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 我把我這輩子所有的好運都攢著
操場上的人越聚越多。
畢業典禮剛結束,高三的畢業生們三三兩兩地往外走,結果看見這一幕,全圍過來了。
有人吹口哨,有人起哄,有人舉著手機拍。
我站在人群中央,看著面前單膝跪地的陳宇俊,腦子里一片空白。
他跪在那里,仰著頭看我,眼睛亮得像燒著火。
“邱瑩瑩。”他繼續說著,聲音不像平時那么懶洋洋的,帶著點緊張,帶著點顫抖,“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你是重點班的,年年考第一,以后要上好大學,找好工作。我就是個混混,考了三年才考上高中,將來能干什么我自己都不知道。”
“但是……”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
“但是我把我這輩子所有的好運都攢著,就想考到你那個高中去。我做到了。”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個東西。
是一張紙條,皺巴巴的,被汗水浸得有點軟了。
他展開那張紙條,上面是他自己的字跡,歪歪扭扭的:
“市一中——邱瑩瑩在的地方。”
“這張紙條我貼了三年。”他說,“每天晚上睡覺前看一眼,早上起床看一眼。學不下去的時候看一眼,累得想放棄的時候看一眼。就靠著這個,我撐過來的。”
周圍安靜下來。
有人收起手機,有人放下起哄的手,所有人都看著這個跪在地上的男生,看著他手里那張皺巴巴的紙條。
“邱瑩瑩。”他的聲音有點啞,“我不太會說話,也不會寫什么情書。這兩年寫的那些信,都是我想對你說的話。我怕當面說不出來,就寫下來了。”
他仰著頭,看著我,眼神認真得像在發誓。
“我就想問你一件事——”
“你愿不愿意,讓我繼續對你好?”
風從操場那頭吹過來,吹起他的衣角,吹亂他的頭發。
他跪在那里,一動不動,只看著我。
我低頭看著他,看著他的眼睛,看著他手里那張揉皺的紙條,看著他因為緊張而微微發抖的肩膀。
眼眶熱了。
視線模糊了。
“陳宇俊……”我開口,聲音哽咽得不像自己的。
“嗯?”
“你個傻子。”
他愣了一下。
我蹲下來,蹲在他面前,跟他平視。
我們離得很近,近得能看見他眼底的血絲,能看見他睫毛上沾著的一點汗珠。
“你知不知道,”我說,“這兩年我有多擔心?”
“擔心什么?”
“擔心你考不上。擔心你放棄。擔心你太累,把身體搞垮了。”我的眼淚終于掉下來,砸在校服上,“你知不知道,每次看見你熬夜刷題,看見你瘦了,看見你生病還硬撐著,我心里有多難受?”
他愣住了,看著我掉眼淚,手足無措。
“邱瑩瑩,你……”
“你以為只有你在攢好運嗎?”我抹了一把眼淚,沒抹干凈,又流下來,“我也在攢。每次考試之前我都想,考好一點,考好一點他就能跟我一個學校了。每次做題做累了,我就想,他也在做題,我不能比他慢。”
“你……”
“你寫了兩年的信,我等了你兩年。”我說,“從初二到高一,從你復讀到考上,我等了你兩年。”
他看著我,眼眶慢慢紅了。
“陳宇俊,”我說,“你聽好了——”
他屏住呼吸。
“我答應你。”
周圍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
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有人大喊“親一個”。
陳宇俊蹲在那里,傻了一樣看著我。
“你……你答應了?”
“嗯。”
“真的?”
“真的。”
他笑了。
那種笑我從來沒見過,不是平時痞痞的笑,不是逗我玩的笑,是那種從心底里漫出來的笑,眼睛彎成兩道月牙,虎牙露出來,整張臉都亮了。
他笑著笑著,眼眶也紅了。
“邱瑩瑩……”
他伸出手,想像平時那樣揉我的頭發,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在身上擦了擦,才重新伸過來,輕輕落在我頭頂。
“我會對你好的。”他說,聲音悶悶的,“特別好,一輩子那種好。”
我看著他,眼淚又掉下來。
這人,怎么這么傻。
那天晚上,陳宇俊請客吃飯。
他把能叫的朋友都叫來了,浩浩蕩蕩二十多號人,擠在學校旁邊那家燒烤店里。
“來來來,隨便點,今天我請!”他拍著胸脯,豪氣萬丈。
耗子第一個起哄:“喲,俊哥大氣!嫂子想吃什么?”
我正喝水,差點噴出來。
“什么嫂子?”
“你不是答應俊哥了嗎?”耗子眨眨眼,“那不就是嫂子?”
“我……”
“別亂叫。”陳宇俊踹了他一腳,“叫名字。”
耗子捂著屁股躲開,嘴里還不消停:“行行行,瑩瑩姐,瑩瑩姐行了吧?瑩瑩姐想吃什么?”
我看著他,又看看陳宇俊,臉有點熱。
“隨便。”
“那就先來一百串羊肉!”陳宇俊大手一揮,“再來兩箱啤酒!”
“你請客?”我小聲問他。
“嗯。”
“你哪來的錢?”
他湊過來,壓低聲音:“打工攢的。”
“又打工?”
