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 他好像也沒那么壞

自從那天傍晚在巷子里答應(yīng)給陳宇俊講題之后，我的生活就徹底亂套了。

不對，也不能說亂套——我的作息表依然精準(zhǔn)：早上六點二十起床，六點四十出門，七點十分到校早讀，中午十二點食堂，下午五點四十放學(xué)。唯一的變化是，每天放學(xué)后的半小時到一小時，被一個叫陳宇俊的人強行占據(jù)了。

我媽最先發(fā)現(xiàn)不對勁。

那是周四晚上，我吃完飯照例回房間寫作業(yè)，剛坐下沒十分鐘，我媽推門進來，手里端著切好的蘋果。

“瑩瑩，最近放學(xué)怎么回來晚了？”

我握著筆的手微微一頓：“學(xué)校加了一節(jié)自習(xí)?！?/p>

“是嗎？”我媽把蘋果放在桌角，目光在我臉上轉(zhuǎn)了一圈，“你們班主任前幾天給我打電話，說最近有個高年級的男生總來找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

班主任動作這么快？

“沒有總找，”我盡量讓語氣聽起來平靜，“就是偶爾問個題?！?/p>

“問題？”我媽皺了皺眉，“高年級的問你初二的題？”

“他基礎(chǔ)不太好?！蔽艺f完，又補了一句，“就講幾道題而已，沒耽誤學(xué)習(xí)?！?/p>

我媽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瑩瑩，媽不是不讓你交朋友，但你得知道什么該做什么不該做。你現(xiàn)在初二，正是關(guān)鍵的時候，要是因為別的事情分了心，將來考不上好高中，后悔都來不及?！?/p>

“我知道。”我低著頭，聲音悶悶的。

“那個男生叫什么？”

我猶豫了一秒：“陳宇俊?！?/p>

我媽想了想：“這名字有點耳熟……是不是上次開家長會，你們年級主任點名批評的那個？”

我：“……”

年級主任確實點名批評過他。不止一次。

“就那個打架的？”

“他沒那么壞?！蔽艺f。

我媽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很多東西——擔(dān)憂、不解，還有一點點警惕。

“瑩瑩，媽不是要干涉你，但有些人，不是咱們這個圈子的，走得太近對你自己不好?！?/p>

我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覺得說什么都沒用。

“知道了。”我說。

我媽出去之后，我對著作業(yè)本發(fā)了半天呆。

不是咱們這個圈子的。

什么圈子？好學(xué)生的圈子？乖乖女的圈子？

陳宇俊是什么圈子的？混混的圈子？被老師放棄的差生的圈子？

我想起他給我講題時的樣子——他靠在墻上，手指夾著筆，眉心微微皺著，聽得很認真。偶爾抬起頭，問一句“然后呢”，眼睛亮亮的，一點不像別人說的那種“無可救藥的人”。

他沒那么壞。

我低頭繼續(xù)寫作業(yè)，筆尖劃過紙面，沙沙作響。

第二天課間操，陳宇俊又來了。

這回他沒進教室，就站在走廊上，隔著窗戶朝我勾手指。

全班同學(xué)的目光“唰”地落在我身上，林曉曉在旁邊小聲說：“瑩瑩，你成明星了?！?/p>

我硬著頭皮走出去。

“干嘛？”

他從兜里掏出一張折疊的紙，遞給我。

“昨天的卷子，老師批完了?！?/p>

我展開一看——三十二分。

比上次高了四分。

“進步了?！蔽艺f。

他挑了挑眉，嘴角翹起來：“那是，也不看誰教的。”

我把卷子還給他：“今晚接著講？”

“今晚不行?！彼f，“有點事?！?/p>

我沒問什么事。他的事，應(yīng)該跟我不太一樣?？赡苁侨ゾW(wǎng)吧，可能是跟朋友約了打球，也可能……是去打架。

“那后天？”

“行?！彼c點頭，轉(zhuǎn)身走了兩步，又回過頭，“對了，你明天放學(xué)別走那條巷子，繞大路回家?！?/p>

“為什么？”

他沒回答，只是擺擺手，大步流星地走了。

我站在走廊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心里莫名其妙地有點不安。

第二天放學(xué)，我本來想繞大路的。

但走到校門口，看見那條巷子的入口，腳卻不由自主地拐了過去。

我告訴自己，就是看一眼，看他有沒有事。

巷子里空空的，沒有人。

我松了口氣，正要轉(zhuǎn)身離開，忽然聽見巷子深處傳來一聲悶響，像是拳頭砸在什么東西上的聲音。

我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鬼使神差的，我往巷子里走了幾步。

拐過一個彎，眼前的景象讓我僵在了原地——

七八個人擠在巷子深處，有人站著，有人倒著，拳腳落在肉上的悶響混著粗重的喘息，在狹窄的巷子里回蕩。

陳宇俊就在人群中間。

他背靠著墻，被三四個人圍著，校服上沾滿了灰，嘴角破了一道口子，正在往外滲血。但他臉上沒什么表情，眼神冷得像冬天的冰，一拳一拳地往外砸，每一拳都有人往后退。

“陳宇??！”有人喊了一聲，是那天那個黃毛，“你他媽今天別想站著出去！”

