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境通透之后,修行便成了水到渠成之事。
我不再刻意追求時辰與章法,晨起隨日光吐納,暮時伴草木煉丹,餓了便食野果清泉,累了便靠在石上小憩,日子過得隨性又安穩。阿絨越發通人性,時常伴我左右,或是在林間嬉鬧,或是安靜蜷在我膝頭,成了這深山之中,最貼心的陪伴。
謝辭塵與夜燼依舊守在暗處,從不出面驚擾。
我能清晰感知到,那縷清冷仙氣始終盤桓在對面山峰,風雨無阻,每逢山林起霧、兇獸出沒,便會有一絲極淡的仙力悄然散開,將危險盡數擋在山洞之外,不留半點痕跡。而那道熾熱妖氣則更為隨性,時而遠在數里之外,時而近在林邊樹梢,偶爾會落下幾株罕見的妖域靈草,無聲放在洞口,待我察覺時,只余下一縷淡淡的紅衣殘影。
我從不去追問,也不去拒絕。
他們守是他們的選擇,我修是我的本心。
互不打擾,便是此刻最好的距離。
這日天朗氣清,我攜著阿絨往山林深處走去,想尋幾株生長在崖邊的凝露草,用以煉制穩固神魂的丹藥。山路崎嶇,藤蔓叢生,我腳步輕緩,一路辨識草木,心境平和得如同山澗流水。
行至一片竹林時,風動葉響,沙沙聲清悅入耳。
一道素色身影,靜靜立在竹間。
無塵手持佛珠,垂眸望著地上落竹,周身禪意清淡,仿佛早已站在此處許久,不是刻意等候,只是恰好與我同路。
阿絨搖著尾巴跑上前,在他腳邊輕蹭,全無半分生疏。
我緩步走近,微微頷首見禮,語氣平靜自然:“師父。”
無塵抬眸,目光落在我身上,淡淡一掃,便輕頷首道:“施主道心穩固,神息內斂,比前幾日,又進了一層。”
“不過是順本心而行。”我輕聲應道。
“順本心,便是修道最高境。”無塵聲音平和,“世人多求捷徑,求外力,求他人庇護,卻不知,心之所向,便是道之所往。”
我站在竹間,聽著風葉相擊之聲,望著眼前清凈僧人,忽然生出幾分感慨。
自墜崖重生以來,謝辭塵予我傷痛,夜燼予我糾纏,旁人予我覬覦,唯有無塵,兩次相遇,三番點醒,從未求過分毫,從未有過利用,只是以一盞清燈之姿,照我迷津。
他不屬仙,不屬妖,不涉紛爭,不奪神息,
是這亂世之中,唯一純粹待我之人。
“師父數次指點,于我有恩。”我躬身一禮,“我無以為報,唯有日后若有能盡薄力之處,定不推辭。”
無塵輕輕搖頭,雙手合十:“施主無欠于貧僧,貧僧亦無恩于施主,一切皆是自醒自悟,不必掛懷。”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竹林深處,語氣清淡:“這山林間,仙妖二氣環繞,皆是為你而來。施主身處風暴中心,卻能穩坐釣魚臺,心境之堅,遠超尋常修士。”
我淡淡一笑,沒有否認:“從前怕,是因心未定;如今不怕,是因心已安。他們來或不來,守或不守,都亂不了我的道。”
“甚好。”無塵只吐出一字,眼中微有贊許,“情劫不困,心劫不迷,施主以情入道之路,已然走穩了第一步。”
他沒有多言紅塵紛擾,也沒有多問我過往傷痛,只是隨手拾起一片竹枝,在地上輕輕寫了一字——安。
“心安,則處處安;心亂,則處處亂。”
無塵收回竹枝,佛珠輕捻,“前路風雨會更盛,仙門會尋來,魔道會窺伺,三界目光皆會落于你身。施主只需守住此字,便無人能亂你心,無人能阻你路。”
我望著地上那個“安”字,指尖微頓。
短短一字,勝過千言萬語。
“我記住了。”我輕聲道。
無塵不再多留,微微頷首致意,便轉身緩步走入竹林深處,素色身影與青竹相融,片刻便消失不見,只留下滿林清風,與地上淺淺一字。
我站在原地,靜靜看著那個“安”字,直至風將泥土撫平,才緩緩轉身。
阿絨蹭了蹭我的手,似在催促前行。
我彎腰抱起它,繼續往崖邊走去,腳步比來時更為沉穩。
心有安字,何懼風雨。
道由心立,何畏前路。
林間陽光斑駁,灑在身上溫暖而踏實。
遠處,仙氣依舊沉靜,妖氣依舊慵懶,
而我心,自始至終,波瀾不驚。
凝露草長在崖邊石縫之中,晶瑩剔透,沾著晨露,靈氣充沛。
我小心將其采下,放入藥簍,動作輕柔而專注。
煉丹,煉心,煉道。
一步一行,一念一息。
深山修行之路,正緩緩鋪展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