“就周末去搬搬貨,不累。”
我看著他,心里又酸又軟。
這人,怎么總是這樣。
燒烤上來的時候,大家已經喝了一圈。
陳宇俊被灌了不少酒,臉有點紅,但眼睛還是亮亮的,坐在我旁邊,時不時看我一眼,像怕我跑了似的。
“吃這個。”他把烤好的雞翅放在我盤子里。
“我自己會拿。”
“你手短,夠不著。”
我瞪他一眼,他笑著喝了一口啤酒。
耗子坐對面,看著我們,嘖嘖搖頭:“俊哥這是徹底淪陷了。以前那個打架不要命的陳宇俊呢?哪兒去了?”
“滾。”陳宇俊扔了根竹簽過去。
耗子躲開,嘿嘿笑:“嫂子你不知道,俊哥以前可威風了。一個人打五個,眼睛都不眨一下。”
“現在也能打。”陳宇俊說。
“現在?”耗子笑得更大聲了,“現在你眼里只有嫂子,還打什么打?”
陳宇俊又扔了根竹簽,這回砸中了。
大家笑成一團。
我坐在那里,看著他們鬧,嘴角忍不住彎起來。
酒過三巡,有人開始唱歌。
燒烤店的角落里有個點唱機,被他們霸占了,一首接一首地嚎,從《海闊天空》唱到《小情歌》。
陳宇俊沒去唱,就坐在我旁邊,陪我吃串。
“你不去唱?”
“不去。”他說,“五音不全。”
“那平時在浴室唱什么?”
他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在浴室唱?”
我別過臉:“猜的。”
他笑了,湊近一點:“你是不是偷聽過?”
“沒有。”
“有。”
“沒有。”
“那你怎么知道?”
我轉過頭,正對上他的眼睛。
離得太近,近得能聞見他身上的酒氣和燒烤味,混在一起,卻不難聞。
“猜的。”我說。
他看著我的眼睛,嘴角慢慢彎起來。
“行,猜的。”
遠處,耗子他們在嚎《十年》。
“十年之前,我不認識你,你不屬于我……”
陳宇俊收回目光,低頭看著手里的啤酒瓶。
“邱瑩瑩。”
“嗯?”
“我們認識兩年了。”
“嗯。”
“以后還會有很多個兩年。”
我看著他,等著他說下去。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后抬起頭,看著我。
“我會努力配得上你的。”
我心里一顫。
“陳宇俊……”
“我知道我現在還不夠好。”他打斷我,認真地看著我,“成績沒你好,將來也不一定能有多大出息。但是我會努力,努力變得更好,好到能站在你身邊,不讓別人說閑話。”
“你不需要——”
“需要的。”他說,“你值得最好的。我得努力,才能配得上你。”
我看著他,看著他眼底的認真,看著他因為喝了酒而微微泛紅的臉頰,看著他因為緊張而抿緊的嘴唇。
眼眶又熱了。
“傻子。”我說,“你已經是了。”
他愣了一下。
“什么?”
“最好的。”我說,“你就是最好的。”
那天晚上,他送我回家。
夏夜的風很軟,吹在臉上溫溫的,帶著一點點梔子花的香。
我們走在路燈下,影子被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
他走在我旁邊,手垂在身側,時不時碰到我的手背。
“那個……”他突然開口。
“嗯?”
“手。”
我偏頭看他。
他看著前方,耳朵有點紅。
“能牽嗎?”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把手伸過去,放進他掌心里。
他的手很大,有點粗糙,指腹上有薄薄的繭,握住我的手的時候,輕輕的,像怕捏碎什么似的。
“牽緊了。”他說,聲音有點悶。
“嗯。”
我們就這樣走了一路,誰也沒說話。
到他家樓下,他停下腳步。
“到了。”
我抬頭看他。
路燈在他身后,把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淡金色的光。
他低頭看著我,眼神軟軟的。
“邱瑩瑩。”
“嗯?”
“今天,是我這輩子最開心的一天。”
我心里一熱。
“我也是。”
他笑了,抬手揉揉我的頭發。
“上去吧,早點睡。”
“嗯。”
我轉身往樓道走,走了兩步,又回頭。
他還站在原地,看著我。
“陳宇俊。”
“嗯?”
“明天見。”
他笑了,虎牙露出來。
“明天見。”
那個暑假,是我過得最開心的一個暑假。
陳宇俊找了份工作,在工地搬磚。
他說要攢錢,給我買生日禮物。
我說不要,他說不行。
“第一次送你生日禮物,得好好準備。”
“你怎么知道我生日?”
他愣了一下,然后撓撓頭:“你以前說過。”
“我說過?”
“嗯,去年你生日那天,你說‘今天是我生日,我要對自己好一點’,然后給自己買了個冰淇淋。”
我愣住了。
這種話,我自己都不記得了。
“你記得這個?”
“記得。”他說,“你說過的每一句話我都記得。”
我看著他,心里涌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傻子。”
他笑了:“傻子就傻子。”
工地很累,每天早上六點出門,晚上七點回來,整個人曬得跟煤球似的。
我去看他,他正在搬磚,一摞一摞往車上碼,后背的T恤濕透了,貼在身上,勾勒出肩膀和背部的線條。
他看見我,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磚,走過來。
“你怎么來了?”
“路過。”
“又路過?”他笑了,抬手擦汗,臉上沾了灰,一擦更臟了。
我看著他,忍不住笑出來。
“笑什么?”
