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辭塵在蘇府停留的時日,比所有人預想的都要久。
府里的流言早已從最初的好奇,變成了篤定的奉承,連一向對我冷漠至極的父親,也開始偶爾對我露出幾分淺淡的笑意,言語間處處透著討好。主母柳氏雖心有不甘,卻也只能收斂所有鋒芒,再也不敢對我有半分苛待。
我在蘇家活了十六年,第一次活得像個真正的蘇家小姐,而非人人可欺的暗室棄女。
可我心里清楚,這一切并非因為我是誰,而是因為我身邊站著謝辭塵。
是他,將我從泥濘里拉出來,是他,給了我站在陽光下的資格,是他,讓我第一次知道,被人珍視、被人護在身后,是這般安穩(wěn)踏實的滋味。
我對他的依賴,早已在日復一日的相處中,悄悄化作了不敢言說的心動。
我依舊不敢奢求太多,只敢將那份少女心事小心翼翼地藏好,藏在每一次為他煮茶的晨露里,藏在每一次為他縫補的針腳里,藏在每一次他來時,我悄悄加快的心跳里。
謝辭塵待我,依舊是那般溫和細致,分寸恰好。
他會在清晨時分,攜著一身清露來到我院中,看我對著書頁笨拙認字,耐心地一個字一個字教我;他會在傍晚時分,陪我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看落日染紅半邊天際,偶爾同我講一些仙門山川的趣事,聽得我心神向往。
他說:“青云宗的山,比蘇府的墻高得多,青云宗的云,比江南的云更軟。”
他說:“等時機到了,我便帶你走,帶你去看世間山川湖海。”
他說:“有我在,無人再敢欺你。”
每一句話,都像最溫柔的絲線,將我層層纏繞,讓我心甘情愿地沉溺其中,再也無法掙脫。
我常常在深夜里,摸著胸口那枚溫熱的玉佩,一遍遍回想他說過的話,嘴角會不自覺地上揚。那是我此生最安穩(wěn)、最歡喜的日子,暗室里十六年的陰冷苦楚,仿佛都被這短暫的溫暖一一撫平。
我甚至開始天真地以為,或許我這樣的人,真的可以抓住一束光,真的可以掙脫卑賤的命運,真的可以陪著他,一直走下去。
可我從未留意,那些溫柔之下,悄然滋生的異樣。
謝辭塵看我的眼神,時常會落在我的心口處,目光深沉,帶著一種我讀不懂的審視與篤定,仿佛在打量一件即將成熟的器物。他給我的丹藥、靈草,越來越溫潤,滋養(yǎng)著我的心脈,讓我時常覺得心口處暖洋洋的,卻不知那股暖意,并非在滋養(yǎng)我,而是在滋養(yǎng)我體內那株他覬覦已久的混沌情根。
他偶爾會在深夜獨自離去,去往蘇府深處的密室,與幾位身著青云宗服飾的長老低聲密談。
我曾遠遠撞見一次。
夜色深沉,樹影婆娑,他站在月光下,白衣勝雪,臉上沒有半分平日對我的溫和,只剩下冰冷的肅穆與決絕。我聽見長老低聲問他:“圣子,混沌情根已然成熟,天劫將至,是否即刻動手?”
動手?
動什么手?
我心猛地一緊,藏在樹后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微微發(fā)抖。
可下一刻,謝辭塵清淡的聲音便響了起來,依舊是我熟悉的語調,卻讓我莫名地生出一絲寒意。
“再等幾日,情根需養(yǎng)至最純最滿之時,方能助我完美渡劫,萬無一失。”
情根?
什么情根?
我縮在陰影里,渾身冰涼,心口那枚玉佩的暖意,似乎都無法驅散驟然涌上的寒意。我想不懂他話中的意思,更不敢去細想,只能拼命告訴自己,是我聽錯了,是我多想了。
他待我這般好,怎么可能會害我。
是我在黑暗里待得太久,所以連一點點風吹草動,都忍不住惶恐不安。
我悄悄退了回去,將那一絲不安壓在心底最深處,強迫自己不要再去揣測,不要再去懷疑。
我告訴自己,要信他。
信那個把我從暗室里救出來的人,信那個給我溫暖與希望的人,信那個說要帶我走、護我一生的人。
可那份不安,一旦生根,便再也無法抹去。
夜里,我躺在床上,睜著眼直到天明。腦海里反復回蕩著密室外聽到的對話,反復回想著謝辭塵看向我心口時,那深沉莫測的目光。
我第一次發(fā)現(xiàn),我好像從未真正看懂過眼前這個白衣絕塵的仙人。
我不知道他為何而來,不知道他為何偏偏選中了我,不知道他口中的情根,究竟是什么。
可我不敢問,也不敢說。
我怕一問,一開口,眼前這虛假卻溫暖的一切,就會轟然破碎。
我怕我好不容易抓住的光,會瞬間熄滅,讓我重新跌回那暗無天日的深淵。
于是我選擇自欺欺人,選擇裝作什么都不知道,依舊像往日一樣,安安靜靜地守著這座小院,守著他給我的溫情,守著心底那點卑微的歡喜。
我依舊會為他煮最清的茶,為他縫最軟的護腕,在他來時,露出最安穩(wěn)的笑意。
謝辭塵似乎從未察覺我的異樣,待我依舊溫和如初,仿佛那晚密室中的對話,從未發(fā)生過。
他開始更加頻繁地提起青云宗,提起仙門歲月,提起帶我離開蘇府的日子。
每一次,我都聽得滿心歡喜,眼底盛滿期待。
我滿心期盼著離開這座困住我十六年的朱門大院,期盼著跟著他去往那片廣闊的仙門天地,期盼著往后歲月,都有他相伴。
卻不知,他口中的離開,從來不是帶我踏上仙途,不是給我新生。
而是取我情根,祭他大道。
而是將我推入萬劫不復的死地。
溫情是最毒的餌,我早已一口吞下,甘之如飴。
而那張早已布好的劫網,也正隨著他天劫的臨近,緩緩收緊,將我牢牢困在其中,無處可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