城,江寧第二大鹽商,與徐百萬明爭暗斗多年。
金滿堂,第三大鹽商,看似中立,實則左右逢源。
這三人,是江寧鹽業的半邊天。
現在徐百萬死了,鹽業格局必將重組。
是劉半城下的手?還是有人想嫁禍?
“備轎,”沈墨起身,“去徐府。”
徐府坐落在秦淮河畔,五進大院,雕梁畫棟,氣派非凡。
此刻府內白幡高懸,哭聲一片。靈堂設在正廳,徐百萬的棺材停在正中,妻妾子女披麻戴孝,跪了一地。
沈墨到時,江寧府的官員已經到了大半。同知周文遠、通判王守義站在靈前,正在安慰徐百萬的長子徐文才。見沈墨進來,兩人對視一眼,上前見禮。
“下官周文遠(王守義),見過沈大人。”
“二位不必多禮。”沈墨擺手,看向靈柩,“徐翁突發惡疾,實乃江寧一大損失。本官既到此,當上一炷香。”
徐文才連忙遞上香,沈墨接過,在靈前拜了三拜,將香插進香爐。
“徐公子節哀。”沈墨道,“徐翁身體一向康健,怎會突然……”
徐文才眼睛紅腫,哽咽道:“家父有心疾舊患,昨夜飲酒歸來,舊疾突發,救治不及……”
“哦?”沈墨看向周文遠,“周同知,徐翁昨夜也在望江樓?”
周文遠臉色微變,強笑道:“是……是,李知府宴請幾位鹽商,徐翁也在。不過宴席上徐翁并無異樣,誰能想到……”
“本官聽說,宴后劉半城劉員外去了徐府?”沈墨問。
徐文才點頭:“劉世伯與家父是多年至交,宴后順路來府上喝茶敘舊。聊了約半個時辰便走了,家父還親自送到門口。”
“劉員外走時,徐翁可有不妥?”
“沒有,家父還說明日要去劉府回訪。”徐文才抹淚,“誰能想到,劉世伯走后不到一個時辰,家父就……”
沈墨不再多問,走到棺槨旁。
徐百萬躺在棺中,面色青紫,雙眼微睜,嘴唇發紺。脖子上確實有一道淺淺的勒痕,不仔細看看不出來。雙手指甲縫里,殘留著幾縷絲線,顏色暗紅,像是錦緞。
“徐公子,”沈墨道,“本官略通驗尸,能否讓本官看看徐翁的脖頸?”
徐文才猶豫:“這……家父已經入殮,再開棺恐怕……”
“沈大人,”周文遠插話,“徐翁確是心疾突發,江寧府最好的郎中都已看過。此事已有定論,大人初來乍到,還是……”
“還是什么?”沈墨轉頭看他,眼神平靜,“本官奉旨巡撫江南,有監察百官、核查刑獄之權。徐翁乃江寧首富,突然暴斃,本官過問一下,有何不可?”
周文遠被噎得說不出話。
王守義連忙打圓場:“沈大人說得是。只是徐家正在辦喪事,此時驗尸,恐對逝者不敬。不如等喪事辦完,再……”
“不必等了。”沈墨淡淡道,“就現在。趙鐵,請仵作。”
“是!”
趙鐵轉身出去,不多時帶進來一個老仵作,是江寧府衙的,姓陳,干了三十年。
陳仵作看見沈墨,腿都軟了:“卑……卑職見過沈大人。”
“不必多禮。”沈墨指著棺材,“開棺,驗尸。”
“這……”陳仵作看向周文遠。
周文遠臉色鐵青,但不敢違抗,咬牙道:“開!”
棺材蓋被移開。
沈墨俯身細看。
徐百萬脖子上那道勒痕,很細,像是用絲線或琴弦勒的。痕跡不深,不足以致命,但位置刁鉆,正好壓在喉結下方。
是“鎖喉”手法。
江湖上殺手常用的招式,用細線勒住咽喉,讓人窒息而死,但外表看起來像突發疾病。
徐百萬指甲縫里的絲線,暗紅色,質地柔軟,是上等的云錦。
沈墨想起在汴梁,周文軒指甲縫里也有云錦絲線。
又是云錦。
是巧合,還是……
“陳仵作,”沈墨問,“徐翁的死因,真是心疾?”