“你臉上。”
他愣了一下,用手背又蹭了蹭,越蹭越花。
我從包里拿出濕巾,抽出一張,踮起腳,往他臉上擦。
他彎下腰,把臉湊過來。
“這邊。”他指指左臉。
我擦。
“還有這邊。”
我繼續擦。
他閉著眼睛,嘴角彎著,像只曬太陽的大狗。
“行了。”我把臟了的濕巾扔進垃圾桶。
他睜開眼,看著我,眼睛亮亮的。
“謝謝。”
“不客氣。”
他從旁邊的冰柜里拿了瓶水,擰開蓋子遞給我。
“熱不熱?去那邊坐著等。”
“不用,我就看看。”
“看什么?”
“看你搬磚。”
他笑了,抬手揉揉我的頭發。
“傻不傻。”
那天他下班,我們去吃路邊攤。
他累了一天,卻精神很好,坐在我對面,大口大口吃著炒面。
“慢點吃,別噎著。”
他咽下去,喝了口水:“餓。”
“中午沒吃?”
“吃了,饅頭。”
“就吃饅頭?”
“工地管飯,饅頭管飽。”
我心里一酸。
“你別這么拼。”
“沒事。”他說,“年輕,累不壞。”
“可是——”
“邱瑩瑩。”他放下筷子,認真看著我,“我想給你買個像樣的禮物。不是地攤上那種,是好的。”
“我不需要好的。”
“我需要。”他說,“我想讓你知道,跟我在一起,你不會吃虧。”
我看著他,看著他眼底的認真,看著他黝黑的皮膚和粗糙的手。
鼻頭一酸。
“陳宇俊。”
“嗯?”
“你已經是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吃飯。”
那個暑假,他在工地搬了兩個月的磚,曬脫了一層皮,手上磨出厚厚的老繭。
開學前一周,他把禮物送到我面前。
是一個盒子,不大,用禮品紙包著,上面系著蝴蝶結。
“打開看看。”
我拆開包裝紙,打開盒子。
里面是一條項鏈,銀色的鏈子,墜著一顆小小的星星。
星星的中間,刻著一個字。
“瑩”。
我抬頭看他。
“我自己刻的。”他有點不好意思,撓撓頭,“刻壞了三個,這個是第四個,勉強能看。”
我看著那顆星星,看著上面歪歪扭扭的“瑩”字,眼眶熱了。
“你什么時候刻的?”
“晚上下班,借工地的工具。”他說,“師傅教的。”
我把項鏈拿出來,放在手心里,看了又看。
“我幫你戴上?”
“嗯。”
他接過項鏈,繞到我身后,手有點抖,扣了半天才扣上。
“好了。”
我低頭看看胸前的星星,抬頭看他。
“好看嗎?”
他看著我,眼睛亮亮的。
“好看。”
那個夏天結束的時候,他送我回學校。
高二開學,我升入高二,他去了大學。
是的,他考上大學了。
雖然不是最好的學校,但也是一所正經的本科。
“電器工程及其自動化。”他念著錄取通知書上的字,眉頭皺著,“這專業是干嘛的?”
“修電器的?”
他瞪我一眼:“你才修電器的。”
我笑了。
那天送他去車站,他背著大包小包,站在檢票口,回頭看我。
“邱瑩瑩。”
“嗯?”
“等我。”
“嗯。”
他看了我一會兒,然后走回來,在我面前站定。
“我忘了件事。”
“什么?”
他低下頭,在我額頭上輕輕印了一下。
很輕,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然后他退后一步,耳朵紅透了。
“走了。”
他轉身就跑,沖進檢票口,頭也不回。
我站在原地,摸著自己的額頭,愣了好久。
然后笑了。
傻子。
高中最后一年,過得很忙。
每天刷題、考試、排名,壓得人喘不過氣。
陳宇俊在大學也很忙,忙著上課,忙著打工,忙著適應新生活。
但他每天晚上都會給我打電話。
有時候十分鐘,有時候半小時,有時候只是說一句“晚安”。
“題做完了嗎?”
“還沒。”
“幾點睡?”
“不知道。”
“別太晚。”
“嗯。”
“今天吃的什么?”
“食堂。”
“好吃嗎?”
“不好吃。”
他笑了:“比我做的還難吃?”
“你做的那叫飯?”
“怎么不叫飯?”
“你煮的粥能當飯?”
“……”
周末的時候,他有時候會回來。
坐兩個小時的火車,到站的時候往往已經是晚上了。
我去車站接他,他走出站,一眼就看見我。
“邱瑩瑩!”
他跑過來,手里拎著一袋東西。
“給你的。”
“什么?”
“特產。我們學校那邊有家店,做的麻花特別好吃。”
我接過袋子,低頭看看,又抬頭看他。
他瘦了,黑了,但眼睛還是那么亮。
“累不累?”
“不累。”他笑著,抬手揉我的頭發,“看見你就不累了。”
我們走在夜晚的街道上,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
他牽著我的手,走得很慢。
“學習怎么樣?”
“還行。”
“排名呢?”
“年級前五十。”
他點點頭:“保持住。”
“你那邊呢?”
“也還行。”他說,“專業課有點難,不過能跟上。周末去打工,在奶茶店,一個月能掙一千多。”
“累嗎?”
“不累。”他笑了,“比搬磚輕松多了。”
我看著他,心里又酸又軟。
“陳宇俊。”
“嗯?”
