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再一次籠罩青溪鎮時,巷子里的燈火已經稀稀落落。
孩子們早已歸家,院門輕掩,整座書院都浸在一片安靜里,只剩檐角一盞孤燈,昏黃的光輕輕灑在青磚地上。
陳硯獨自坐在案前,沒有點燈,只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靜靜看著那張舊畫。
畫上孩童奔跑,雨絲朦朧,角落那枚小小的太陽,依舊笨拙而溫暖。
指尖輕輕撫過紙面,陳硯心口那股淡淡的悶痛又悄然升起。
不是劇痛,不是崩潰,是一種綿長、安靜、揮之不去的空落,像風吹過空谷,只留下一聲輕響。
陳硯依舊沒能記起完整的過往。
可那些碎片,卻越來越清晰。
白衣、城樓、落日、火光、一句輕得像風的叮囑……
還有一個模糊的稱呼,在陳硯舌尖打轉,卻始終說不出口。
“昭…陽……”
這兩個字,毫無征兆地從陳硯唇間溢出,輕得幾乎被風吹散。
陳硯自己先一怔。
陳硯不知道這兩個字從何而來,可一出口,心口那股空落便驟然加劇,眼眶微微發熱,卻沒有淚落下來。
原來,她是昭陽郡主。
原來,陳硯失去的,是這樣一個人。
風從窗縫里鉆進來,吹動桌上的宣紙,輕輕作響。
陳硯緩緩閉上眼,任由那些破碎的畫面在陳硯腦海里輕輕浮動。
這一次,沒有驚天動地的妖吼,沒有血色漫天的廝殺。
只有一段極安靜、極溫柔的時光。
是國都的春日,桃花開得滿城都是。
白衣身影立在桃樹下,回頭望陳硯,眉眼彎彎,笑得比桃花還要明亮。
“陳硯,你畫的山河,真好看。”
“以后,要多畫人間,少畫殺伐。”
“天下安穩,比什么都重要。”
聲音輕輕的,像春風拂過心尖。
陳硯站在原地,想伸手,想靠近,卻怎么也動不了。
只能看著那道身影一點點變淡,融入漫天桃花之中。
“別走。”
陳硯低聲開口,聲音輕啞。
“我還沒……”
還沒畫完你想看的人間。
還沒守好你想護的蒼生。
畫面,悄然碎了。
陳硯睜開眼,眸中一片沉寂,月光落在陳硯臉上,映出一絲極淡的疲憊。
陳硯終于確認。
陳硯來到這青溪鎮,不是偶然避世。
是逃。
是躲。
是不敢面對那段失去昭陽郡主的歲月。
是怕一抬手,一落筆,就想起當年沒能護住的那道身影。
“我不畫人,只畫山河。”
陳硯輕聲自語,指尖按住心口。
不是不想畫,是不能畫。
一畫,便是剜心之痛。
院門外,有極輕的腳步聲停住。
蕭衍沒有進來,只是靜靜站在夜色里,守著這一方小院,也守著院中人那顆塵封多年的心。
蕭衍能感覺到,陳硯的記憶,正在一點點醒來。
不是被強行撕開,是被晚風、被月光、被人間煙火,一點點溫柔喚醒。
陳硯緩緩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遠處沉沉的夜色。
黑山方向,依舊有淡淡的妖氣蟄伏,卻不敢靠近。
天下很大,蒼生很多,而陳硯躲在這小鎮一隅,看似安穩,實則從未真正放下。
昭陽郡主當年用性命護住的百姓,還在世間。
昭陽郡主當年期盼的人間安穩,還未真正到來。
陳硯望著天際那一點微弱的星光,眸中緩緩泛起一絲極淡、卻無比堅定的光。
你不在,我替你守。
你的國,我守到底。
陳硯不會立刻回歸,不會立刻重執畫主之威。
但陳硯也不會,再一直躲下去。
晚風輕輕吹過,卷起陳硯青衫衣角。
書院孤燈依舊,人影沉靜。
有些心,冰封千年,終究會為一人,再熱一次。
而遠方國都深處,那座塵封多年的畫殿之中,
一幅空白多年的畫卷,悄然一顫。
上面,緩緩浮現出兩個小字:
昭…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