陳仵作額頭冒汗:“回……回大人,徐翁確實有心疾舊患,昨夜飲酒,又情緒激動,導致心脈驟停……”
“情緒激動?”沈墨抓住關鍵,“你怎么知道徐翁情緒激動?”
“這……卑職是聽徐府下人說的。”陳仵作擦汗,“說徐翁昨夜回府后,在書房大發雷霆,摔了茶盞。”
“為何發怒?”
“不……不知。”
沈墨直起身,看向徐文才:“徐公子,令尊昨夜為何發怒?”
徐文才臉色發白,支吾道:“家父……家父與劉世伯聊得不愉快,所以……”
“聊的什么?”
“鹽引的事。”徐文才低聲道,“今年鹽引要重新分配,家父與劉世伯有些分歧。”
鹽引。
沈墨心中明了。
鹽引是官府發放的食鹽專賣憑證,一張鹽引就是一棵搖錢樹。徐百萬死了,他名下的鹽引就要重新分配。劉半城是最大受益者。
“劉半城現在何處?”沈墨問。
“在……在府上。”周文遠道,“下官已派人去請了。”
話音未落,門外傳來通報:“劉半城劉員外到——”
一個富態的中年人快步進來,身穿暗紅色錦袍,滿面悲戚,一進靈堂就撲到棺材前,放聲痛哭:
“徐兄!你怎么就這么走了啊!昨日還一起喝酒,今日就天人永隔!痛殺我也!”
哭得情真意切,涕淚橫流。
沈墨冷眼旁觀。
等劉半城哭得差不多了,才開口道:“劉員外節哀。”
劉半城這才看見沈墨,連忙擦淚行禮:“草民劉德海,見過沈大人。不知大人駕到,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不必多禮。”沈墨看著他,“本官聽說,昨夜宴后,劉員外去了徐府?”
“是。”劉半城坦然道,“徐兄邀我去府上喝茶,聊了聊鹽引的事。唉,說到此事,我就愧疚。徐兄想多要兩成鹽引,我沒答應,爭執了幾句。誰曾想……早知如此,我就讓給他了!”
他說得誠懇,眼中帶淚。
但沈墨注意到,他說話時,右手無意識地摩挲左手拇指上的翡翠扳指。
這是緊張的表現。
“劉員外與徐翁爭執時,可曾動手?”沈墨問。
“沒有沒有!”劉半城連連擺手,“就是吵了幾句,徐兄摔了個茶盞。我見他生氣,就告辭了。走時徐兄還好好的,還送我出門。”
“徐翁脖子上的勒痕,劉員外如何解釋?”
劉半城一愣:“勒痕?什么勒痕?”
沈墨示意陳仵作。
陳仵作硬著頭皮,指著徐百萬脖子:“這里,有一道勒痕。”
劉半城湊近看了,臉色大變:“這……這是怎么回事?徐兄脖子上怎么會有勒痕?昨夜我走時還沒有啊!”
“你怎么確定沒有?”沈墨盯著他。
“因為……因為徐兄送我出門時,燈籠照得清楚,脖子上干干凈凈。”劉半城急道,“沈大人,您不會懷疑是我吧?我與徐兄相識三十年,雖有利害沖突,但絕不至于殺人啊!”
“本官沒說是你。”沈墨淡淡道,“但徐翁死得蹊蹺,必須查清。劉員外,昨夜你離開徐府后,去了哪里?”
“直接回府了。”劉半城道,“府上家丁、門房都可以作證。”
“路上可曾遇見什么人?”
