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燼走后,小村又恢復了往日的模樣。雞鳴犬吠,炊煙裊裊,四下安靜,仿佛前幾日那股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妖氣,從來沒有出現過。
我依舊每日采藥、碾藥,陪著婆婆做些尋常瑣事,看上去與普通的鄉間女子沒有任何分別。可只有我自己清楚,那份平靜有多脆弱。謝辭塵不會善罷甘休,妖君也不會真正離開,我身上的混沌神息一日不消失,那些覬覦與爭奪,就一日不會停止。
我只是在躲,在拖,在拼命抓住這一點點人間煙火,假裝自己還能擁有安穩。
阿絨大多時候安靜地趴在我腳邊,不再像初見時那般滿身戾氣,卻依舊警覺。它比我更清楚危險,也比我更忠誠,只要有一絲陌生氣息靠近,它便會立刻抬頭,冰藍色的眸子里泛起警惕。我輕輕摸著它柔軟的皮毛,心里又暖又澀。
自從身負這特殊體質,我便一直在拖累旁人。青云山上,我因天真輕信,落得情根被斷、道基被毀;如今躲在這小村,婆婆收留我已是冒險,阿絨不離不棄,更讓我不敢去想,一旦風波降臨,他們會因我遭遇什么。
這日黃昏,夕陽把村落染得柔和,晚風輕輕吹過,帶著草木與泥土的氣息。我坐在院中整理剛采回的草藥,指尖微涼,試圖在這最簡單的動作里,讓紛亂的心稍微安定一些。阿絨蜷在我腳邊,呼吸輕淺,漸漸睡了過去。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從村口緩緩走來。
是個僧人,素色僧衣,手持佛珠,步履輕緩,周身沒有半分壓迫感,只有一種清凈溫和的氣息,連一向警覺的阿絨,都只是抬了抬眼,便又放松下來。
他停在院門外,雙手合十,聲音平和溫潤。
“施主,貧僧無塵,路過此地,可否求一碗水歇息片刻。”
我起身進屋,端了一碗清水遞給他。無塵接過,輕聲道謝,低頭慢慢飲了一口,舉止從容,沒有多余打量,也沒有半分窺探與貪婪,只是一個尋常路過的修行者。
將空碗遞還回來時,他目光輕緩,語氣平靜。
“施主神息安穩,只是心中執念太深,被舊日情傷所困,難以真正心安。”
我指尖微頓,心口像是被輕輕戳了一下。
這些年,我從不敢對人言說心底的痛。在青云宗,我是被利用的棋子;在凡世間,我是不敢暴露身份的逃者。所有人關心的,都是我身上的神息,是我能帶來的力量,是我能被利用的價值。
從沒有人,一眼就看穿我藏在平靜之下的傷痕。
我一直以為,讓我日夜難安的,是謝辭塵會再次尋來,是妖君的步步緊逼,是三界紛爭的裹挾。可此刻被他一語點破,我才恍惚明白,真正困住我的,從來不是外界的危險,而是我自己不肯放下的過去。
我放不下那場傾盡真心卻被當作算計的愛戀,放不下祭臺上被親手碾碎的道心,放不下那些從深淵里爬回來的絕望與不甘。我把所有的痛與恨都攥在手里,以為是在銘記傷害,到頭來,不過是自己把自己困在原地。
“萬般苦楚,皆由心起。”無塵輕聲道,“放下,不是原諒旁人,是放過一路苦撐的自己。”
我垂著眼,沒有說話,只覺得心口一陣發悶,又有一絲極淡的松快。
這些話,道理我不是不懂,可身處局中,被愛恨纏了滿身,要真正放下,太難太難。我以情入道,卻因情困道,從一開始,我便走錯了方向,把一段傷,當作了一生的囚籠。
無塵見我不語,也沒有再多言,只是再次合十行禮。
“貧僧叨擾了,施主保重。”
說完,他轉身離去,素色身影漸漸消失在小路盡頭。那股清凈溫和的氣息卻并未散去,輕輕縈繞在小院里,落在藥香之間,讓我緊繃了許久的心,莫名安定了幾分。
阿絨醒了過來,輕輕蹭了蹭我的手心,溫順柔軟。
我望著漸漸暗下來的天色,長長吐出一口氣。
我依舊不知道未來會走向何處,不知道謝辭塵與夜燼還會帶來怎樣的風波,更不知道這條以情入道的路,最終會通向何方。
但在這一刻,那道封閉了太久的心門,終于被輕輕推開了一條縫隙。
風輕輕吹過,夜色慢慢籠罩小村,屋內燈火溫和亮起。
我抬手,輕輕按住心口的暖玉。
或許,我真的該試著,放過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