陳宇俊沒理他，側(cè)身躲過一拳，反手把那人撂倒，膝蓋壓在他胸口上，拳頭揚起來——

然后他看見了我。

隔著七八米的距離，他的動作頓住了。

就是這一頓，旁邊的人沖上來，一腳踹在他腰上，他身體一晃，被人從側(cè)面砸了一拳，整個人往旁邊倒去。

“陳宇俊！”我喊出聲，自己都沒意識到。

他撐著地面抬起頭，看見我還站在原地，眼神驟然變了。

“走！”他沖我吼，聲音啞得像砂紙，“快走！”

我腿在抖，但腳像被釘在地上，一步都邁不動。

黃毛順著他的目光看過來，看見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喲，這不是那天那個大姐姐嗎？”他抹了把嘴角的血，朝我走過來，“怎么，專門來看你俊哥的？”

“你別動她。”陳宇俊的聲音從后面?zhèn)鱽?，冷得嚇人?/p>

黃毛回頭看了他一眼，又看看我，笑得更加意味深長：“哦——明白了?？「绲娜耸前桑俊?/p>

他朝我走近一步，我下意識往后退，后背撞上了冰涼的墻壁。

“大姐，你知道你俊哥是什么人嗎？”黃毛歪著頭看我，臉上的笑讓人渾身發(fā)毛，“打架，斗毆，進局子，什么事沒干過？你跟這種人混在一起，不怕你爸媽知道？”

“閉嘴?！标愑羁〉穆曇舾淞?，他從地上站起來，推開攔著他的人，朝這邊走過來，步子有些踉蹌。

黃毛轉(zhuǎn)過身，正對著他：“陳宇俊，你今天要是能站著走出去，我跟你姓。”

他一揮手，剩下的三四個人圍了上去。

我站在墻邊，看著陳宇俊被圍在中間，看著他抬手擋住砸下來的拳頭，看著他嘴角的血越流越多，看著他眼睛里的光——

那光落在我身上。

他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收回目光，拳頭握緊，朝最前面那個人砸了過去。

我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勇氣。

可能是他那一眼里的東西太復(fù)雜，可能有擔(dān)心，有責(zé)怪，還有一點我看不懂的溫柔。

我從書包里摸出手機，手抖得幾乎握不穩(wěn)，按下三個數(shù)字——

“喂，110嗎？這里有人打架，地址是……”

我的聲音在發(fā)抖，但我盡量說得清楚。

巷子里突然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轉(zhuǎn)頭看著我，看著我手里的手機，看著我屏幕上那個“正在接通”的界面。

黃毛的臉色變了：“你他媽報警？”

他把手機奪過去，狠狠摔在地上。屏幕碎成蜘蛛網(wǎng)，通話斷了。

但我已經(jīng)報了地址。

遠處隱約傳來警笛聲。

“走！”有人喊了一聲，人群一哄而散。

黃毛跑出去幾步，回頭瞪了我一眼，眼神惡狠狠的，像要把我記住。

巷子里重新安靜下來。

只剩下我和陳宇俊，還有一地的狼藉。

他靠在墻上，胸口劇烈起伏著，嘴角的血還在往下淌，滴在校服上，洇開一小片暗紅。

我跑過去，站在他面前，手足無措。

“你……你流血了?！?/p>

他抬起頭看我。

然后他笑了。

嘴角破著，血糊了半邊臉，眼睛卻亮得驚人，他居然在笑。

“你報警了？”他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我點點頭，眼眶莫名其妙地開始發(fā)酸。

“傻子。”他說，聲音低低的，像是在嘆氣，“你跑就是了，報什么警？”

“可是他們打你?！?/p>

“打幾下又不會死。”

“會死的?！蔽业穆曇粲悬c抖，“電視里都這么演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厲害了，笑著笑著扯到傷口，又“嘶”地抽了口涼氣。

“邱瑩瑩，”他說，眼睛里都是笑意，“你是真傻還是假傻？”

我不知道自己是真傻還是假傻。

我只知道，他倒下去的那一刻，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警車來得很快。

陳宇俊被帶到派出所做筆錄，我作為報警人也跟著去了。

做筆錄的警察是個三十來歲的大叔，看我穿著校服，背著書包，臉上還有沒干的淚痕，語氣放得很輕。

“小姑娘，別怕，就問你幾個問題。你認識打架的那幾個人嗎？”

我搖搖頭：“不認識?！?/p>

“那你為什么會在那兒？”

“我……我路過?！?/p>

“路過？”警察大叔看了看我，“那條巷子是死胡同，你路過要去哪兒？”

我答不上來。

旁邊隔著一道玻璃，陳宇俊正被另一個警察問話。他靠在椅子上，垂著眼，嘴角的傷口已經(jīng)不流血了，結(jié)了一層暗紅的痂。

他好像察覺到我的目光，偏過頭來，隔著玻璃看了我一眼。

然后他輕輕搖了搖頭。

那意思是：別說認識我。

我心里一酸，扭過頭去，不再看他。

“小姑娘，”警察大叔合上本子，“你是哪個學(xué)校的？我聯(lián)系你家長來接你吧。”

我的臉色瞬間白了。

“不、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回去——”

“這么晚了，你一個女孩子不安全。”警察大叔已經(jīng)拿起了電話，“你爸媽電話多少？”

