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過第一座山的時候,太陽正在往頭頂爬。
拉約什的腿已經不聽使喚了。不是疼,是木,像兩根木棍子戳在地上,每走一步都擔心會斷。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從早上走到現在,中間歇過三次,每次不超過一炷香的工夫。
前面的路還是往上。石頭,樹根,滑溜溜的青苔,還有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水,把鞋子浸得透濕。
露琪卡走在他前面,一步一喘,但沒停。她的紅頭發被汗打濕了,貼在臉上,像一蓬亂七八糟的水草。她手里那根棍子還在,但已經不捅草叢了,就撐著地,當第三條腿用。
“還有多遠?”她問。
沒人回答。
達達走在最前面,頭也沒回。她的背挺得很直,七層裙子在風里飄,像一面旗。
卡洛走在最后面,背著一個小男孩——那男孩的父母死在路上了,只剩他一個。他趴在卡洛背上,睡著了,口水流了卡洛一脖子。
博羅卡走在中間,牽著一個小女孩的手。那女孩也是從北邊逃來的,一路上沒說過一句話,只是走幾步,回頭看一眼,像是在找什么人。
拉約什看著她,忽然想起佐伊。佐伊走的時候,也回頭看。看了一次,兩次,很多次。
他現在知道那種回頭是什么感覺了。
又走了不知多久,前面的達達忽然停下來。
她舉起一只手。
所有人都停住。連喘氣都壓低了。
達達站在那里,看著前方,一動不動。過了很久,她慢慢蹲下去,用手指在地上摸了摸。
拉約什擠過去,順著她的目光往下看。
地上有腳印。
不是他們自己的腳印。是別人的,新鮮的,印在泥里,邊緣還很清晰。那些腳印很大,很長,前面是圓的,后面是方的——不是赤腳,是穿靴子的。
靴子。
拉約什的心跳漏了一拍。
卡洛把背上的男孩輕輕放下,走過來,蹲下,盯著那些腳印看了很久。
“幾個人?”達達問。
卡洛數了數。“至少五個。也許更多。”
“往哪兒去了?”
卡洛順著腳印的方向看去。那些腳印往山谷里延伸,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
“那邊。”他說。
達達站起來,看著那個方向。山谷里,遠遠的,有一縷煙冒出來,細細的,灰白色的,在天上飄。
不是篝火的煙。是燒過什么東西之后剩下的煙。
博羅卡走過來,站在達達旁邊。她也看著那煙,看了一會兒,忽然說:
“他們在那邊。”
達達看著她。
“誰?”
“那些穿靴子的。”博羅卡的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動,“還有……別的。”
“別的什么?”
博羅卡沒有回答。她只是看著那煙,看著看著,眼淚忽然流下來。
達達伸出手,把她攬過來,抱在懷里。
“別哭。”她說,“哭沒用。”
博羅卡點點頭,把眼淚擦掉。但她還在發抖。
達達把所有人叫到一起。
“我和卡洛、拉約什去前面看看。”她說,“你們在這兒等著。生一堆小火,別讓人看見。天黑之前,我們回來。”
露琪卡立刻說:“我也去!”
“不行。”
“為什么?”
“因為你跑得不夠快。”
露琪卡張了張嘴,想反駁,但沒說出來。她知道達達說的是真的。她跑得快,但那是追雞的快,不是逃命的快。
“你們等著。”達達說,“要是天黑我們沒回來,你們就往回走。走回昨天那個山洞,等三天。三天后我們沒回來,你們就往南走,找揚科他們。”
沒人說話。
卡洛把刀別在腰里,又往懷里揣了兩塊餅。拉約什跟在他后面,心跳得很快,快得能從嗓子眼蹦出來。
臨走的時候,博羅卡拉住拉約什的手。
“你看見什么,別怕。”她說。
拉約什看著她,那雙淺灰色的眼睛里,映出他的臉。
“我不怕。”他說。
博羅卡點點頭,松開手。
三個人往山谷里走去。
山谷里比外面冷。
不是天氣冷,是那種冷——從地里冒出來的,從石頭縫里滲出來的,從那些燒焦的東西里飄出來的。
路越來越窄,兩邊的樹越來越高,把天遮得只剩一條縫。達達走在最前面,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看看地上,再看看兩邊,再看看前面。
卡洛跟在后面,手按在刀柄上。
拉約什走在最后,眼睛盯著兩邊,耳朵豎著,聽任何一點聲音。
那煙越來越近了。
不是一縷,是一大片,灰白色的,從山谷深處冒出來,在天上鋪開,像一張臟兮兮的毯子。
風從那邊吹過來,帶來一股味道。
拉約什聞過那種味道。不是經常聞,但聞過一次就忘不掉——燒焦的肉,燒焦的骨頭,燒焦的布,還有別的東西,說不出來是什么。
他的胃里一陣翻涌,差點吐出來。
達達回頭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沒說,又轉回去。
繼續走。
他們看見營地的時候,太陽正在往西掉。
那是一個山坳,不大,兩邊是石頭,中間是一片平地。平地上原本應該有帳篷,有篝火,有人。現在什么都沒了。
只剩下一片黑。
黑的帳篷架子,歪歪扭扭地戳在地上。黑的鍋,翻在一邊,鍋底朝天。黑的布,燒得只剩一小片,在風里飄。還有黑的……別的。
拉約什不敢看那些“別的”。
但他看見了。
一只手。從一堆黑的東西下面伸出來,很小,是孩子的手。手指蜷著,像是在抓什么東西。
他的腿軟了。他想跑,想吐,想喊,但他什么也沒做。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那只手,看著那只蜷著的手指。
卡洛走過去,蹲下,把那堆黑的東西掀開。
是個孩子。五六歲,男孩,臉朝下趴著,背上全是黑。卡洛把他翻過來,看了看,又輕輕放下。
“死了。”他說。
達達站在旁邊,看著那些黑的痕跡,一個一個看過去。她的臉上什么表情也沒有,但她的手在抖。
“數數。”她說。
卡洛站起來,開始數。數得很慢,每數一個,停一下。
“十二個。”他說,“有老的,有小的,有男的,有女的。”
達達點點頭。
“還有活的嗎?”