“你別太拼。”
他偏頭看我,眼睛亮亮的。
“為了你,值得。”
高三那年冬天,我生病了。
重感冒,發燒到三十九度,躺在床上起不來。
我媽急壞了,帶我去醫院,打針吃藥,折騰了好幾天。
陳宇俊不知道從哪聽說了,連夜坐火車回來。
他到的時候是凌晨兩點,站在我家樓下,給我發消息。
“下來。”
我迷迷糊糊拿起手機,看見這兩個字,愣住了。
“你怎么來了?”
“下來。”
我披上外套,悄悄溜下樓。
他站在路燈下面,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棉襖,臉凍得通紅,手里拎著一袋東西。
看見我,他快步走過來。
“怎么穿這么少?”他把外套脫下來,披在我身上。
“我不冷——”
“手都冰的。”他把我的手握在掌心里,搓了搓,又放到嘴邊哈氣,“還說不冷。”
我看著他,看著他被凍紅的耳朵和鼻子,看著他眼底的血絲。
“你連夜趕回來的?”
“嗯。”
“明天沒課?”
“請了假。”
“你——”
“別說話。”他把那袋東西遞給我,“給你買的藥,還有水果。不知道你愛吃哪種,就都買了點。”
我低頭看著那袋東西,鼻頭酸了。
“陳宇俊。”
“嗯?”
“你傻不傻?”
他笑了,抬手揉揉我的頭發。
“傻。但是為你傻,值。”
那天晚上,他在我家樓下站了半個小時,等我吃完藥,才讓我上去。
“睡吧。”他說,“明天我再來看你。”
“你呢?你去哪?”
“去耗子那兒蹭一晚。”他笑了,“快上去,外面冷。”
我看著他,舍不得上去。
“你先走。”
“你先上去。”
“你先。”
他無奈地笑了,伸手揉揉我的頭發。
“那我走了。”
他轉身,往巷子口走去。
走了幾步,又回頭。
“邱瑩瑩。”
“嗯?”
“好好休息。”
“嗯。”
他揮揮手,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樓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的地方,看了很久。
那個冬天,他每周末都回來。
說是想我了,其實是擔心我的身體。
每次回來都帶一堆東西,水果、牛奶、營養品,說是打工攢錢買的。
我媽知道后,沉默了很久。
那天吃飯的時候,她突然問:“那個陳宇俊,還在跟你聯系?”
我筷子頓了頓。
“嗯。”
“他……對你挺好的?”
我抬頭看她。
她的表情很復雜,有擔心,有不解,還有一點點我看不懂的東西。
“媽……”
“媽不是反對。”她嘆了口氣,“就是擔心。你們還小,將來的事說不準。”
“我知道。”
“他上的是什么大學?”
“一個二本,學電器工程的。”
我媽點點頭,沒再說什么。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收到陳宇俊的消息。
“今天跟你媽吃飯了?”
“你怎么知道?”
“猜的。”
我笑了,給他回:“她問你呢。”
“問什么?”
“問你對我好不好。”
那邊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發來一條消息。
“你怎么說的?”
我看著屏幕,想了想,回他:“我說,你對我特別好。”
那邊又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發來一張照片。
是他自己的自拍,在宿舍里,對著鏡頭比了個耶。
配文:“那必須的。”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半天,笑了。
傻子。
高三下學期,是最難熬的時候。
每天刷題、考試、排名,壓得人喘不過氣。
陳宇俊也在準備期末考試,但還是堅持每天晚上給我打電話。
有時候我太累,說著說著就睡著了。
他也不掛,就那么聽著我的呼吸聲,等我睡著后才掛掉。
第二天早上醒來,看見通話記錄——三小時四十七分鐘。
我給他發消息:“昨晚睡著了?”
他回:“嗯,睡得挺香。”
我:“你怎么不掛?”
他:“聽著你睡,踏實。”
我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
眼眶熱熱的。
高考前一周,他回來了。
請了一周的假,專門陪我。
“你怎么請到假的?”
“跟老師說家里有事。”
“你騙人?”
“善意的謊言。”他笑著,遞給我一杯奶茶,“別管那些,安心考試。”
那周,他每天陪我刷題,給我買飯,送我回家。
晚上我睡不著,他就在電話那頭給我講故事。
“從前有個傻子,喜歡上一個姑娘。”
“然后呢?”
“然后他為了那個姑娘,拼命學習,考上大學。”
“再然后呢?”
“再然后,他還在努力,努力變得更好,好配得上那個姑娘。”
我握著手機,聽著他的聲音,心里軟軟的。
“陳宇俊。”
“嗯?”
“你不是傻子。”
“那是什么?”
我想了想,說:“是我喜歡的人。”
電話那邊沉默了幾秒。
然后他的聲音傳來,悶悶的,帶著點鼻音。
“邱瑩瑩,你說這話,我今晚睡不著了。”
我笑了。
高考那天,他在考場外面等我。
六月的太陽很毒,他站在人群里,穿著一件白T恤,手里舉著一把傘。
看見我,他跑過來,把傘撐在我頭上。
“熱不熱?”
“還好。”
“走,去那邊坐著。”他拉著我往陰涼處走,“考得怎么樣?”
“還行。”
“那就行。”他從包里拿出一瓶水,擰開蓋子遞給我,“下午還有一科,別緊張。”
我接過水,看著他被曬紅的臉,心里酸酸的。
“你在外面站了多久?”
