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塵離去之后,小院里那股清凈溫和的氣息,竟久久未曾散去。
我依舊如往日一般,晨起采藥,日暮碾藥,只是握著藥杵的手,少了幾分往日里無意識的緊繃。夜里躺在床上,聽著窗外蟲鳴,往日總會反復浮現(xiàn)的、祭臺上那些冰冷破碎的畫面,竟也淡了些許。
我并未立刻就勘破什么,也沒有瞬間放下所有怨恨。那些傷早已入骨,豈是旁人一句話就能輕易抹平的??尚牡咨钐?,像是被悄悄撥開了一絲縫隙,有極淡的微光透了進來,讓我不再一味沉在黑暗與不甘里。
阿絨似乎也感受到了我心緒的緩和,越發(fā)黏人,時常蜷在我膝頭,安安靜靜地陪著我曬藥。婆婆看在眼里,只是偶爾笑著遞過一碗溫水,不多問,不多說,這份不問不說的溫柔,反倒成了我此刻最安穩(wěn)的依靠。
我以為,這樣平靜的日子,至少還能再維持一段時日。
卻忘了,謝辭塵從不是會耐心等待的人。
這日天色微暗,山風比往日涼了幾分,云層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雨。我剛把曬好的草藥收進竹筐,院門外,忽然傳來了一陣極輕、卻熟悉到讓我渾身血液一僵的腳步聲。
不是妖域的凜冽,不是佛門的清凈,是青云宗獨有的、清冷如霜雪的仙氣。
我握著竹筐的手猛地收緊,指節(jié)泛白,連呼吸都下意識屏住。
阿絨瞬間從我膝頭躍下,周身皮毛微炸,擋在我身前,冰藍色的眸子里滿是戒備,喉嚨里發(fā)出低沉的警告聲。
下一刻,一道白衣身影,緩緩出現(xiàn)在了院門口。
謝辭塵。
他依舊是那身一塵不染的白衣,身姿挺拔,眉目清冷,眉眼間是萬年不變的淡漠與疏離,仿佛世間萬物,都入不了他的眼。可那雙看向我的眼眸深處,卻藏著我讀不懂的沉暗,像是沉寂已久的寒潭,只一眼,就能將我重新拖回當年的深淵。
我沒有動,也沒有說話,只是站在原地,指尖冰涼。
那些被我強行壓下的痛、恨、怨,在看見他的這一刻,瘋狂地翻涌上來,幾乎要將我整個人吞沒。祭臺上的冰冷,他眼底的決絕,情根被抽離時的劇痛,道基碎裂時的絕望……一幕一幕,在我腦海里炸開。
“你倒是躲得安穩(wěn)?!?/p>
謝辭塵開口,聲音依舊清冷淡漠,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壓迫感,一點點向我逼近。
我后退一步,將阿絨輕輕護在身后,強壓下心底的顫抖,抬眸看向他,聲音冷得像冰:“謝宗主走錯地方了。這里不是你青云宗,我也不是你該找的人。”
他腳步一頓,目光落在我臉上,久久沒有移開。那眼神太過復雜,有審視,有探究,有勢在必得,甚至還有一絲極淡、極淡、讓我只當是錯覺的復雜情緒。
“清晏?!彼p聲喚我的名字,語氣里竟帶著一絲我從未聽過的暗沉,“你不該躲?!?/p>
“我不該躲?”我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心口一陣陣發(fā)緊,笑意冰冷刺骨,“謝宗主當年在祭臺上,抽我情根,毀我道基,將我棄于死地之時,怎么沒想過我該不該躲?如今我不過是想茍活,你卻連這點安穩(wěn)都不肯給我?”
每一個字,都帶著壓抑已久的恨意與委屈,脫口而出時,連我自己都覺得心口發(fā)疼。
謝辭塵的臉色,幾不可查地沉了一分。
“當年之事,并非你所想那般?!彼谅曢_口。
“我所想的那般?”我打斷他,眼眶微微發(fā)熱,卻倔強地不肯落淚,“我親眼所見,親身所受,難道還有假?謝宗主,你不必為自己辯解。你想要的,自始至終不過是我身上的混沌神息。如今我沒死,你自然要來取,何必找些冠冕堂皇的理由?!?/p>
他看著我,薄唇微抿,一向淡漠從容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現(xiàn)了明顯的波動。
“我從未想過要你死。”
“可你也從未想過要我活?!蔽逸p聲道,一字一句,清晰無比,“你只想要神息,只想要你的大道,至于我是生是死,是痛是苦,你從來都不在乎。”
話音落下,院子里陷入一片死寂。
山風漸緊,吹起他白衣衣角,也吹亂了我心底早已平復的湖面。
我以為再見他,我會崩潰,會失控,會恨得不顧一切??烧嬲驹谒媲?,感受著他身上熟悉又陌生的氣息,我才發(fā)現(xiàn),原來痛到極致,只剩下一片麻木與疲憊。
我不想再爭,不想再辯,更不想再與他有任何牽扯。
“謝宗主,你走吧?!蔽议]上眼,聲音疲憊至極,“我不會跟你回青云宗,也不會把神息交給你。你若要強取,便動手吧。只是我蘇清晏就算死,也不會再做你登頂大道的棋子?!?/p>
空氣沉寂得可怕。
許久許久,我才聽到謝辭塵一聲極輕、極沉的嘆息。
他沒有動手,也沒有再逼近,只是站在原地,靜靜地看著我,目光深邃得讓我心慌。
“清晏,你我之間,不會就此結束。”
留下這句話,他白衣一動,身影化作一道流光,瞬間消失在暮色之中,來得無聲,去得也突兀,只留下滿院清冷仙氣,提醒著我,剛才的一切不是幻覺。
我渾身一軟,幾乎站不穩(wěn),扶著身后的石桌,才勉強撐住身體。
阿絨立刻湊過來,用腦袋輕輕蹭著我的手心,溫順地安撫著我。
婆婆不知何時站在了屋門口,看著我,眼神里滿是心疼,卻依舊沒有多問,只是輕輕道:“孩子,進來喝口熱水吧。”
我點點頭,強撐著走進屋內(nèi)。
燈火昏黃溫暖,照得人眼睛發(fā)酸。
我坐在桌邊,捧著溫熱的水杯,指尖終于慢慢回溫。
無塵的話,再次在心底輕輕響起。
“放下,不是原諒旁人,是放過一路苦撐的自己?!?/p>
我望著跳動的燈火,眼眶終于忍不住紅了。
原來,就算時隔這么久,就算我拼命逃避,只要他一出現(xiàn),我依舊會潰不成軍。
原來,我所謂的平靜,不過是自欺欺人。
情劫未過,心劫未破,我的道,依舊遠在迷霧之中。
而這世間的風雨,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