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回凝露草后,我便閉門在洞中潛心煉丹。
心境安定,丹火也愈發(fā)溫順,爐中靈氣流轉(zhuǎn)平穩(wěn),不再有半分滯澀。我將新采的靈草與先前留存的藥料一一配比,不再依循青云宗的舊丹方,而是依照自身混沌神息的特性,慢慢調(diào)整火候與次序,走出一套只屬于我的丹路。
阿絨趴在洞口曬太陽,偶爾抬眼掃過四周,確認(rèn)那兩道熟悉的氣息依舊安穩(wěn),便又懶洋洋地趴回去,全然放松。
我能清晰感知到,對面山峰的仙氣始終未曾移開。謝辭塵就守在那里,不遠(yuǎn)不近,不擾不侵,像一道沉默的影子,將所有可能靠近的兇險,都提前攔在山林之外。
從前,他的氣息會讓我心口發(fā)緊,會讓我瞬間想起祭臺上的冰冷與背叛;可如今,我只當(dāng)是山間一縷尋常風(fēng)霧,不起波瀾,不生恨意,亦不動心軟。
傷還在,心已不困。
日暮時分,丹爐輕輕一震,清香漫出洞外,新丹已成。
我剛熄了丹火,洞口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不是夜?fàn)a的張揚,不是無塵的清凈,是那道我早已熟悉到刻入骨髓的清冷仙氣。
我指尖微頓,卻沒有抬頭,依舊慢條斯理地將新煉成的丹藥收入玉瓶。
謝辭塵緩步走了進(jìn)來。
他沒有收斂仙氣,卻也沒有釋放半分壓迫,白衣纖塵不染,眉眼間褪去了往日的淡漠疏離,多了幾分我讀不懂的沉緩。他沒有靠近,只站在洞口光線明暗交界處,靜靜看著我。
洞內(nèi)一時安靜,只有余火輕響。
我將玉瓶收好,才緩緩抬眸,看向他,神色平靜無波,無恨無怒,亦無親近,只如同看待一個陌路修士。
“謝宗主。”我開口,語氣平淡有禮,卻帶著一層清晰的距離。
謝辭塵喉間微緊,腳步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似乎想走近,又硬生生停住。他目光落在我手邊的丹爐上,聲音比往日低了幾分:“你在煉……屬于自己的丹。”
不是疑問,是陳述。
他一眼便看出,我早已棄了青云宗的丹法,走出了新的路。
“是。”我坦然應(yīng)聲,“從前的路,不適合我。”
一句話,輕描淡寫,卻道盡了過往的決裂。
謝辭塵的臉色微微一白,薄唇緊抿,許久才低聲開口:“清晏,我知道,你還在恨我。”
我沒有承認(rèn),也沒有否認(rèn),只是淡淡移開目光,看向洞外漸沉的天色:“恨不恨,早已不重要。我如今,只想守著自己的道修行。”
“我沒有想過利用你。”他忽然開口,語氣里帶著一絲壓抑許久的艱澀,“當(dāng)年祭臺之事,我有不能言說的隱情。我毀你道基,是為了保你,不是害你。”
我終于重新看向他,眼神平靜得近乎淡漠:“謝宗主,不必解釋了。”
“無論初衷是保是害,結(jié)果都是我道基被毀,情根被斷,墜崖九死一生。這些都是真的。”我語氣平穩(wěn),沒有絲毫激動,“對錯已經(jīng)不重要了,我也不想再追究。你守你的青云宗,我修我的深山道,兩不相干,便是最好。”
謝辭塵定定看著我,那雙從未有過太多情緒的眼眸里,第一次清晰地翻涌著痛楚與悔意。他似乎想說什么,千言萬語堵在喉間,最終卻只化作一聲極輕的嘆息。
“我不求你原諒。”他聲音微啞,“我只求你,讓我留在這山中。你有危險時,我能護(hù)你;你需要時,我能出現(xiàn)。除此之外,我絕不打擾你修行。”
這是青云宗主,第一次放低姿態(tài),近乎懇求。
換做從前的我,必定會動容,會心軟,會不顧一切信他。
可現(xiàn)在,我只覺得平靜。
原諒是放過自己,不是重修舊好;
釋懷是放下執(zhí)念,不是重歸于好。
“你要留,是你的自由。”我緩緩開口,語氣沒有半分波瀾,“但我不會再信你,不會再靠近你,更不會再因你亂了道心。你若能做到不擾,便留;若不能,便請離開。”
謝辭塵猛地抬眸,眼中閃過一絲復(fù)雜的光,有失落,有苦澀,卻也有一絲微不可查的釋然。
“我能做到。”他立刻應(yīng)聲,“我絕不擾你。”
我輕輕頷首,不再多言,轉(zhuǎn)身走到石榻邊盤膝坐下,閉目吐納,將他徹底視作洞中一縷空氣。
謝辭塵站在洞口,靜靜看了我許久。
白衣身影在暮色中顯得有些孤寂,卻終究沒有再上前一步,沒有再說一句話。
許久之后,他才輕輕轉(zhuǎn)身,緩步退出山洞,仙氣再次斂入林間,恢復(fù)成那道沉默的影子。
洞內(nèi)重歸安靜。
阿絨慢悠悠走回來,蹭了蹭我的膝蓋,冰藍(lán)色的眸子里帶著幾分安心。
我沒有睜眼,依舊保持著打坐的姿勢,心神澄澈,沒有半分浮動。
曾經(jīng)讓我痛不欲生的人,如今近在咫尺,我卻能心如止水。
原來真正的放下,
不是不見,不是不聞,
而是他站在你面前,
你心中無愛,無恨,無波瀾,
如同看待一片落葉,一陣清風(fēng)。
以情入道,至此,又進(jìn)一層。
洞中丹香裊裊,心燈長明不滅。
深山煉心,仍在繼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