十分鐘后，我媽沖進了派出所。

她穿著一件圍裙，頭發(fā)亂糟糟的，臉上全是汗，看見我的第一眼，眼眶就紅了。

“瑩瑩！”她跑過來，一把抱住我，“你嚇?biāo)缷屃?！?/p>

我埋在她懷里，聞著她身上熟悉的油煙味，鼻頭一酸，差點哭出來。

“媽……”

“怎么回事？你怎么會在派出所？你是不是受傷了？”我媽松開我，上上下下打量著我，手忙腳亂地檢查我有沒有傷。

“我沒事?！蔽艺f，“就是路過看見有人打架，報警了?！?/p>

“路過？”我媽的聲音拔高了，“你放學(xué)不回家，路過那種巷子干什么？”

我說不出話來。

我媽的目光越過我，落在玻璃那邊正在做筆錄的陳宇俊身上。

她的眼神變了。

“那個人是誰？”

我張了張嘴，還沒開口，玻璃那邊突然傳來一聲悶響——陳宇俊從椅子上站起來，雙手撐在桌上，對著面前的警察說了句什么。

警察讓他坐下，他沒動。

他轉(zhuǎn)過頭，隔著玻璃，看了我媽一眼。

然后他低下了頭。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聽見了我媽的話。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我只知道，那一刻，他身上的桀驁和散漫全都不見了，只剩下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沉默。

像一只被逼到墻角的野獸，低下頭，露出脆弱的脖頸。

我媽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拉著我的手往外走。

“回家?！?/p>

我被她拽著往外走，走到門口，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陳宇俊還站在原地，隔著玻璃，看著我的方向。

我沖他揮了揮手。

不知道他看見沒有。

那天晚上，我被我媽審問到半夜。

我爸出差在外地，我媽一個人在家，又急又氣，在客廳里來回走了十幾圈。

“邱瑩瑩，你給我說清楚，那個男生到底是誰？”

“就是……一個學(xué)長。”

“就是那個陳宇??？”

我沉默。

“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年級主任開會點名批評，打架斗毆，抽煙喝酒，這種學(xué)生，你怎么能跟他混在一起？”

“他沒你說的那么壞?！?/p>

“沒我說的那么壞？”我媽停下來，看著我，“今天那些人為什么打架？是不是因為他？”

我沒說話。

“他是不是惹了什么人，然后你去幫他報警？瑩瑩，你才多大？這些事情你摻和什么？”

“我沒摻和，我就是路過——”

“路過？”我媽的聲音疲憊下來，“瑩瑩，媽不是傻子。你每天放學(xué)晚回來半小時，你說加自習(xí)。那個男生來班里找你，你說問問題。今天的事，你說路過。你以為媽看不出來？”

我低著頭，不說話。

我媽在我面前蹲下來，雙手捧著我的臉，讓我看著她。

“瑩瑩，媽不是要罵你。媽是擔(dān)心你。你從小就是乖孩子，沒讓我們操過心。可你知道那些人是什么圈子嗎？打架、斗毆、進局子，那是他們的事。你跟他們不一樣，你有前途，你要考好高中，上好大學(xué)，將來找好工作。你不能被他們帶偏了。”

“他不會帶偏我的?！蔽艺f，聲音有點悶，“他就是讓我給他講題?！?/p>

“講題？”我媽嘆了口氣，“瑩瑩，你太單純了。那些人找你，能有什么好事？”

我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說不清的委屈。

他沒找我做什么壞事。

他幫我擋過那些人。

他每天在校門口等我放學(xué)，走在我旁邊，步子放得很慢。

他給我買奶茶，自己從來不喝，說太甜了，是小孩子喝的東西。

他讓我教他做題，學(xué)得比誰都認真，二十八分的卷子，三十二分，三十八分，一點點往上漲。

他沒那么壞。

可這些話，我一句都說不出來。

說出來也沒用。

“媽，”我開口，聲音澀澀的，“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但我有自己的判斷。他不是你說的那種人?！?/p>

我媽看著我，眼神復(fù)雜。

最后她站起身，疲憊地擺了擺手。

“去睡吧。明天還要上學(xué)?！?/p>

我回了房間，關(guān)上門，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fā)呆。

腦子里全是他剛才的樣子——隔著玻璃，站在那兒，低著頭。

不知道他怎么樣了。

不知道他爸媽會不會罵他。

不知道他嘴角的傷還疼不疼。

我把被子蒙在頭上，悶悶地想：

邱瑩瑩，你真的完了。

第二天是周六，不用上學(xué)。

我起了個大早，跟我媽說去圖書館自習(xí)。

我媽看了我一眼，沒說話，只是嘆了口氣。

我背著書包出門，沒去圖書館，而是往那條巷子走。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許想看看他在不在。也許想確認他沒事。也許……只是想見他。

巷子里很安靜，昨晚的痕跡已經(jīng)被清理干凈了，只剩下墻角幾處沒干透的水漬。

他沒在。

我在巷子里站了一會兒，正要轉(zhuǎn)身離開，身后傳來一個聲音。

“找俊哥？”

我回頭。

一個穿著職高校服的男生站在巷口，剃著板寸，耳朵上打著三顆耳釘，手里拎著個塑料袋，里面裝著兩罐啤酒。

他打量著我，眼神有點好奇：“你是昨天報警那個大姐吧？”