“沒有,夜深了,路上沒人。”
沈墨不再問,轉向周文遠:“周同知,此案由本官親自審理。徐翁的遺體,暫時封存,不得下葬。相關人等,隨時聽傳。”
周文遠臉色難看,但只能應下:“是。”
沈墨又對徐文才道:“徐公子,令尊死因未明,還請節哀,配合查案。本官定會還徐翁一個公道。”
徐文才跪地磕頭:“謝大人!”
沈墨轉身,走出靈堂。
門外,夜色已深,秦淮河的燈火依舊璀璨。
但在這璀璨之下,是洶涌的暗流。
徐百萬之死,絕不簡單。
鹽引、漕幫、鹽梟、官府……
這江寧城,果然是個大漩渦。
戌時,驛館書房。
沈墨坐在燈下,面前攤著三份卷宗。
一份是徐百萬的鹽業賬冊抄本——趙鐵花重金從徐府賬房那里買來的。
一份是劉半城的背景調查——陳七帶人查的。
還有一份,是雷萬鈞送來的密信。
三份東西,拼湊出一個驚人的事實:
徐百萬和劉半城,表面是競爭對手,實則同屬一個幕后老板。
那個老板,姓金。
金滿堂。
江寧第三大鹽商,看似中立,實則掌控著徐、劉兩家的命脈。
徐百萬和劉半城,不過是金滿堂擺在明面上的棋子。
現在,徐百萬這顆棋子,被棄了。
為什么?
沈墨拿起雷萬鈞的密信。
信上只有一句話:
“鹽引重新分配在即,徐礙事,故除之。金為刀,劉為劊子手。幕后,或與京師有關。”
京師。
沈墨心頭一沉。
又是京師。
飛云關案的陰影,還未散去,江南又扯上京師。
是太后?是曹吉祥?還是……另有其人?
“大人,”趙鐵敲門,“陳七回來了。”
“讓他進來。”
陳七一身夜行衣,風塵仆仆,進來后先灌了一大碗水,才低聲道:“大人,查清楚了。金滿堂的靠山,是宮里。”
“宮里?”沈墨皺眉,“說具體點。”
“曹吉祥。”陳七吐出三個字。
沈墨手一抖,茶水濺出。
曹吉祥。
司禮監掌印太監,太后的心腹。
他居然把手伸到江南來了。
“有證據嗎?”
“有。”陳七從懷中取出一本賬冊,“這是金滿堂的私賬,里面記錄了每年‘孝敬’曹公公的數目。白銀,每年五萬兩。今年還加了一成,因為曹公公‘手頭緊’。”
沈墨翻開賬冊。
一筆筆,清清楚楚。
時間、數目、經手人,甚至還有曹吉祥的回執。
鐵證如山。
“這賬冊哪來的?”
“從金滿堂書房偷的。”陳七道,“金滿堂把這賬冊藏在暗格里,以為萬無一失。但他不知道,皇城司最擅長的就是開鎖。”
沈墨合上賬冊,閉目沉思。
曹吉祥是太后的爪牙。
太后在江南有產業,不奇怪。
但為什么要殺徐百萬?
因為徐百萬不聽話?還是因為徐百萬知道了什么不該知道的?
“還有,”陳七繼續道,“我查到,金滿堂和鹽梟有聯系。”
“鹽梟?”沈墨睜眼,“獨眼龍那個鹽梟?”
“是。”陳七點頭,“獨眼龍雖然死了,但鹽梟的勢力還在。現在的頭目叫‘鬼見愁’,真名不知,據說心狠手辣,武功高強。金滿堂通過鹽梟,把私鹽賣到江西、湖廣,利潤翻倍。”
沈墨明白了。
徐百萬的死,不是簡單的內訌。
是曹吉祥、金滿堂、鹽梟,三方聯手,清理門戶。
徐百萬可能想退出,或者想舉報,所以被滅口。
劉半城是執行者,金滿堂是策劃者,曹吉祥是幕后主使。
好一張大網。
“大人,”趙鐵道,“我們現在怎么辦?直接抓金滿堂?”
