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泛起魚肚白,青溪鎮還浸在一層薄薄的晨霧里。
書院的窗欞透著微光,陳硯坐在案前,一夜未眠。
昨夜的夢沒有再出現,可夢里那道白衣身影、城樓之上的風、還有那一句輕得幾乎聽不清的叮囑,依舊纏在陳硯心頭,揮之不去。陳硯說不上那是痛,還是空,只覺得胸口像壓了一團浸了水的棉,沉得發悶。
指尖無意識地劃過桌角,觸到那支半舊的羊毫,陳硯又輕輕收回了手。
這些年,陳硯能畫竹、畫山、畫云、畫石,卻唯獨不碰人。
連孩童讓陳硯畫人像,陳硯都只是笑著搖頭。
陳硯自己也說不清原因,只心底深處有一道無形的線,一碰就發緊。
“先生?!?/p>
石頭抱著溫熱的紅薯跑進來,小臉上沾了點晨露,跑得氣喘吁吁。
“阿娘蒸的紅薯,給先生?!?/p>
陳硯眼底的沉郁稍稍散開,伸手接過,指尖觸到孩童溫熱的小手,聲音輕緩:“下次慢些,不急?!?/p>
“我想快點給先生嘛。”石頭仰著臉,忽然小聲問,“先生昨天夜里,是不是又夢到那個姐姐了?”
陳硯一怔。
“姐姐?”
“嗯?!笔^點點頭,小聲音很認真,“我昨晚路過窗下,聽見先生輕輕喊什么……別、別畫什么……”
孩童說不清楚,只憑著直覺。
陳硯卻心頭猛地一縮。
陳硯不記得自己說過夢話。
可那幾個模糊的字,卻像針一樣扎進陳硯心底。
不畫人……只畫山河。
這句話沒來由地浮上來,不是陳硯刻意想,而是從陳硯骨血里自己冒出來的。
陳硯沉默片刻,輕輕摸了摸石頭的頭頂:“先生只是做了個記不清的夢。”
“那先生會不會難過?”
“不會?!标惓庉p聲說,“有你們在,陳硯不難過?!?/p>
你不在,我替你守。
這句沒說出口,卻在陳硯心底輕輕一轉,輕得連陳硯自己都沒察覺。
院門外,晨霧漸散。
蕭衍依舊站在竹影下,一身素色錦袍被露水打濕了邊角,卻依舊站得筆直。蕭衍沒有進來打擾書院里的溫暖,只是遠遠望著那道青衫身影,眼神復雜。
蕭衍不敢說,不敢碰,不敢強行撕開陳硯封印多年的傷口。
只能等,等陳硯的記憶自己一點點滲出來。
直到孩童們陸續來到書院,開始早讀,蕭衍才輕輕叩了叩門。
“先生。”
陳硯抬眸,淡淡點頭:“進來?!?/p>
蕭衍走入院內,沒有靠近書桌,只是在門邊靜靜站定,姿態恭敬到了極致。蕭衍知道眼前這個人,最厭煩囂,最厭逼迫。
“黑山那邊,暫時平靜了?!笔捬苈曇艉艿?,“妖眾不敢再來青溪鎮?!?/p>
陳硯握著筆的手微微一頓,筆尖落在紙上,畫出一片淡淡的竹葉。
“嗯?!?/p>
“只是……”蕭衍頓了頓,語氣放得更輕,“封印松動,不是偶然。當年留下的陣眼,正在慢慢失效?!?/p>
陳硯沒有抬頭。
“與陳硯無關?!?/p>
蕭衍喉結微動,終是沒忍住,輕輕說了一句:“先生當年,不是這么說的。”
“您說過,此筆落,人間安?!?/p>
這句話一出口,陳硯的筆尖猛地僵住。
墨汁在竹葉尖端凝而不落,空氣靜得能聽見呼吸。
陳硯不知道蕭衍為什么會說出這句話。
可這八個字一入耳,陳硯腦海里瞬間閃過一片火光。
城樓。
白衣。
朝陽。
還有一句溫柔得讓人心碎的回應。
“好啊,那我等著看,你畫人間安。”
陳硯心口猛地一抽,指尖微微發顫。
陳硯閉了閉眼,再睜開時,依舊是那副平靜無波的模樣,只是臉色比剛才淡了幾分。
“陳硯已不是當年的陳硯。”
陳硯聲音清淡,聽不出情緒。
“陳硯現在,只教書,不畫陣,不鎮妖,不問天下事?!?/p>
蕭衍低聲道:“可天下事,不會因為您不問,就不來找您?!?/p>
“郡主她……”
“夠了?!?/p>
陳硯忽然打斷蕭衍。
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觸碰的冷。
陳硯自己也不知道為什么,一聽到那個模糊的稱呼,陳硯的心就痛得無法呼吸。
蕭衍立刻閉嘴,躬身一禮:“弟子失言?!?/p>
書院重新恢復安靜。
孩童們低頭讀書,聲音朗朗,風吹竹葉輕響,墨香淡淡散開。
陳硯重新提筆,繼續畫那幅未完成的竹石圖,一筆一畫,沉穩依舊,仿佛剛才那一絲顫動從未出現。
只有陳硯自己知道。
陳硯心底那層冰封的封印,已經裂開了一道極細、極細的縫。
墨冷千年,心熱一次。
陳硯不知道這句話從何而來。
只知道,有一段人生,陳硯丟了。
有一個人,陳硯永遠失去了。
有一片山河,陳硯欠了一句承諾。
傍晚時分,孩童散去,書院又恢復安靜。
陳硯將那張竹石圖收好,取出袖中那幅舊畫。
畫上是雨中奔跑的小小身影,角落是石頭畫的小太陽。
陳硯指尖輕輕拂過紙面,聲音輕得只有陳硯自己能聽見。
“山河我畫,歸人不畫?!?/p>
夕陽落在陳硯青衫之上,溫暖,卻照不進陳硯眼底深處那一片寂寂的空。
門外,蕭衍依舊立在暮色里。
不遠不近,不擾不驚。
有些事,不用急。
有些人,總會醒。
有些承諾,終究要歸位。
陳硯不知道的是,今夜,陳硯會再做一個夢。
夢里不再是破碎的片段。
而是朝陽滿城,白衣臨風。
有一道溫柔的聲音,輕輕對陳硯說:
“你的國,要守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