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由宮女攙扶著緩步入殿,鬢邊的一支赤金點翠步搖輕晃著,石青色的錦袍上并無過多紋樣,卻能透露出一股歷經歲月的威儀。
“都起來吧。”太后坐在翊坤宮主位上,目光掃過殿中,最后落在林昭身上,眉頭微蹙,“皇后,你身為后宮表率,怎可在此濫用私刑?”
皇后心頭一緊,連忙上前回話,“母后,仗責林小姐實非臣妾所愿,只是她太過目中無人,長街傷人也便罷了,竟還殿前失儀,不尊長輩,又違背圣上之令,臣妾是不得不這般教她規矩。”
字字句句,確道盡了為人母的心酸。
林昭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諷,她終于知曉,柳月如這一身顛倒黑白的本事是從何習來的了。
“太后娘娘...都是臣女的錯,是臣女不該...不該與表兄出游,皇后娘娘只是疼愛臣女罷了...”柳月如撫了撫眼角的淚,聲音哽咽,含著天大的委屈。
太后未語,只是眉頭皺得更深,望著林昭的目光當中亦無關切疼愛,似是真來做這判是非的青天大老爺。
就在林昭認為自己終是難逃一劫之時,太后卻冷冷開口:“便是林昭有過錯,亦不該這般對忠臣之后,這丫頭,哀家便帶去壽康宮的佛堂中好生反省,佛祖定能讓她迷途知返。”
太后信佛之事無人不知,就連自己的寢宮內都是設了小佛堂的,皇后便是想要拒絕亦無從開口,畢竟誰能比佛祖的功量更大?
“可....”柳月如還有著不甘心,想要辯駁,衣袖下的手卻被皇后狠狠捏住,只能眼睜睜瞧著林昭被太后帶走。
待太后的儀仗走遠后,皇后才松開柳月如的手,眉頭擰得厲害,“你這丫頭,竟想從太后手里搶人,你不要命了,可別帶上我。”
柳月如這才發覺自己方才險些闖下大禍,便又換上了那副委屈的神色,輕輕咬住自己發白的唇,眼眶里的淚水欲落不落,“姑母...”
皇后瞧見她這副摸樣,心終究軟了幾分,拉過她手,語重心長地道:“你年歲正好,何苦放著滿京城的好兒郎不要,偏偏去與林昭爭搶,那沈辭就這么好?”
柳月如聞言,落下幾滴豆大的淚珠來,“姑母,表兄便是滿京城最好的兒郎,我定是非他不嫁的。”
虛情假意了這般久,唯有這幾滴淚水帶有幾分真心。
皇后有些動容,長嘆一聲,柔聲開口:“你爹是本宮最敬愛的兄長,入宮多年,未曾幫他謀得高位,實是遺憾,你且寬心,這沈辭定是你的。”
柳月如輕輕點了點頭,淚珠依舊滑落,眼底卻未有感激,反而有著絲絲不滿。
......
壽康宮內并未焚香,唯能聞見香火氣,四處的陳設大多與佛有關,若不是知曉這是太后寢宮,怕是真會認為這是一座佛堂。
林昭向太后恭敬跪下,背脊挺拔,深深一拜,“臣女謝太后相助。”
明眼人都能瞧出,所謂佛堂反省,不過是將她救出翊坤宮的借口,只是無人敢戳破太后罷了。
可太后卻是輕哼一聲,睨了林昭一眼,“你要謝的人,并不是哀家。”
林昭聞言,抬眸望向太后,眼里盡是疑惑,“臣女愚鈍,還請太后娘娘明示。”
太后能出手相助本就讓林昭瞧不出深意,若這背后還有人推波助瀾,她便更瞧不真切了。
“你要哀家救的人來了,你還要躲到什么時候?”太后朝著偏殿的方向開口,目光含著幾分慈愛與寵溺。
林昭亦是朝著偏殿看去,在這宮中,她并無相識之人,父兄亦無法輕易干涉后宮之事,是何人能請動太后救她?
隨著一只骨節分明的手掀開偏殿朱紅色的簾子,一身著玄色錦袍,腰束鎏金玉帶的高挑身影出現在林昭的面前,使得她眼中的疑惑更深。
“怎的?被皇后嚇傻了?”謝銜挑眉瞧著怔愣的林昭,眼里帶著幾分不可捉摸的喜悅。
林昭這才從震驚中緩過來,輕聲開口:“王爺?是您讓太后救了我?”
謝銜雙手抱胸,隨意倚靠在一旁的宮柱上,面上有著不羈,笑道:“舉手之勞罷了,切勿以身相許。”
林昭的眼眸猛得一縮,這謝銜是當今圣上的胞弟,太后最小的兒子,一向不喜過問宮中之事,常年在外游歷,竟會為她出面?
“你這孩子,倒是會做順水人情的,平日里怎不見你如此?”太后笑著睨謝銜,話中亦有深意。
謝銜的眼里閃過一絲慌張,但很快又壓下,他上前幾步,對著太后作揖,“兒臣多謝母后成全,林小姐身為林將軍的獨女,自是不能被苛待的,兒臣只是想為大靖盡綿薄之力,不讓將士們寒心。”
一番言語,毫無漏洞,只是語速過快,太過完美,似是提前備好的說辭,反而透露了他的心虛與慌張。
但此刻林昭并未往深處去想許多,她的父兄的確戰功赫赫,謝銜想賣她爹一個人情亦無可厚非,便鄭重開口:“臣女謝王爺相助,往后若有難處,王爺盡可開口。”
謝銜見狀,松了口氣,輕輕將林昭扶起,打趣道:“可是能當牛做馬?”
林昭聞言,望向他的眼睛眨了眨,面上亦露出了窘迫,“這...王爺不若還是將我送回翊坤宮吧。”
謝銜輕笑幾聲,卻能聽出他發自內心的喜悅,“逗你的,快回去吧,不若你父兄可要急了。”
可當林昭行禮告退,剛剛踏出壽康宮時,謝銜卻又握住了她的手,塞進來一枚玉佩,“拿著,往后受人欺負可護你一時無憂。”
她垂眸看向掌心,一眼便認出了那是象征王爺身份的貼身之物,正欲回絕,謝銜卻附在她耳邊道:“我知曉你為何要改嫁沈羨之,明日到挽月閣尋我,我會幫你。"
林昭頓時瞠目結舌,面上的神情似是在此刻凝固,唯有輕輕顫抖的手指透露出內心的震驚。
謝銜為何會知曉?他亦是重生而來?他究竟有什么目的?
巨大的恐慌籠罩了她,渾身血液如倒流般,一向耳聰目明的她,此刻卻并未發覺假山下有一身影閃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