我下意識往后退了一步。

他笑了一聲，把啤酒往地上一放，舉起雙手：“別怕別怕，我是俊哥的朋友。我叫李浩，他們都叫我耗子?！?/p>

我沒說話，也沒動。

耗子也不在意，彎腰拎起啤酒，朝我走過來，在我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

“俊哥沒事?！彼f，“嘴角縫了三針，肋骨有點挫傷，別的沒什么。在家躺著呢。”

我松了口氣。

“他讓我跟你說，別擔(dān)心，也別去找他?！焙淖涌粗?，眼神里有點玩味，“他說你一個乖學(xué)生，別往這種地方跑?！?/p>

“我沒擔(dān)心?！蔽艺f。

耗子笑了一聲，那笑容跟他有點像，痞痞的，又帶著點溫度。

“行，沒擔(dān)心。”他把啤酒換到另一只手上，“那我走了。對了，他讓我?guī)Ь湓捊o你——卷子他寫完了，周一拿給你。”

說完，他轉(zhuǎn)身就走。

“等等。”我喊住他。

耗子回頭。

“他……他為什么打架？”

耗子沉默了一會兒，然后笑了。

“你不知道？”

我搖搖頭。

“昨天那幫人，是沖你來的?！焙淖诱f，“黃毛那小子記著你呢，想找你麻煩。俊哥知道了，提前去堵他們?！?/p>

我愣住了。

“他讓我跟你說，以后放學(xué)別走那條巷子，繞大路回家?！焙淖勇柭柤纾八蚣懿皇且驗橄矚g打，是因為不打，他們就會來找你?！?/p>

耗子走了。

我站在原地，腦子里嗡嗡的。

他是因為我。

他是因為我才去打架的。

他嘴角那道縫了三針的傷口，是替我的。

我蹲下來，把臉埋進膝蓋里，眼眶酸得厲害。

周一上學(xué)，我破天荒地在校門口站了十分鐘。

沒等到他。

課間操的時候，我往窗外看了十幾次。

沒看見他的影子。

中午吃飯的時候，林曉曉問我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我說沒事。

下午最后一節(jié)課，我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放學(xué)鈴響，我第一個沖出教室。

那條巷子里，他靠在墻上，低著頭，腳尖碾著地上的一顆小石子。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

嘴角貼著一塊紗布，左邊臉頰有點腫，眼眶下面青了一塊。

他看見我，挑了挑眉。

“跑這么快干嘛？趕著投胎？”

我站在他面前，盯著他嘴角的紗布，眼眶又開始發(fā)酸。

“你……”

“沒事?！彼驍辔?，站直身子，“就破了點皮，養(yǎng)幾天就好?！?/p>

“破了點皮縫三針？”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聲：“耗子那小子嘴真碎。”

“你為什么不說？”我的聲音有點抖，“那天晚上，警察問我，你為什么搖頭？”

他的目光落在我臉上，靜靜的。

“說了干嘛？”他說，“讓你媽知道你是來幫我的？讓你以后更難做？”

“可是——”

“邱瑩瑩?！彼驍辔?，聲音放輕了，“你是好學(xué)生，你跟我這種人不一樣。你媽說得對，你不該摻和這些事?！?/p>

我愣住了。

“你聽見了？”

他沒說話。

那天晚上，在派出所，隔著玻璃，他聽見我媽說的話了。

“你媽說得對?！彼貜?fù)了一遍，嘴角扯了扯，像是在笑，又不太像，“你跟我混在一起，對你沒好處。”

“你憑什么替我做決定？”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fā)抖，“什么叫對我沒好處？你是我什么人？你怎么知道什么對我好什么對我不好？”

他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突然這么激動。只知道他那些話，像針一樣扎在心里，又酸又疼。

他看著我，眼神里有什么東西在變化。

“邱瑩瑩?！彼_口，聲音低低的。

“干嘛？”

“你……”

他頓了頓，移開目光，看向巷子深處的天空。

“你生氣的樣子挺好看的?！?/p>

我：“……”

他轉(zhuǎn)過頭，看著我，眼睛里漾開一點笑意，虎牙若隱若現(xiàn)。

“行了，別氣了?！彼麖纳砗竽贸鲆粋€東西，遞給我。

是一個新的手機盒。

“賠你的。”他說，“那天晚上那個，我賠你。”

我低頭看著那個盒子，是最近新出的型號，比我原來那個貴好幾倍。

“我不要。”我把盒子推回去。

“拿著?！彼滞七^來。

“不要?！?/p>

“拿著?！?/p>

“陳宇俊！”我抬起頭，“你哪來的錢？”

他頓了一下：“攢的?！?/p>

“你騙人?！?/p>

“沒騙你?！彼f，語氣難得認真，“我假期打工賺的，攢了兩個月?！?/p>

我看著他，看著他嘴角的紗布，看著他眼底的血絲，看著他破舊的校服和洗得發(fā)白的球鞋。

突然特別想哭。

“你傻不傻？”我的聲音悶悶的，“兩個月打工的錢，買這個？”

他歪著頭看我：“不傻。你手機是因為我摔壞的，我得賠?！?/p>

“我不要?！蔽野押凶油麘牙镆蝗?，“你要賠，就拿別的賠?！?/p>

“什么？”