“沒多久,剛到。”
“騙人。”我看見他額頭上的汗,“你肯定站了一上午。”
他笑了,抬手擦汗:“沒事,不累。”
“陳宇俊。”
“嗯?”
“你找個涼快的地方等著,別曬中暑了。”
“好。”他乖乖點頭,“你進去吧,別遲到了。”
我看著他,轉身往考場走。
走了幾步,回頭。
他還站在原地,舉著傘,看著我。
我沖他揮揮手。
他也揮揮手。
最后一科考完,我走出考場,一眼就看見他。
他站在老地方,手里捧著一束花。
不是玫瑰,是向日葵。
“恭喜你。”他把花遞給我,“考完了。”
我接過花,低頭看著那些金燦燦的花盤,眼眶熱了。
“謝謝。”
“走吧,請你吃好的。”
那天晚上,我們又去了那家燒烤店。
耗子他們也來了,一群人熱熱鬧鬧地擠在一起,喝酒吃肉。
陳宇俊坐在我旁邊,時不時給我夾菜。
“吃這個。”
“這個好吃。”
“再吃點。”
我看著他,笑了。
“你怎么跟我媽似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那不是關心你嗎?”
酒過三巡,耗子又開始起哄。
“俊哥,瑩瑩姐都考完了,你們是不是該定下來了?”
“定什么定?”陳宇俊踹他一腳,“瑩瑩還小。”
“不小了,馬上就上大學了。”耗子嘿嘿笑,“到時候你們就一個學校了。”
我愣了一下。
“什么一個學校?”
陳宇俊沒說話。
耗子看看他,又看看我,一臉無辜:“俊哥沒跟你說?”
“說什么?”
“他……”
“耗子。”陳宇俊打斷他。
耗子識趣地閉了嘴。
我看著陳宇俊,等他解釋。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我轉到你們學校旁邊那個大學了。”
我愣住了。
“什么時候的事?”
“上學期。”
“為什么?”
他看著我,沒說話。
但我明白了。
因為他想離我近一點。
因為不想再坐兩個小時的火車才能見我一面。
因為……
“傻子。”我的聲音有點抖。
他笑了,抬手揉揉我的頭發。
“不傻。為了你,值。”
那晚回家的路上,他牽著我的手,走得很慢。
“邱瑩瑩。”
“嗯?”
“你報的哪個學校?”
“還不知道,等成績出來再說。”
“你會報哪兒?”
我想了想,說:“應該是省內的,離家近。”
他點點頭。
“你呢?”
“我已經定了。”他說,“就你們學校旁邊那個。”
“你原來那個學校呢?”
“退了。”
“你……”我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么,“你瘋了嗎?”
他笑了:“沒瘋。就是想離你近一點。”
“可是那個學校也是你考上的——”
“沒事。”他說,“這邊這個也不錯,雖然是二本,但專業對口。”
我看著他,看著他眼底的認真,看著他為了我一次次放棄、一次次努力。
鼻頭一酸。
“陳宇俊。”
“嗯?”
“你別總是為我。”
他停下來,轉身看著我。
路燈在他身后,把半邊臉藏在陰影里,只露出一雙亮亮的眼睛。
“邱瑩瑩。”他說,“我為你,是因為我愿意。不是因為你要求我,是因為我自己想。”
“可是……”
“沒有可是。”他抬手,輕輕抹去我眼角的淚,“你別哭,一哭我就不知道該怎么辦了。”
我吸吸鼻子,看著他。
“那你以后不許再這樣了。”
“哪樣?”
“偷偷做決定,不告訴我。”
他想了想,點點頭:“行,以后做什么都告訴你。”
“說話算話?”
“算話。”他伸出小拇指,“拉鉤。”
我看著他伸過來的小拇指,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伸出自己的小拇指,跟他勾在一起。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他握緊我的手,把我拉進懷里。
“邱瑩瑩。”
“嗯?”
“我會一直對你好的。”
我埋在他胸口,聞著他身上熟悉的氣息,悶悶地“嗯”了一聲。
他抱得更緊了。
高考成績出來那天,我正在家睡覺。
陳宇俊的電話把我吵醒。
“邱瑩瑩!成績出來了!”
我一下子清醒了,從床上坐起來。
“多少?”
“你先查你自己的。”
我打開電腦,登錄網站,輸入考號。
頁面刷新的時候,心跳得厲害。
數字跳出來——
六百二十三分。
全省排名,八千六百四十二。
我愣住了。
這個分數,比我模考的時候高了二十多分。
“多少?”陳宇俊在電話那頭問。
“六百二十三。”
他沉默了兩秒,然后爆發出巨大的歡呼聲。
“邱瑩瑩!你太牛了!”
我握著電話,聽著他的歡呼,嘴角慢慢彎起來。
“你那邊呢?”
“我?”他頓了頓,“我早就查了,五百四十八。”
“那挺好的啊。”
“還行。”他說,“夠用了。”
我知道他說的“夠用”是什么意思。
夠用來我旁邊的那個學校。
夠用來離我近一點。
夠用來繼續陪著我。
“陳宇俊。”
“嗯?”
“謝謝你。”
他愣了一下:“謝什么?”
