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府的空氣,在一夜之間變了。
前幾日還縈繞周身的溫和暖意,不知何時被一股沉凝壓抑的氣息取代。天空終日灰蒙蒙一片,云層壓得極低,隱隱有雷光在云間翻滾,沉悶的聲響自天際傳來,震得人心口發慌。
府里的下人都在竊竊私語,說那是仙人才會遭遇的天劫,是大道降下的考驗,渡得過,一步登天,渡不過,魂飛魄散。
我心里莫名一緊,第一個想到的,便是謝辭塵。
這些日子,他不再時常來我院中,多數時間都閉關在蘇府為他準備的靜室,周身氣息愈發深不可測,也愈發冷冽。偶爾碰面,他眼底會掠過一絲我從未見過的凝重與急切,看向我的目光,也不再是往日的溫和,多了幾分近乎殘忍的篤定。
我心底的不安,像藤蔓一樣瘋狂瘋長,纏得我喘不過氣。
我想去問他,想問他是不是即將渡劫,想問他會不會有事,更想問他那日密室之中,“情根”二字究竟是什么意思。可每次站在靜室外,我都遲遲不敢抬手叩門。
我怕打破這最后一點平靜。
怕我一開口,就戳破這層看似安穩的假象。
直到那一日,蘇府正廳張燈結彩,紅綢漫天,一派喜慶景象。
管家親自來請我,臉上堆著前所未有的恭敬:“暗小姐,圣子吩咐,請您去正廳。”
我心頭一跳,下意識摸向胸口的玉佩。玉佩依舊溫熱,可我指尖卻冰涼一片。
換上衣裳時,我才發現,他們為我準備的,是一身大紅衣裙。
不是尋常的錦裙,是一身婚服。
我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間凝固。
婚服……是要我嫁給謝辭塵嗎?
心跳瞬間沖到了喉嚨口,有狂喜,有不安,有惶恐,還有一絲不敢置信的甜意,密密麻麻涌上來,將我整個人淹沒。
他要娶我?
那個九天之上的青云圣子,要娶我這樣一個從暗室里爬出來的棄女?
我攥著裙擺,指尖泛白,眼眶不受控制地發熱。
那些黑暗里的煎熬,那些卑賤里的掙扎,那些小心翼翼的歡喜,好像在這一刻,都有了歸宿。
我傻傻地站在鏡前,看著鏡中一身紅衣的自己,面色不再蒼白,眼底有了光亮,竟也有了幾分人樣。
我甚至開始天真地想,或許之前所有的不安,都是我的錯覺。
或許他待我,本就是一片真心。
或許他真的要帶我離開,給我一個家。
我被人引著,一步步走向正廳。
紅綢遍地,禮樂聲聲,蘇家上下所有人都站在兩側,臉上帶著諂媚的笑,看向我的眼神,再沒有半分昔日的鄙夷與欺辱,只剩下敬畏與討好。
高座之上,謝辭塵一身紅衣,立于堂間。
紅衣似火,襯得他愈發眉目絕俗,風姿絕塵,只是那雙往日溫和的眼眸,此刻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深不見底。
我一步步走向他,心跳如鼓,臉頰發燙,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我以為,我走向的是余生,是安穩,是我期盼了一輩子的光。
卻不知,我走向的,是一場以愛為名的血祭。
走到他面前,我剛要屈膝行禮,一股無形的力量突然將我牢牢鎖住。
我渾身一僵,動彈不得,笑容僵在臉上,眼底的歡喜瞬間被恐慌取代。
“謝郎……”我顫聲開口,聲音都在發抖。
謝辭塵看著我,目光終于有了波動,卻不是溫柔,不是憐惜,而是一種近乎悲憫的冷漠。
“清晏。”
他第一次連名帶姓叫我,聲音很輕,卻像冰錐一樣,扎進我的心口。
“我曾告訴你,萬物有靈,皆可修行。”
“我也曾告訴你,有我在,無人再敢欺你。”
我怔怔看著他,眼淚毫無預兆地涌了上來。
我以為他要說情話,說承諾,說余生。
可他下一句話,直接將我推入了無間地獄。
“可我從未告訴你,你天生混沌情根,是我渡劫,唯一的祭品。”
祭品。
兩個字,如驚雷炸響,震得我魂飛魄散。
我終于明白了。
明白了他為何尋我,為何護我,為何養我,為何給我溫暖,為何許我未來。
不是心動,不是憐憫,不是救贖。
是因為我這顆心,我這根情根,對他有用。
他接近我,溫柔我,善待我,從頭到尾,都是一場精心策劃了十幾年的騙局。
我胸口的玉佩,是養根玉;他給我的丹藥,是催根藥;他給我的溫暖,是為了讓情根更純更滿。
我不是他的心上人,我是他的鼎爐。
我不是他的救贖,我是他的祭品。
“你……”我渾身發抖,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有眼淚瘋狂落下,“你對我說的所有話……都是假的?”