我想了想：“教我騎自行車。”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p>

后來的日子，好像又回到了原來的軌道。

每天放學(xué)后，我去那條巷子給他講題。周六下午，他推著一輛破舊的自行車，在校門口等我，教我騎。

那輛自行車是他從廢品站淘來的，銹跡斑斑，騎起來吱呀作響，后座用膠帶纏了好幾圈。

“這車能騎嗎？”我有點懷疑。

“怎么不能？”他跨上車，拍了拍后座，“上來，先帶你溜一圈?！?/p>

我猶豫了一下，坐上去，手不知道該往哪放。

“扶著。”他說，下巴朝自己后腰揚了揚。

我臉一熱，手輕輕搭在他校服上。

他蹬了一下，車子歪歪扭扭地往前沖，我嚇得趕緊抱住他的腰。

他笑了一聲，后背震動著。

“怕什么，我騎了十年了?！?/p>

“你這車才幾年——”

“比喻，比喻懂不懂？”

風(fēng)從耳邊刮過，帶著初夏的溫?zé)岷退臍庀ⅰ?/p>

我抱著他的腰，把臉埋在他背上，偷偷笑了。

騎車這件事，我學(xué)得比想象中慢。

“你怎么平衡感這么差？”陳宇俊扶著后座，看著我在車上扭來扭去，笑得直不起腰。

“你別笑！”我滿臉通紅，“你扶穩(wěn)點！”

“我扶著呢，你自己歪的！”

“我沒有！”

“你看，又歪了——”

我連人帶車往旁邊倒，他眼疾手快一把撈住我，我整個人撞進他懷里。

他身上有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混著陽光的氣息，干凈好聞。

我抬頭，正對上他的眼睛。

很近。

近得能看見他睫毛的弧度。

他愣了一下，然后松開手，往后退了一步。

“自己站。”他說，聲音有點不自然。

我低下頭，心臟砰砰直跳。

那天之后，他教我騎車的時候，離我遠了一點。

但還是會在我歪倒的時候沖過來撈我。

還是會笑我平衡感差。

還是會在我學(xué)會之后，比我還高興。

“邱瑩瑩！”他站在巷子口，看著我歪歪扭扭地騎過去，又騎回來，“你會了！你真會了！”

我從車上下來，把車推給他，喘著氣笑。

“是你教得好?！?/p>

他接過車，低頭看我，眼神里有什么東西在閃。

然后他抬手，揉了揉我的頭發(fā)。

“傻子?！?/p>

時間過得很快。

初二下學(xué)期結(jié)束，期末考試成績出來，我依然是年級前十。

陳宇俊的期末考，數(shù)學(xué)考了六十八分。

“及格了！”他拿著成績單來找我，眼睛亮得驚人，“邱瑩瑩，我及格了！”

我看著他，心里比他還高興。

“我就說你行的?！?/p>

“那是，也不看誰教的?！彼殉煽儐涡⌒寞B好，放進校服口袋里，“請你喝奶茶?！?/p>

“這個月第幾杯了？”

“管它呢，喝！”

暑假的時候，他找了份兼職，在超市搬貨。

有時候我會偷偷跑去看他，躲在貨架后面，看著他穿著超市的紅馬甲，一箱一箱地搬飲料，后背被汗浸透。

他搬完一趟，抬頭擦汗，正好看見我。

“你怎么來了？”

“路過?！?/p>

他笑了一聲，走過來，順手從旁邊的冰柜里拿了瓶水遞給我。

“熱的，去外面坐著等?！?/p>

“不用，我就看看。”

“看什么？”

“看你搬貨?！?/p>

他愣了一下，然后抬手彈了一下我的腦門。

“傻不傻?！?/p>

那天他下班，我們坐在超市門口的臺階上，一人一根冰棍。

夕陽把天空染成橙紅色，晚風(fēng)吹過來，帶著夏天的味道。

“邱瑩瑩?！彼蝗婚_口。

“嗯？”

“你以后想考哪個高中？”

我偏頭看他：“你呢？”

他沉默了一會兒，看著遠處的天空。

“我可能考不上高中。”

我心里一緊。

“你數(shù)學(xué)都及格了?！?/p>

“一門及格沒用?！彼Я艘豢诒?，嚼了嚼，“其他科還差得遠。”

“那你補啊?！?/p>

他轉(zhuǎn)頭看我，笑了。

“你教我？”

“行啊?！?/p>

他看著我，眼神認真起來。

“邱瑩瑩，如果我真考上了，你怎么辦？”

“什么怎么辦？”

“你考哪個高中，我就考哪個。”

我愣了一下，心跳漏了一拍。

“你開玩笑的吧？”

他沒說話，只是看著我。

夕陽落在他的眼睛里，把那里面的一點東西映得清清楚楚。

不是玩笑。

那天晚上回家，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說的那句話，一直在腦子里轉(zhuǎn)。

“你考哪個高中，我就考哪個?！?/p>

市一中的分數(shù)線那么高，他怎么考得上？

可是……

如果他真的考上了呢？

我把被子蒙在頭上，耳根發(fā)燙。

邱瑩瑩，你在想什么！

初三開學(xué)，我升入畢業(yè)班，學(xué)習(xí)更緊張了。

陳宇俊也升入高三，每天除了上課，就是打工，晚上還抽時間自己刷題。

他瘦了很多，下巴尖了，眼窩深了，但眼睛還是那么亮。

每次我把寫好的筆記給他，他都認真收好，第二天還給我的時候，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批注。