“謝謝你……”我想了想,“謝謝你一直在。”
電話那邊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他的聲音傳來,悶悶的,帶著點鼻音。
“邱瑩瑩,你說這話,我又睡不著了。”
我笑了。
報志愿那天,我填了省內的師范大學。
離他家不遠,坐公交半小時。
錄取通知書下來那天,他比我還高興。
“邱瑩瑩!你被錄取了!”
他舉著手機沖到我面前,屏幕上是他拍的通知書照片。
“你看看,是不是這個?”
我接過來看了一眼,點點頭。
“是這個。”
他一把抱起我,在原地轉了兩圈。
“太好了!”
我被他轉得頭暈,拍著他的肩膀讓他放我下來。
他把我放下,雙手捧著我的臉,眼睛亮亮的。
“邱瑩瑩,我們終于一個城市了。”
我看著他,看著他滿臉的笑,看著他眼底的喜悅。
心里暖得發燙。
“嗯。”
那個暑假,我們一起打了一個月的工。
他在奶茶店,我在書店。
下班后一起去吃路邊攤,一起壓馬路,一起坐在公園的長椅上看星星。
有一天晚上,他突然問我:“邱瑩瑩,你以后想做什么?”
我想了想:“老師吧。學師范的,出來就是當老師。”
他點點頭:“那挺好,你適合當老師。”
“你呢?”
“我?”他看著夜空,想了想,“不知道。先把書念完,然后找個工作,能養活你就行。”
“我不用你養活。”
“我知道。”他笑了,“但你得讓我養。”
我瞪他一眼。
他笑著攬住我的肩膀。
“邱瑩瑩。”
“嗯?”
“以后的事,我不敢說大話。但有一件事我可以保證——”
他轉過頭,看著我。
“不管發生什么,我都不會放開你的手。”
我看著他,看著夜色里他亮亮的眼睛。
心跳漏了一拍。
“我也是。”
九月初,我開學了。
他送我去學校,幫我搬行李,整理床鋪。
宿舍里的其他幾個女生都偷偷看他,湊在一起小聲議論。
“那是邱瑩瑩的男朋友?”
“好帥啊……”
“看著有點兇,但是好高!”
我裝作沒聽見,但耳朵尖悄悄紅了。
他倒是不在意,幫我鋪好床,又把東西收拾好,才直起身。
“行了,差不多了。”
我看著他滿頭大汗的樣子,有點心疼。
“你休息一下,喝口水。”
“沒事,不累。”他擦擦汗,看看窗外,“我該走了,一會兒你們宿舍要關門了。”
我送他下樓,走到宿舍門口。
他停下來,轉身看著我。
“邱瑩瑩。”
“嗯?”
“好好上學。”
“嗯。”
“有事給我打電話。”
“嗯。”
他看著我,眼神軟軟的。
然后他低下頭,在我額頭上輕輕印了一下。
“走了。”
他轉身就走,步子邁得很大。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越走越遠,直到拐過彎,消失在視線里。
摸著自己的額頭,笑了。
大學生活,比我想象中忙。
上課、社團、活動,每天排得滿滿當當。
陳宇俊那邊也很忙,課多,還要打工。
但我們每天晚上還是會打電話。
有時候十分鐘,有時候半小時,有時候只是說一句“晚安”。
周末的時候,他會來學校找我。
有時候帶吃的,有時候帶喝的,有時候就是兩個人坐在操場的看臺上,看著夕陽一點點落下去。
“累不累?”他問。
“還行。”
“別太拼。”
“你也是。”
他笑了,攬住我的肩膀。
“邱瑩瑩。”
“嗯?”
“你有沒有想過,畢業以后的事?”
我想了想:“沒仔細想。”
“那你想過沒有,我們以后……”
他沒說完,但我明白他的意思。
“想過。”我說。
他偏頭看我,等我往下說。
“我想過。”我看著遠處的天空,“以后,你在,我也在,就行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把我摟得更緊了。
“會的。”
大二那年,發生了一件事。
陳宇俊的媽媽生病了。
他接到電話那天,我正在圖書館自習。
電話響了,我接起來,聽見他的聲音不對勁。
“怎么了?”
“我媽住院了。”
我心里一緊:“怎么回事?”
“突發腦溢血,正在搶救。”他的聲音悶悶的,像壓著什么東西,“我得回去一趟。”
“你在哪?”
“在車站。”
“我陪你。”
“不用——”
“你等著我。”
我掛了電話,收拾東西就跑。
到車站的時候,他正坐在候車室的椅子上,低著頭,雙手交握,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跑過去,在他面前蹲下。
“陳宇俊。”
他抬起頭,看見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來了?”
“說好陪你的。”
我站起來,拉著他的手:“票買了嗎?”
“買了。”
“幾點的?”
“還有一個小時。”
“那我陪你等。”
他看著我,眼眶慢慢紅了。
“邱瑩瑩……”
“別說話。”我握住他的手,“我在這兒。”
他低下頭,把臉埋在我肩膀上。
肩膀上一片濕熱。
我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拍著他的背。
認識這么多年,我第一次見他哭。
那天我們坐火車回了他的老家。
他媽媽還在重癥監護室,隔著玻璃,只能遠遠看一眼。
他站在玻璃外面,看著里面躺著的人,一動不動。
我站在他旁邊,握著他的手。
“會沒事的。”我說。
他沒說話,只是握緊了我的手。
那天晚上,我們在醫院走廊里坐了一夜。
他沒睡,我也沒睡。
就那么靠著,看著窗外的天空一點點變亮。
第三天,他媽媽脫離了危險。
他站在病房門口,看著里面睡著的人,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邱瑩瑩。”他轉過頭,看著我。
“嗯?”
