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皆尋聲望去,林昭卻連頭都沒回。
她握著長槍的指尖松了松,周身的戾氣亦軟了三分,整個京城,能讓她如此的,除了父兄外,便唯有她這位摯友了。
“小姐!”蕓兒激動地晃著林昭的手,眼里閃著喜悅的光芒,“是宋小姐!”
宋知月身著鵝黃色襦裙,裙擺掃過青磚,步履輕快卻穩健,幾步便走到了林昭的身旁,與她并肩而立。
林昭的目光依舊落在沈辭二人身上,眼角卻上揚,淡淡開口:“你怎的來了?”
“再不來,某人一槍快意恩仇,回頭圣上可又要怪我沒看住你。”宋知月語氣輕快,絲毫聽不出責怪之意,反而還有些護短。
二人自小不打不相識。
那年圍獵,她搶了她的馬,她砸了她的弓。
兩人滾在草地上扭打,塵土抹了一身,末了,竟相視一笑,成為了無話不說的好友。
林昭扭頭看向宋知月,鼻尖一酸,憶起上一世,她為了見自己一面,不斷祈求沈夫人,哪還有這般的傲然。
沈辭的臉色黑得能滴出水來,“宋小姐,你切勿仗著自己是中書丞家的小姐,便這般助紂為虐。”
“我爹憑本事做的中書丞,我為何不能依仗?”宋知月面露輕蔑,忽而眼珠一轉,又道:“莫不是沈公子的爹沒本事,也看不得他人依仗?”
沈辭聞言,頓時面色漲紅,拿起折扇指著宋知月,“你...你...”
沈府是依仗著沈羨之這件事人盡皆知,常常有人道沈辭一家是吃肉喝血的寄生蟲,只是不曾在明面上揭穿,才讓他們能掩耳盜鈴地去過安生日子。
“你什么你啊,外人皆道沈公子精通六藝,如今怎么連話也說不清?”宋知月撓了撓耳邊,滿臉不耐。
林昭則是提槍打落了沈辭的折扇,冷冷道:“沈辭,你若再這般目中無人,我便再讓你嘗嘗那日的滋味。”
沈辭聞言,下意識地撫上了自己臉,似乎真怕林昭動手,連忙退到了柳月如的身后,“我..我不與你們計較。”
“兩位姐姐,月如與表兄只是尋常出游,何苦這般為難人呢?”柳月如又擺出了那副柔弱的模樣,一時之間,竟真的讓人心生憐憫。
宋知月冷笑一聲,上前半步,氣勢壓人,“尋常出游?難不成你不是想要提前污了阿昭名聲,逼得她無路可走,好讓你上位,嫁給你的親親表兄嗎?”
一針見血,撕破了最后的體面。
周遭瞧熱鬧的百姓們紛紛議論起來,沈辭不知何時逃離了此地,只留柳月如在此默默啜泣。
宋知月微微偏頭,笑著對林昭道:“早同你說,沈辭這人涼薄,不可托付,瞧瞧你,一頭便扎了進去。”
林昭未辯駁,亦是挽起一抹笑,“從前,的確是我看走了眼。”
宋知月愣了一瞬,瞇著眼又瞧了瞧林昭,往日她一說起沈辭壞話,林昭便有一百個借口找補,如今倒是承認了。
她拍了拍林昭的肩,挑眉道:“我剛得了一壇上好的杏花酒,敢不敢與我喝一場?”
林昭自然灑脫應下,兩人并肩離去,一人持槍,一人負手,紅黃交映,倒也是一道風景線。
悄悄離去的沈辭,此刻正在躲在角落里,他望著林昭離去的背影,那般利落決然,忽而心口泛起一陣密密麻麻的疼。
但很快,他的眼里又升起了堅定,他摸著腰間兩人的定親玉佩,心中覺著林昭定是被氣著了才會如此。
待他備好禮,上門哄她,她就還是那個追在他背后,喊“辭哥哥”的小姑娘。
回到林府,屏退左右,林昭與宋知月互碰酒杯,一飲而盡,清涼的酒水渡進喉嚨,兩人皆顯露出舒適的模樣。
宋知月撇了林昭一眼,忽而開口:“此番真不是鬧脾氣了?”
林昭握著酒杯的指尖一頓,抬眸看向宋知月,輕笑道:“一會兒我就去尋他,氣死你。”
宋知月聞言,卻未發怒,隨意道:“要尋便去尋,關我何事。”
林昭瞧著她這倔強的模樣,輕輕搖頭,語氣平靜,“我真的死心了。”
宋知月朗聲一笑,輕拍林昭的手臂,“這才是我認識的林昭,不服輸,不服軟,牛一樣的倔脾氣。”
林昭也笑了,只是笑著笑著,眼眶卻濕潤了。
宋知月欲再次與林昭碰杯時,院外就傳來蕓兒急促的腳步聲。
“小姐,小姐,宮里來人了!”蕓兒臉色發白,語氣慌張。“皇后娘娘宣您入宮,同行的還有..還有柳小姐!”
林昭端著酒杯的手一頓,酒水在石桌上灑了一灘,映出了她眸底的冷意。
誰人不知當今皇后是沈夫人的妹妹,這分明就是一場鴻門宴。
“阿昭,我同你前去。”宋知月眉頭微蹙,輕握林昭的手。
林昭還未開口,院外就又傳來陣陣腳步聲,原是她的父兄們都得了消息。
“朝朝,此去怕是兇險。”林仁面色較為平靜,但衣袖下緊握成拳的手已然指節泛白。
“丫頭,不想去便不去了,阿兄護著你。”一向嬉皮笑臉的林義此番難得正了辭色。
林修遠卻只是默默走到林昭身旁,沉聲道:“朝朝,皇家旨意不可違,但你切記,父兄在,定會無恙。”
林昭望著將自己圍住的五人,不但沒有要入宮的恐懼,反而掀起笑意,“好啦,不就是入宮嗎?有何可懼?”
宋知月知林昭性子倔強,便不再堅持,“要去也要換身衣裳吧,小心皇后之你個大不敬之罪。”
林昭輕輕點頭,帶著蕓兒回了房里,再次出來,已然褪去了那紅衣勁裝的利落灑脫,取而代之的是大家閨秀的端莊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