“你熬夜了？”我看著他的黑眼圈。

“沒。”

“騙人?！?/p>

他笑了，揉揉我的頭發(fā)：“真沒事，高三嘛，都這樣?！?/p>

我沒說話，把新買的牛奶塞進他手里。

“喝了。”

他看著手里的牛奶，愣了一下，然后笑著擰開蓋子，仰頭喝了一大口。

“甜?！?/p>

“本來就是甜的?！?/p>

“我說你?！?/p>

我臉一熱，低下頭，假裝看筆記。

冬天的時候，發(fā)生了一件事。

那天放學(xué)，我剛出校門，就看見陳宇俊站在巷子口，臉色不太好。

“怎么了？”

他把手機遞給我看。

屏幕上是一個帖子，不知道誰發(fā)的，標(biāo)題寫著：“重點班乖乖女跟校霸混在一起，果然墮落了。”

下面貼著幾張照片——他扶我學(xué)騎車的，他給我買奶茶的，他揉我頭發(fā)的。

評論里一片嘲諷。

“這女的誰啊？好學(xué)生就這樣？”

“陳宇俊那種人她也敢惹？”

“嘖嘖嘖，果然好學(xué)生都是裝的?！?/p>

我握著手機，手在發(fā)抖。

陳宇俊把手機拿回去，收進口袋。

“別看了?！?/p>

“是誰發(fā)的？”

“不知道，已經(jīng)讓人去查了。”

“查到了呢？”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你別管了。”

“陳宇俊——”

“邱瑩瑩。”他打斷我，低下頭，看著我的眼睛，“這事我來處理。你別摻和，聽見沒？”

他的眼神很認真，認真得有點嚇人。

我點點頭。

第二天，那個帖子被刪了。

聽說發(fā)帖的人被找到，是隔壁班一個女生，跟林曉曉吵過架，不知道怎么拍到了那些照片。

第三天，那個女生在班里跟人哭訴，說陳宇俊帶著人去找她，沒動手，就是問了幾句話。

“他就看著我，一句話沒說，就看著我?！蹦桥鷦e人說，“那眼神太嚇人了，我感覺他隨時會動手。他說，再有下次，就不是問話這么簡單了。”

這事傳到我耳朵里的時候，我正做題。

林曉曉在旁邊繪聲繪色地描述，我聽完，筆尖頓了頓。

“他沒動手吧？”

“沒動手，但那個女生嚇得不輕，以后肯定不敢了?！?/p>

我繼續(xù)做題，沒說話。

放學(xué)后，我在巷子里等他。

他來的時候，看見我，愣了一下。

“怎么在這等？不冷嗎？”

“那個帖子的事。”

他腳步頓了頓。

“處理完了。”

“我知道。”

他看著我，等我往下說。

“你去找那個女生了？”

“問了句話?！?/p>

“你沒動手？”

“沒。”他說，“我不打女的?！?/p>

我看著他，突然不知道該說什么。

他走過來，站在我面前，低頭看我。

“邱瑩瑩，以后這種事可能還會有?！彼f，聲音低低的，“跟我扯上關(guān)系，就會有人嚼舌根。你怕不怕？”

我想了想，搖搖頭。

他笑了，抬手揉了揉我的頭發(fā)。

“傻子?！?/p>

那學(xué)期期末，陳宇俊的?？汲煽兂鰜砹恕?/p>

他拿著成績單來找我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很復(fù)雜。

“怎么了？”我心里一緊，“沒考好？”

他把成績單遞給我。

我接過來一看——

數(shù)學(xué)，82分。英語，71分。語文，68分。理綜，勉強及格。

總分，四百二。

我抬起頭，看著他。

“這分數(shù)……”

“上不了市一中。”他說，聲音悶悶的，“還差一百多分?！?/p>

我沉默了一會兒。

“還有半年?！?/p>

他看著我。

“半年，夠嗎？”

“夠。”我說，“只要你肯學(xué)。”

他站在那里，路燈的光落在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然后他笑了。

“行。那就學(xué)?！?/p>

那天之后，他學(xué)得更拼了。

白天上課，晚上打工，深夜刷題，周末補課。他把所有的休息時間都擠出來，一本一本刷題，一遍一遍背單詞。

我去給他送筆記的時候，經(jīng)?？匆娝吭谧郎纤耍掷镞€握著筆。

他的桌子旁邊貼著一張紙，上面是他自己寫的字：

“市一中?！?/p>

歪歪扭扭的，但一筆一劃，很認真。

我把外套脫下來，輕輕披在他身上。

他動了一下，迷迷糊糊睜開眼。

“邱瑩瑩？”

“睡吧?！蔽逸p聲說，“我在這兒?！?/p>

他看了我一會兒，眼睛慢慢閉上，嘴角彎了彎。

“嗯?！?/p>

日子就這么過著。

初三下學(xué)期，我的學(xué)習(xí)更緊張了。每天刷題、考試、排名，壓得人喘不過氣。

陳宇俊來找我的次數(shù)少了，但每次來，都會帶一杯奶茶，或者一瓶牛奶，或者一個蘋果。

“別太累。”他說。

“你也是。”