“謝謝你。”
“謝什么?”
“謝謝你陪著我。”
我看著他布滿血絲的眼睛,看著他憔悴的臉。
心里酸酸的。
“傻子。”
他笑了,抬手揉揉我的頭發。
那周,我們一直待在醫院。
他媽媽醒來后,看見我,愣了一下。
“俊兒,這是……”
“媽,這是我女朋友,邱瑩瑩。”他介紹我,有點緊張。
我沖他媽媽笑了笑:“阿姨好。”
他媽媽看著我,眼神里有很多東西——打量、審視、還有一點點好奇。
“你就是那個……”她頓了頓,“瑩瑩?”
“您認識我?”
“俊兒老提起你。”她笑了,笑容很虛弱,但很溫暖,“天天念叨,瑩瑩這個,瑩瑩那個。我耳朵都快起繭子了。”
我的臉紅了。
陳宇俊在旁邊撓撓頭,耳朵也紅了。
“媽,你說這個干嘛。”
“怎么,不能說?”他媽媽瞪他一眼,又看向我,“瑩瑩,來,坐這兒。”
我坐到床邊,她拉著我的手,上上下下打量我。
“好孩子。”她說,“俊兒跟你在一起,是他的福氣。”
“阿姨,您別這么說——”
“我說的是真的。”她嘆了口氣,“他從小就不讓人省心,打架、逃課,沒少讓我操心。后來突然說,媽,我要好好學習,我要考高中。我還納悶呢,這小子怎么開竅了。后來才知道,是因為你。”
我愣住了,轉頭看向陳宇俊。
他別過臉,耳朵紅得滴血。
“阿姨……”
“好孩子。”他媽媽拍拍我的手,“俊兒這孩子,嘴笨,不會說話,但他心好。以后要是他欺負你,你告訴我,我收拾他。”
我笑了:“他不會欺負我的。”
“你怎么知道?”
“因為……”我看了陳宇俊一眼,“他對我特別好。”
他媽媽看看我,又看看他,笑了。
“好,好。”
那天晚上,我們坐在醫院走廊里。
他握著我的手,不說話。
“怎么了?”我問。
他轉過頭,看著我。
“邱瑩瑩。”
“嗯?”
“我媽說的那些話……”
“怎么了?”
“她說得對。”他說,“我確實是遇到你之后才開竅的。以前我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也不知道以后該干嘛。混一天算一天。”
他頓了頓,握緊我的手。
“但遇到你之后,我就知道了。我想跟你在一起。想跟你一直在一起。所以我要努力,努力變好,好配得上你。”
我看著他,看著他眼底的認真。
心里軟得一塌糊涂。
“陳宇俊。”
“嗯?”
“你不用配得上我。”我說,“你就是你,我喜歡的就是你。”
他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眼眶卻紅了。
“邱瑩瑩。”
“嗯?”
“我真幸運。”
“為什么?”
“遇到你啊。”他說,“遇到你,是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
我看著他,看著他的眼睛,看著他在走廊昏黃的燈光下的輪廓。
心跳漏了一拍。
“我也是。”
那周之后,我們的關系好像更近了一步。
他媽媽出院后,專門請我吃了頓飯。
飯桌上,她拉著我的手,說了很多話。
“瑩瑩,俊兒以后就交給你了。”
“阿姨——”
“我是認真的。”她說,“這孩子,我管不了。但他聽你的。你多看著他點,別讓他走歪路。”
“他不會的。”
“但愿吧。”她嘆了口氣,“他爸走得早,我一個人把他拉扯大,也沒教好他。幸虧遇見你。”
我看著她花白的頭發,看著她眼角的皺紋,心里酸酸的。
“阿姨,您放心,我會的。”
她笑了,拍拍我的手。
“好孩子。”
回去的火車上,陳宇俊一直握著我的手。
“邱瑩瑩。”
“嗯?”
“我媽很喜歡你。”
“是嗎?”
“嗯。”他看著我,眼睛亮亮的,“她說你是個好姑娘,讓我好好對你。”
我笑了:“那你怎么說?”
“我說,必須的。”他握緊我的手,“必須好好對你。”
我靠在他肩膀上,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田野。
心里暖洋洋的。
后來的日子,像流水一樣過去。
大三,大四,轉眼就過去了。
我畢業那年,陳宇俊已經工作一年了。
他在一家電器公司做技術員,工資不高,但夠用。
畢業典禮那天,他請了假,專門來參加。
穿著白襯衫,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站在人群里,一眼就能看見。
我穿著學士服,戴著學士帽,在臺上接過畢業證書。
下臺的時候,目光在人群里找到他。
他沖我揮揮手,笑得露出虎牙。
典禮結束后,他跑過來,一把抱起我。
“畢業快樂!”
我被他轉得頭暈,拍著他的肩膀讓他放我下來。
他把我放下,看著我,眼睛亮亮的。
“邱瑩瑩。”
“嗯?”