謝辭塵沒有否認,紅衣之上,沒有半分溫度。
“對你好,是真。”
“帶你離開黑暗,是真。”
“但取你情根,渡我大道,亦是真。”
他抬手,指尖凝聚起一道純白而凌厲的靈光。
那靈光沒有半分殺氣,卻帶著撕裂靈魂的寒意。
“清晏,成全我,也是成全你自己。”
“你生來卑賤,命如塵埃,能為我獻祭,是你的造化。”
造化?
我只覺得荒謬至極,痛得無法呼吸。
我十六年暗無天日,一朝見光,以為是新生。
我掏心掏肺交付全部歡喜,以為是良緣。
我把他當成此生唯一的光,唯一的救贖,唯一的依靠。
到頭來,卻只是一場為了取我性命、奪我本源的騙局。
周圍的蘇家眾人,沒有一個人出聲阻止。
父親別開眼,滿臉漠然;柳氏嘴角勾起冷笑;兄弟姐妹眼神冷漠,仿佛在看一件理所應當被犧牲的器物。
他們從始至終,都知道這場局。
只有我,像個傻子一樣,沉浸在虛假的溫柔里,心甘情愿,自投羅網。
雷光越來越近,天劫的威壓籠罩整個蘇府。
謝辭塵眼神一沉,不再有半分猶豫。
“對不住。”
三個字輕得像風。
下一刻,他的手,徑直穿透了我的心口。
劇痛不是來自皮肉,是從靈魂深處被生生撕裂的疼。
我僵在原地,睜大眼睛,看著他面無表情地,將我心口那團溫熱跳動的混沌情根,一點點抽離。
那是我的心,我的情,我的歡喜,我的希望,我十六年黑暗里唯一的光。
鮮血噴涌而出,染紅了我身上的大紅婚服,也染紅了他潔白的指尖。
情根離體的剎那,我渾身力氣瞬間被抽干,軟軟倒了下去。
謝辭塵握住那團瑩白的情根,周身靈光暴漲,天劫的威壓瞬間被壓制下去。
他站在漫天雷光之下,紅衣勝血,仙姿縹緲,即將登臨大道。
而我,倒在冰冷的地面上,視線一點點模糊。
他居高臨下看著我,眼神平靜無波,像在看一件用完即棄的器物。
“此女無用,拖去亂葬崗。”
輕飄飄一句話,判了我死刑。
我被人像拖死狗一樣拖出正廳,鮮血一路流淌,染紅了滿地紅綢。
婚服還穿在身上,喜慶依舊刺眼,可我的心,我的情,我的根,都已經被我最愛的人,親手剜走。
雪不知何時又落了下來,落在我滿是鮮血的臉上,冰冷刺骨。
意識消散的最后一刻,我望著高座上那個絕塵的身影,在心底刻下一道血誓:
謝辭塵,
若我蘇清晏不死,
此生,絕不信愛,絕不動情,絕不低頭。
我必以焚心之痛,踏碎仙門,
以我殘破之身,走出一條,只屬于我的道!
情根已斷,心已成灰。
我的第一段情,死在了這場鮮紅的騙局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