“不。”沈墨搖頭,“抓了金滿堂,會打草驚蛇。曹吉祥在宮里,我們動不了。但我們可以剪除他的羽翼。”
“怎么剪?”
沈墨走到地圖前,指著江寧、揚州、杭州三地。
“曹吉祥在江南的產業,不止鹽業。還有絲綢、茶葉、瓷器。我們要查,就查個徹底。把他伸到江南的手,一只一只剁掉。”
他頓了頓,眼中寒光一閃:
“先從鹽梟下手。”
子時,秦淮河畔,一品軒。
這是江寧最奢華的酒樓,高三層,臨河而建,夜里燈火通明,絲竹不絕。達官顯貴、富商巨賈,皆以此地為消金窟。
三樓雅間,雷萬鈞早已等候多時。
見沈墨進來,他起身抱拳:“沈大人,請。”
兩人落座,屏退左右。
“沈大人深夜相邀,不知有何要事?”雷萬鈞問。
“兩件事。”沈墨也不繞彎子,“第一,徐百萬的死,你知道多少?”
雷萬鈞苦笑:“不瞞大人,徐百萬的死,與我漕幫無關。但我知道是誰干的。”
“誰?”
“鹽梟。”雷萬鈞壓低聲音,“鬼見愁手下有個殺手,擅長用‘琴弦鎖喉’,殺人于無形。徐百萬脖子上的勒痕,就是他的手法。”
“鬼見愁為何殺徐百萬?”
“因為徐百萬想反水。”雷萬鈞道,“徐百萬這些年幫金滿堂運私鹽,但金滿堂越來越貪,分給他的利潤越來越少。徐百萬不滿,想自己單干,還暗中聯系了江西的鹽商。這事被金滿堂知道了,就借鹽梟的手,除了他。”
沈墨點頭,與他的推測吻合。
“第二件事,”他盯著雷萬鈞,“我要剿滅鹽梟,需要漕幫相助。”
雷萬鈞臉色一變:“沈大人,鹽梟勢大,手下上千人,控制著江南六成的私鹽。剿滅他們,談何容易?”
“不容易,才要請你幫忙。”沈墨道,“漕幫與鹽梟爭斗多年,對他們的據點、人手、路線,了如指掌。我要你提供情報,必要時,出手相助。”
“這……”雷萬鈞猶豫,“沈大人,漕幫是江湖幫派,與官府合作,恐遭同道恥笑。而且,鹽梟若知道是我出賣他們,必定報復。”
“雷舵主,”沈墨緩緩道,“你可知,鹽梟背后是誰?”
“誰?”
“曹吉祥。”沈墨吐出名字,“司禮監掌印太監,太后的心腹。鹽梟的私鹽生意,有一半利潤進了曹吉祥的腰包。你與鹽梟為敵,就是與曹吉祥為敵。但若與我合作,剿滅鹽梟,曹吉祥的手就伸不進江南。到時候,江南的私鹽,不就是漕幫的天下?”
雷萬鈞眼睛亮了。
曹吉祥的名頭,他當然知道。那是他惹不起的人物。
但沈墨說的對,如果借官府之手鏟除鹽梟,漕幫就能獨占江南私鹽市場。
利益,足以讓人冒險。
“沈大人要我怎么幫?”
