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謝辭塵離開后,我掌心的玉佩,便成了我在暗室里唯一的念想。
玉佩觸手微涼,卻時時刻刻散著一縷極淡的暖意,順著指尖緩緩流入心脈。那暖意不灼人,卻能一點點驅散我體內常年累積的陰寒,連指尖那化不開的青紫,都在一日日變淡。
我把玉佩貼身藏著,日夜不離。
白日里,我依舊要替柳氏研磨那些陰寒刺骨的藥材,雙手被藥氣浸得又冷又疼,可只要悄悄摸一摸胸口的玉佩,那股刺骨的寒意,便會被一股溫和的力量壓下去。
我開始變得不像從前那般麻木。
從前,我只想著活下去,熬一日是一日,從不敢有半分奢望。可現在,我心里多了一樣東西——期待。
期待那道白衣身影再次出現,期待他說的那句“我帶你離開這里”,不是隨口一說的安慰。
我開始在暗無天日的石室里,偷偷想象外面的世界。
想象陽光落在身上是什么感覺,想象風吹過臉頰是什么溫度,想象花草是什么模樣,想象不用蜷縮在墻角、不用害怕被人打罵、不用活在陰影里的日子,究竟是什么樣子。
而這一切想象里,都有一個白衣絕塵的身影。
謝辭塵。
我在心底一遍一遍默念這個名字,每念一遍,胸口的玉佩便微微發熱,像是在回應我。
我不懂什么是情,什么是愛。在我十六年的人生里,從未有人教過我這些。我只知道,自從他出現,自從他將這枚玉佩放在我掌心,自從他說我不該在這里,我死寂的心,便再也回不到從前。
他是第一個,不嫌棄我卑賤、不畏懼我命格、不把我當作怪物的人。
他是第一個,愿意踏入這萬丈深淵,伸手向我的人。
對一個活在黑暗里太久的人來說,這樣一點光,足以讓我不顧一切,飛蛾撲火。
我開始小心翼翼地,把這份連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悸動,藏在心底最深處。
不敢讓人知曉,不敢讓人看見,甚至不敢讓自己細想。
我只當,那是絕境里,唯一的救贖。
三日后,柳氏忽然派人來喚我。
兩個身強力壯的仆婦推開石室的門,刺眼的光線一瞬間涌了進來,我下意識地捂住眼睛,許久才適應。她們看我的眼神,依舊是嫌惡與畏懼,卻沒有像往常一樣打罵,只是冷冷道:
“主母喚你,隨我們去前院。”
我心頭一緊。
我被關在這暗室十六年,從未踏出過一步,柳氏更是恨不得我永遠消失,今日為何忽然要見我?
我不敢多問,只能低著頭,跟在她們身后。
一步步走出暗室,一步步踏上石階,當真正站在陽光下的那一刻,我整個人都僵住了。
暖融融的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不刺眼,不灼人,像是一層溫柔的紗,輕輕裹住我。我怔怔地抬起手,看著陽光透過指縫灑下,眼眶猛地一熱。
原來,這就是陽光。
原來,世間還有這樣溫暖的東西。
我像個傻子一樣,站在原地,久久不敢動彈。
“磨蹭什么!還不快走!”仆婦厲聲呵斥。
我慌忙收回心神,低下頭,跟著她們穿過一道道回廊,一座座庭院。朱門高墻,雕梁畫棟,繁花似錦,仆從如云,這一切都陌生得讓我心慌。
這就是我活了十六年,卻從未見過的蘇家。
原來,我與他們,活在同一個府邸里,卻像是活在兩個完全不同的世間。
很快,我們來到了前院正廳。
廳內坐滿了人,父親端坐主位,面色冷淡,主母柳氏坐在一旁,眼神銳利如刀,直直落在我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惡。而廳中最顯眼的位置,站著一道白衣身影。
那一刻,我呼吸一滯,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是謝辭塵。
他依舊是那身不染塵埃的白衣,身姿挺拔,眉目清絕,靜靜立在那里,便讓滿室的繁華都黯然失色。他像是天生就該站在光亮里,受萬人敬仰。
與我這樣從黑暗里爬出來的人,是云泥之別。
他的目光,緩緩轉了過來,落在我身上。
依舊是那雙眼,清邃、沉靜、溫和,沒有半分輕視,也沒有半分疏離。只是靜靜看著我,像是在看一個久別重逢的故人。
柳氏見我呆立不動,厲聲呵斥:“卑賤東西!見了仙長還不下跪!”
我渾身一顫,下意識就要屈膝跪下。
可就在我即將彎下腰的那一刻,一道清淺溫和的聲音,輕輕響起。
“不必。”
謝辭塵開口了。
滿室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驚愕地落在我身上,不敢相信青云宗的圣子,竟然會為我這樣一個卑賤如塵埃的暗室棄子,開口阻攔。
柳氏臉上的笑容一僵,訕訕道:“謝仙長,此女命格污濁,常年居于暗室,不懂規矩,怕是沖撞了仙長……”
“無妨。”謝辭塵打斷她,目光依舊落在我身上,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她與我有緣。”
有緣。
這兩個字,輕輕落在我耳中,像是一顆石子,在我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我抬頭,怔怔地望著他,陽光落在他身上,為他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那一刻,我忽然覺得,之前所有的黑暗、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屈辱,都有了意義。
原來,我不是多余的。
原來,我不是怪物。
原來,我這樣的人,也能被人護著,也能被人說一句——有緣。
我緊緊攥著胸口的玉佩,玉佩溫熱,燙得我心口發顫。
我傻傻地站在那里,看著廳中那道白衣身影,心底那粒名為心動的種子,在陽光下,悄然破土,瘋狂生長。
我那時還太天真,太容易滿足。
他一句“不必跪”,一句“與我有緣”,便讓我心甘情愿,奉上全部的信任與真心。
我以為,這是上天垂憐,讓我在絕境之中,遇見了真正的光。
卻不知道,這世間最可怕的從不是黑暗,而是披著光的外衣,一步步引你走向毀滅的局。
他護我,不是慈悲。
他說我與他有緣,不是心動。
他所做的一切,都只為了我心口之下,那株被他用玉佩溫養、日漸成熟的——混沌情根。
而我,卻在他精心編織的溫柔里,一步步沉淪,再也無法回頭。
陽光正好,微風不燥。
我望著他,眼底是藏不住的歡喜與依賴。
我不知,這溫柔,終將化為利刃,在不久的將來,將我徹底刺穿,碎骨焚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