我們站在巷子里，有時候不說話，就那么站著。

初夏的風(fēng)吹過來，帶著一點點梔子花的香味。

那天，他突然說：“邱瑩瑩，我可能要復(fù)讀。”

我愣住了。

“?？歼€是不夠?！彼f，語氣平靜，“市一中，今年上不去?！?/p>

我看著他，心里涌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那你……”

“明年考。”他看著我，眼神認真，“你高一，我高三，到時候一個學(xué)校?！?/p>

“你認真的？”

“認真的。”

我看著他，看著他眼底的血絲，看著他瘦削的臉頰，看著他眼睛里那一點光。

突然特別想哭。

“你傻不傻?！蔽业穆曇粲悬c抖。

他笑了，抬手揉了揉我的頭發(fā)。

“不傻。為了你，值?！?/p>

六月底，中考。

考試那兩天，陳宇俊請了假，在校門口等我。

每場考完，我出來，第一眼就能看見他。

他站在人群里，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普普通通的樣子，但就是能一眼看見。

他看見我，就笑，露出一顆虎牙。

“考得怎么樣？”

“還行?！?/p>

“走，吃飯去?！?/p>

他帶我去吃牛肉面，給我加了個蛋。

“多吃點，下午還有一科?！?/p>

我低頭吃面，他在對面看著我。

“干嘛不吃？”

“不餓?！?/p>

“不餓也得吃?！?/p>

他笑了，拿起筷子，從我碗里夾走一塊牛肉。

“幫你吃一塊?！?/p>

我瞪他。

他笑得更開心了。

中考結(jié)束那天，我走出考場，看見他站在老地方。

手里捧著一束花。

不是什么名貴的花，就是路邊花店買的，康乃馨配滿天星，包著粉色的包裝紙。

他捧著花，站在那里，有點不自在。

“給?！彼鸦ㄟf給我，“考完了，慶祝一下?！?/p>

我接過花，低頭看著，鼻頭有點酸。

“謝謝?！?/p>

“謝什么。”他撓撓頭，“走吧，請你吃好的?！?/p>

那天晚上，他帶我去吃了一頓燒烤。

我們坐在路邊的小攤上，烤串滋滋冒著油，煙火氣撲面而來。

他給我倒了一杯可樂，自己喝啤酒。

“邱瑩瑩?！彼e杯。

“嗯？”

“不管考得怎么樣，你都是最好的。”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也是?！?/p>

杯子碰在一起，發(fā)出清脆的響聲。

八月初，中考成績出來。

我考了全市第兩百三十七名，順利被市一中錄取。

陳宇俊的高考成績也出來了。

三百九十八分。

離市一中的分數(shù)線，還差一百多分。

他來告訴我這個消息的時候，我正在家收拾行李，準(zhǔn)備去參加學(xué)校組織的夏令營。

他站在我家樓下，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T恤，臉上的表情很平靜。

“沒考上?！彼f。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沒事。”他笑了笑，虎牙露出來，“我說了，復(fù)讀?！?/p>

“那你……”

“明年?！彼f，“你高一，我高三，到時候一個學(xué)校。”

我看著他，看著他眼底的光，看著他那一點倔強。

“好。”

他笑了，抬手揉了揉我的頭發(fā)。

“等我。”

九月，我去了市一中。

他去了復(fù)讀學(xué)校。

相隔二十公里，每周見一次面。

每次見面，他都瘦了一點，黑了一點，眼睛卻更亮了。

“題做得怎么樣？”

“還行。”

“單詞背了嗎？”

“背了。”

“數(shù)學(xué)呢？”

“刷了三本?！?/p>

我看著他，心里又酸又軟。

“別太累?！?/p>

他笑了，揉揉我的頭發(fā)。

“不累。為了你，不累?！?/p>

冬天的時候，他生病了。

重感冒，發(fā)燒到三十九度，還硬撐著去上課。

我去看他，他躺在床上，臉紅紅的，眼睛卻亮亮的。

“你怎么來了？”

“看你死了沒?！?/p>

他笑了，笑著笑著咳嗽起來。

我倒水給他喝，他接過杯子，喝了一口，看著我。

“邱瑩瑩。”

“嗯？”

“等我考上了，我請你吃好的?！?/p>

“什么好的？”

“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我笑了。

“好?！?/p>

春天的時候，他的模考成績出來了。

四百八十分。

還差三十多分。

“快了。”他說，眼睛亮亮的。

“嗯，快了?！?/p>

六月，高考。

我在考場外等了三天。

每場考完，他出來，我就在人群里找他。

他看見我，就笑，露出一顆虎牙。

“考得怎么樣？”

“還行?！?/p>

“走，吃飯去?！?/p>

最后一科考完，他出來的時候，我站在人群里，看著他。

他走過來，站在我面前。

“邱瑩瑩?！?/p>

“嗯？”

“我覺得，我能考上?！?/p>

我看著他，看著他眼底的光，看著他滿臉的汗，看著他眼睛里那一點忐忑和期待。

突然特別想哭。

“嗯。”

七月，高考成績出來。

他考了五百一十二分。

比市一中的錄取分數(shù)線，高了三分。

他來告訴我這個消息的時候，我正在家寫暑假作業(yè)。

他站在我家樓下，仰著頭喊我的名字。

“邱瑩瑩！”

