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在前院被謝辭塵當眾護下,我在蘇家的日子,悄然變了模樣。
柳氏雖依舊看我不順眼,卻再也不敢隨意將我丟回暗室,也不敢再隨意打罵驅(qū)使。府里的下人從前對我避如蛇蝎,如今看向我的眼神里,多了幾分忌憚與好奇,連從前總愛欺辱我的兄弟姐妹,也不敢再輕易對我甩臉色。
我依舊住在偏僻的小院,只是不再終日與陰冷和藥氣為伴。
謝辭塵讓人給我送來了干凈的衣裙,柔軟的布料覆在身上,是我從未感受過的妥帖。他還讓人收拾了院中的雜草,修好了漏風的窗欞,甚至在院中種下了幾株蘭草。
他說:“總待在暗處,人會枯萎的。”
這句話,輕輕巧巧,便戳中了我十六年所有的委屈。
我開始能正大光明地站在陽光下,能看著日升月落,能聽著風吹過枝葉的聲響。我不用再蜷縮著身子度日,不用再時刻提心吊膽害怕打罵,不用再覺得自己是這世間最骯臟多余的存在。
謝辭塵時常會來院中看我。
他從不會說什么甜言蜜語,也不會做出過分親近的舉動,只是安安靜靜地站在院中,或看我擺弄花草,或看我笨拙地學著識字,偶爾指點我?guī)拙渫录{之法。
他教我辨認日光,教我感受風的流向,教我如何讓心平靜下來。
我本就靈息微弱,自幼被斷定無法修行,可跟著他簡單吐納,竟真的能感覺到一絲微弱的氣流,在四肢百骸里緩緩流淌。那股氣流與胸口玉佩的暖意相融,一點點驅(qū)散我骨子里的陰寒,讓我整個人都漸漸有了生氣。
我第一次知道,原來活著,可以不只是煎熬。
“仙長,我……也能修行嗎?”
一次午后,我鼓起勇氣,小聲問出了這句話。問完我便低下頭,滿心惶恐,生怕他笑我不自量力。
我這樣卑賤的命格,這樣污濁的體質(zhì),連做個正常人都不配,怎敢妄想踏上仙途。
可謝辭塵只是輕輕點頭,聲音溫和而篤定:
“萬物有靈,皆可修行。你只是靈根特殊,并非無緣大道。”
他沒有說我是什么靈根,我也不敢多問。
只要他說我可以,我便信。
在那段日子里,他說的每一句話,我都奉為圭臬。
他會帶來一些低階的丹藥與靈草,放在我手中,讓我自行煉化。那些靈草入口清潤,藥力溫和,一點點滋養(yǎng)著我孱弱的身體。我看著自己日漸紅潤的面色,看著指尖那些陳年的傷痕慢慢淡去,心里對他的感激與依賴,便又多了一分。
我漸漸開始貪戀這份溫暖。
貪戀他落在我身上的目光,貪戀他輕聲說話的語氣,貪戀他站在我院中,帶來的滿院清輝。
我知道我與他云泥之別。
他是九天之上的青云圣子,受萬人敬仰;我是泥沼里爬出來的棄女,卑賤如塵。我們之間,隔著永遠無法跨越的鴻溝。
可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活了十六年,我從未被人如此善待過。
從未有人把我當人看,從未有人給我一絲暖意,從未有人告訴我,我也可以站在陽光下。
他是第一個。
也是唯一一個。
對一個在黑暗里溺亡太久的人來說,這一束光,就是全部的救贖,是愿意用命去抓住的希望。
我開始悄悄為他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學著縫制簡單的護腕,笨拙得扎破了手指,也依舊忍著疼,一針一線細細縫好;清晨早早起來,收集葉片上最干凈的晨露,燒開水,為他泡上一杯清淡的靈茶;他在院中靜坐時,我便安安靜靜守在一旁,不發(fā)出半點聲響,生怕驚擾了他。
我把所有能給的溫柔,都悄悄給了他。
不敢說出口,不敢讓他知曉,只敢藏在心底,藏在每一次偷偷望向他的目光里。
府里漸漸開始有流言。
有人說,我是走了天大的運,被謝仙長看中,日后定會被帶回青云宗,一步登天。
有人說,我命格詭異,不過是被仙長暫時利用,遲早會被拋棄。
這些話,我聽在耳里,卻從不在意。
只要能留在他身邊,只要能繼續(xù)感受這份溫暖,哪怕真的只是被利用,我也心甘情愿。
那時的我,天真得近乎愚蠢。
滿心滿眼,都是那個白衣絕塵的身影,看不見溫柔背后的算計,看不見笑意之下的目的,更看不見那層溫情脈脈之下,早已布好的天羅地網(wǎng)。
謝辭塵看著我一點點依賴他,一點點沉淪,眼神始終溫和平靜,沒有半分異樣。
他會在我縫東西扎到手時,輕輕握住我的手腕,用靈力為我止血;
會在我被下人議論時,淡淡掃一眼,讓那些人倉皇散去;
會在夜深人靜時,留下一句“安心在此,有我”。
每一個細微的舉動,每一句輕柔的話語,都在一點點編織成一張網(wǎng),將我牢牢困住。
我卻心甘情愿,自投羅網(wǎng)。
我以為,我終于熬出了頭,終于等到了屬于我的光明。
我以為,我這卑賤如塵的命,終于可以迎來新生。
我以為,我與他之間,哪怕沒有轟轟烈烈的情愛,也能有一份長久安穩(wěn)的相伴。
我日日守著那座小院,守著那幾株蘭草,守著胸口溫熱的玉佩,守著心底那份不敢言說的歡喜。
我滿心歡喜地期待著,期待他帶我離開蘇家,期待跟著他踏上仙途,期待能永遠陪在他身邊。
卻不知,我期待的不是新生。
而是一場,以我心為祭,以我情為薪,焚盡我所有歡喜與希望的——
死局。
他給我的所有溫暖,所有善待,所有希望,都不過是在養(yǎng)熟他渡劫的祭品。
我心口那株混沌情根,在他日復一日的溫養(yǎng)之下,日漸飽滿成熟。
只待時機一到,他便會親手,將我推入萬劫不復之地。
而我,還在那虛假的暖陽里,癡癡地等著,滿心歡喜,毫無防備。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