“畢業了。”
“嗯。”
“以后,就是大人了。”
我看著他,笑了。
“你也是。”
那天晚上,我們吃了飯,散了步,坐在江邊的長椅上。
夏夜的風吹過來,帶著一點點江水的腥味。
他握著我的手,沉默了很久。
“邱瑩瑩。”
“嗯?”
“我有話跟你說。”
我偏頭看他。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盒子,遞給我。
我的心跳突然快了。
“什么?”
“打開看看。”
我打開盒子。
里面是一枚戒指,銀色的,很簡單的款式,上面鑲著一顆小小的鉆石。
“陳宇俊……”
“這不是求婚。”他趕緊說,耳朵紅了,“就是……就是送你的。工作第一年攢的錢買的。不是求婚。”
我看著他,看著他緊張的樣子,看著他紅透的耳朵。
笑了。
“那是什么?”
“就是……”他撓撓頭,“就是想送給你。讓你知道,我一直都在。”
我看著那枚戒指,看著盒子里的它靜靜地躺著,在路燈下閃著細碎的光。
眼眶熱了。
“傻子。”
“又罵我。”
“就是傻子。”我把戒指拿出來,遞給他,“幫我戴上。”
他愣了一下,然后接過戒指,小心翼翼地套在我的無名指上。
不大不小,剛剛好。
他握著我的手,看著那枚戒指,看了很久。
“好看。”他說。
我低頭看著手上的戒指,笑了。
“嗯。”
那天晚上,我們坐在江邊,看著城市的燈火。
他攬著我的肩膀,我靠在他身上。
“邱瑩瑩。”
“嗯?”
“以后,我們會一直這樣嗎?”
我想了想,說:“會的。”
“你怎么知道?”
“因為……”我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你說過,你不會放開我的手。”
他看著我,眼神軟軟的。
然后他低下頭,在我唇上輕輕印了一下。
很輕,像蝴蝶落在花瓣上。
“邱瑩瑩。”
“嗯?”
“我愛你。”
我愣了一下。
認識這么多年,他第一次說這三個字。
我看著他的眼睛,看著里面那一點緊張和期待。
笑了。
“我也愛你。”
他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虎牙露出來,整張臉都亮了。
“再說一遍。”
“什么?”
“那三個字。”
“我愛你。”
他把我摟進懷里,緊緊的。
“我也愛你。特別愛。一輩子那種愛。”
我埋在他胸口,聽著他有力的心跳。
笑了。
后來呢?
后來,我們就在一起了。
他在公司升了職,我成了中學老師。
我們在城里買了房,不大,但夠住。
他媽媽搬來跟我們一起住,每天給我們做飯。
我媽也終于認可了他,說這孩子踏實,靠譜。
有時候,我們會回以前的學校看看。
那條巷子還在,只是墻上的涂鴉換了新的。
那家奶茶店還在,老板還是那個老板,看見我們就笑。
“喲,又來了?老樣子?”
“嗯,老樣子。”
我們坐在店里,喝著奶茶,看著窗外的街景。
“邱瑩瑩。”
“嗯?”
“你還記得嗎?第一次見面,我讓你幫我抄作業。”
我笑了:“記得。你那時候可拽了。”
“那是。”他嘿嘿笑,“現在不拽了。”
“現在是什么?”
“現在?”他想了想,“現在是……你的。”
我看著他,看著這個從混混變成技術員的男人,看著他從滿嘴跑火車到現在的穩重踏實。
心里暖洋洋的。
“陳宇俊。”
“嗯?”
“謝謝你。”
“謝什么?”
“謝謝你……”我想了想,“謝謝你一直在我身邊。”
他笑了,抬手揉揉我的頭發。
“傻子,是謝謝你一直在我身邊。”
我看著他,看著他的眼睛,看著里面那一點永遠不變的光。
笑了。
后來,我們就一直這樣。
平平淡淡的,柴米油鹽的,吵吵鬧鬧的,又甜甜蜜蜜的。
像所有普通人一樣。
但又不一樣。
因為我們是陳宇俊和邱瑩瑩。
是那個混混和那個好學生。
是那個在巷子里遇見的人,和那個在巷子里等著的人。
是那個說“我把我這輩子所有的好運都攢著”的人,和那個說“我等了你兩年”的人。
是我們。
后來的后來,有一天晚上,我們坐在陽臺上看星星。
他突然問:“邱瑩瑩,你后悔嗎?”
“后悔什么?”
“后悔當初……跟我在一起。”
我轉過頭,看著他。
他老了,頭發里有了白發,眼角有了皺紋,但眼睛還是那么亮。
像很多年前,在巷子里第一次看見他的時候一樣亮。
“不后悔。”我說。
他笑了。
“我也是。”
我們看著夜空,看著那些閃爍的星星。
有一顆特別亮,像在眨眼睛。
“陳宇俊。”
“嗯?”
“你知道嗎?”
“什么?”
“那顆星星,很像你。”
他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笑了。
“哪顆?”
“那顆。”我指給他看,“最亮的那顆。”
他看著那顆星星,看了很久。
然后他轉過頭,看著我。
“邱瑩瑩。”
“嗯?”
“你才是我這輩子最亮的那顆星。”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傻子。”
他也笑了。
“你的傻子。”
夜風吹過來,帶著夏天熟悉的氣息。
我靠在他肩膀上,閉上了眼睛。
耳邊是他的心跳聲,一下,一下,穩穩的。
像很多年前一樣。
像很多年后一樣。
一直這樣。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