我從窗戶探出頭去。

他站在那里，手里舉著一張紙，陽光落在他的身上，把他整個人都鍍上一層金色。

“考上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等著，我下來?！?/p>

我跑下樓，跑到他面前。

他把成績單遞給我，我接過來，看著上面的數(shù)字。

五百一十二。

他考上。

“你考上了?！蔽艺f。

“嗯?！彼粗遥劬α亮恋?。

“你考上市一中了?！?/p>

“嗯。”

我看著手里的成績單，抬起頭，看著他。

他站在那里，笑著看我，虎牙露出來，眼睛彎成月牙形。

“邱瑩瑩。”他說。

“嗯？”

“我說到做到?！?/p>

我看著他，鼻頭酸酸的，眼眶熱熱的。

“傻子?！?/p>

他笑了，抬手揉了揉我的頭發(fā)。

“傻子就傻子?！?/p>

那天晚上，我們坐在他家樓下的臺階上，一人一根冰棍。

夏天的風(fēng)從遠處吹來，帶著梔子花的香味和一點點煙火氣。

“以后就是一個學(xué)校了。”他說。

“嗯?！?/p>

“以后就能天天見了?！?/p>

“嗯。”

他偏過頭，看著我。

“邱瑩瑩。”

“嗯？”

“我有話跟你說?！?/p>

我心跳漏了一拍。

“說。”

他看著我的眼睛，沉默了一會兒，然后笑了。

“算了，以后再說?！?/p>

“什么話以后說？”

“重要的話。”他咬了一口冰棍，“等一個合適的時候?！?/p>

“什么時候合適？”

他想了一會兒，說：“畢業(yè)那天?！?/p>

我看著他，不明白他在說什么。

他只是笑，揉揉我的頭發(fā)。

“等著吧，邱瑩瑩。”

后來的日子，就像流水一樣過去。

他成了我的學(xué)長，比我高一屆。

我們在同一個學(xué)校，每天都能見到。

有時候在食堂，有時候在操場，有時候在校門口的那條巷子里。

他比以前更忙了。

高三嘛，總是很忙的。

但他還是會抽時間來找我，給我?guī)б槐滩?，或者一瓶牛奶，或者一個蘋果。

“別太累?！彼f。

“你也是?！?/p>

我們站在巷子里，有時候不說話，就那么站著。

風(fēng)吹過來，帶著他的氣息。

“陳宇俊?！庇幸惶?，我突然開口。

“嗯？”

“你那天說，畢業(yè)那天要跟我說的話，是什么？”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急什么？”

“我想知道?！?/p>

他看著我，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變化。

然后他抬手，揉了揉我的頭發(fā)。

“到時候就知道了。”

時間過得很快。

他的高三，轉(zhuǎn)眼就過去了。

畢業(yè)那天，我站在人群里，看著他們拍畢業(yè)照。

他穿著校服，站在最后一排，在人群里找我的身影。

看見我，他就笑了，露出一顆虎牙。

畢業(yè)典禮結(jié)束，人群散去。

我站在操場邊上，等著他。

他走過來，站在我面前。

“邱瑩瑩?！?/p>

“嗯？”

他從口袋里拿出一個東西，遞給我。

是一個信封，鼓鼓的，不知道裝著什么。

“什么？”

“打開看看?！?/p>

我打開信封，里面是一疊信紙，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第一頁，抬頭寫著：

“給邱瑩瑩的信。”

我愣住了，抬頭看他。

他站在那里，看著我，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閃爍。

“寫了兩年。”他說，“從復(fù)讀那年開始寫的。每天寫一點，攢到現(xiàn)在?！?/p>

我低頭看著那疊信紙，手有點抖。

“我能現(xiàn)在看嗎？”

“回去再看。”他說，“現(xiàn)在，我有別的話要說?！?/p>

他把手伸進口袋，又拿出一個東西。

是一個小小的盒子。

他打開盒子，里面是一條手鏈，銀色的鏈子，墜著一顆小小的星星。

“送你的?！彼f，“畢業(yè)禮物。”

我接過盒子，看著那條手鏈，眼眶有點熱。

“陳宇俊……”

“邱瑩瑩?！彼驍辔遥钗豢跉?。

然后他做了一件讓我一輩子都忘不了的事。

他后退一步，單膝跪地。

不是求婚的那種跪，是認認真真的，看著我的眼睛，單膝跪在操場的草地上。

周圍還沒走完的人發(fā)出驚呼聲，有人停下來看，有人拿出手機拍。

我整個人都傻了。

“邱瑩瑩。”他跪在那里，仰著頭看我，眼睛亮得像星星。

“我陳宇俊，從小就不是什么好學(xué)生。打架、逃課、抽煙，什么都干過。老師不喜歡我，同學(xué)怕我，連我爸媽都對我失望了?！?/p>

“但是那天，在巷子里，我遇見了你?！?/p>

“你穿著校服，背著書包，站在路燈下面，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那些壞人。你不跑，你報警，你幫我?！?/p>

“那個時候我就想，這個人，我得對她好?！?/p>

他的聲音有點抖，但一字一句，說得很清楚。

“后來你給我講題，教我騎車，給我送牛奶。你不嫌我笨，不嫌我成績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