“第一,鹽梟的據點分布圖。”沈墨道,“第二,他們運鹽的路線和時間。第三,鬼見愁的行蹤。”
雷萬鈞沉吟片刻,重重點頭:“好!我雷萬鈞賭一把!三日后,我給大人答復。”
“痛快。”沈墨舉杯,“以茶代酒,敬雷舵主。”
兩人碰杯,一飲而盡。
窗外,秦淮河上,畫舫依舊,歌聲依舊。
但一場風暴,已在醞釀。
元月十六,卯時,江寧府衙。
沈墨一身緋袍,端坐正堂。周文遠、王守義分坐兩側,下面站著三班衙役、六房書吏。
“今日開印,本官有幾件事要宣布。”沈墨聲音不高,但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第一,徐百萬暴斃一案,由本官親自審理。相關卷宗、證人,今日午時前,全部移交巡撫衙門。”
“第二,即日起,清查江寧府歷年鹽稅賬冊。凡有虧空、貪墨,限期十日補足。逾期不補者,革職查辦。”
“第三,整頓漕運、鹽務。凡有私鹽販運、官吏勾結,一律嚴懲。”
三條命令,條條如刀。
堂下官員面面相覷,臉色發白。
周文遠忍不住道:“沈大人,清查鹽稅,牽扯甚廣,十日恐怕……”
“十日不夠,就五日。”沈墨打斷他,“本官奉旨巡撫,有先斬后奏之權。誰若阻撓,以抗旨論處。”
王守義擦汗:“大人,鹽務復雜,非一日之功。是否從長計議……”
“本官沒時間從長計議。”沈墨站起身,目光掃過眾人,“江南吏治,已到了非整治不可的地步。本官既然來了,就要見真章。諸位好自為之。”
說完,拂袖而去。
留下滿堂官員,惶惶不安。
辰時,巡撫衙門后堂。
沈墨剛回來,趙鐵就來報:“大人,金滿堂求見。”
“讓他進來。”
不多時,一個瘦削的中年人走進來,穿著樸素,面容和善,像個教書先生。但一雙眼睛,精光內斂,透著商人的精明。
“草民金滿堂,見過沈大人。”他躬身行禮,姿態放得很低。
“金員外不必多禮,坐。”沈墨擺手,“不知金員外此來,有何指教?”
“不敢不敢。”金滿堂在下首坐下,嘆道,“徐兄突發惡疾,英年早逝,草民痛心疾首。今日來,一是吊唁,二是……想請沈大人高抬貴手。”
“哦?”沈墨挑眉,“本官如何不高抬貴手了?”
“徐兄之死,已有定論,是心疾突發。”金滿堂緩緩道,“沈大人卻要開棺驗尸,還要清查鹽稅……這,恐怕會引起鹽業動蕩,影響江寧民生啊。”
“鹽業動蕩?”沈墨笑了,“金員外是怕影響自己的生意吧?”
金滿堂臉色微變,但很快恢復:“沈大人說笑了。草民是擔心,徐兄一死,鹽引要重新分配,鹽價可能波動。百姓吃不起鹽,恐生事端。”
“金員外多慮了。”沈墨淡淡道,“有本官在,鹽價亂不了。至于徐翁的死因,是不是心疾,查過才知道。若真是心疾,本官自會還徐家一個清白。若不是……”
他盯著金滿堂:
“本官也會揪出真兇,還死者一個公道。”
金滿堂被看得心里發毛,強笑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兩人又虛與委蛇幾句,金滿堂告辭離去。
他走后,柳青蟬從屏風后走出來。
“沈大人,這個金滿堂,不簡單。”她道,“說話滴水不漏,但眼神閃爍,心里有鬼。”
“當然有鬼。”沈墨冷笑,“徐百萬就是他害死的。但他以為,有曹吉祥做靠山,本官動不了他。”
“那我們現在怎么辦?”
“等。”沈墨走到窗前,望著院中的臘梅,“等雷萬鈞的消息。等鹽梟露出破綻。等金滿堂……自己跳出來。”
柳青蟬點頭,忽然道:“沈大人,我想去徐府看看。”
“看什么?”
“看現場。”柳青蟬眼中閃過銳光,“我爹教過我,命案現場,會說話。徐百萬死在書房,那里一定留下了什么。”
沈墨想了想,點頭:“好,讓趙鐵帶幾個人陪你去。小心點,徐府現在不太平。”
“明白。”
柳青蟬轉身離去,步伐堅定。
沈墨看著她背影,忽然想起在汴梁時,她跪在父親墳前燒紙的樣子。
那時她眼里只有恨。
現在,多了些別的東西。
是成長,也是蛻變。
江南,會讓她變成什么樣?
沈墨不知道。
但他知道,這場斗爭,才剛剛開始。
窗外,天色陰沉,又要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