卡洛四處看了看。沒有。什么都沒有。只有黑的,死的,安靜的。
但就在這時,拉約什聽見了一個聲音。
很輕,像是什么東西在哭。
他轉過頭,循著聲音找過去。聲音是從一棵老樹那邊傳來的。那棵樹很大,樹干上有一個洞,黑漆漆的,看不見里面。
他走過去,蹲下,往洞里看。
什么也看不見。
但那聲音還在。嗚嗚的,像是被捂住嘴的哭聲。
“有人嗎?”他問。
哭聲停了。停了一會兒,又響起來,比剛才更大聲。
拉約什把手伸進洞里。洞很深,夠不到底。他把整個胳膊都伸進去,還是夠不到。
“拿刀來。”他說。
卡洛把刀遞給他。他用刀把洞口削大了一點,然后又把胳膊伸進去。
這一次,他摸到了東西。
軟的,熱的,在抖。
是一只手。很小的手。
他把那只手抓住,輕輕往外拉。洞里傳來一陣掙扎,但那只手沒有松開他。
他一點一點把那個東西拉出來。
先是一只手,然后是一個胳膊,然后是一個頭,然后是一個身子——一個女孩,五六歲,渾身是土,臉上全是淚和鼻涕混在一起,眼睛瞪得老大,看著他。
活的。
拉約什愣在那里,看著那個女孩。那個女孩也看著他,不哭了,就那么看著。
達達走過來,蹲下,把那女孩抱起來。女孩在她懷里,還是盯著拉約什看,眼睛一眨不眨。
“你叫什么?”達達問。
女孩沒回答。她只是看著拉約什,看著看著,忽然伸出那只被他抓過的手,指著他的臉。
“火。”她說。
那是她說的第一個字。
他們沒時間多待。
太陽快落了。那些穿靴子的人不知道在哪兒,隨時可能回來。達達把那個女孩抱在懷里,對卡洛說:“走。”
卡洛點點頭。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些黑的東西,然后轉身往回走。
拉約什跟在后面,走幾步,回頭看一眼。那棵樹還站在那里,樹干上那個洞黑漆漆的,像一只眼睛。
他忽然想,如果他沒有伸手進去,那個女孩會怎么樣?
會一直躲在里面,等到天黑,等到餓,等到死?
還是會有人來救她?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這輩子不會忘記那只手。那只小小的,軟的,熱的,在抖的手。
他們往回走的時候,天快黑了。
達達走得很快,比來的時候快多了。她抱著那個女孩,一步沒停,踩著石頭,踩著樹根,踩著不知道什么的東西,一直往前走。
卡洛跟在后面,手里握著刀,眼睛盯著兩邊。
拉約什跟在最后,腿已經不是木了,是疼,是酸,是不知道什么的感覺。但他不敢停。他怕一停下來,就再也走不動了。
走到半路的時候,那個女孩忽然在達達懷里動了動。
“他們。”她說。
達達停下來。
“誰?”
女孩指著身后的方向。山谷深處,那一片黑的地方。
“他們來了。”
達達的臉色變了。她把女孩遞給卡洛,自己爬到一塊大石頭上,往那邊看。
天快黑了,看不清。但她看見了別的東西——火光。一小簇,在山谷深處亮起來,像一只眼睛睜開。
那些穿靴子的人回來了。
“快走。”達達從石頭上跳下來,“他們生火了。今晚不會走。我們還有時間。”
他們繼續走。
這一次,是跑。
跑回營地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露琪卡第一個沖上來,看見那個女孩,愣住了。
“這是誰?”
“撿的。”達達說。
露琪卡還想問,但看見達達的臉色,沒敢問。
博羅卡走過來,站在那個女孩面前,看著她。那個女孩也看著博羅卡,看著那雙淺灰色的眼睛,沒有躲。
“她叫什么?”博羅卡問。
“不知道。”達達說,“她不肯說。”
博羅卡蹲下來,和那個女孩平視。
“你叫什么?”
女孩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后她開口了,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我叫……火。”
博羅卡愣了一下。
“火?”
女孩點點頭。她指著遠處山谷的方向,那個有火光的地方。
“他們。燒。我躲。火。看見我。沒燒我。”
博羅卡看著她,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動。她伸出手,把女孩抱在懷里。
“好。”她說,“你就叫火。”
那天夜里,篝火燒得很旺。
新來的女孩坐在火邊,盯著火焰,一動不動的。她不吃東西,不喝水,不說話,就那么看著火,看著看著,眼淚流下來。
沒人問她為什么哭。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
達達坐在她旁邊,把那塊烤熱的餅遞給她。
“吃。”
女孩接過去,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然后又咬一口。
她一邊吃,一邊看著火。
火在燒,噼啪,噼啪,像往常一樣罵人。
但她聽著,那罵聲好像不是罵人,是在說話。
在說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火看見了她。沒燒她。
夜里,拉約什睡不著。
他躺在干草上,睜著眼睛,看著洞頂。月光從洞口照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白線。
他想起那只手。那只小小的,軟的,熱的,在抖的手。
他想起那個樹洞。那個黑漆漆的,不知道有多深的洞。
他想起那個女孩說的字:“火。”
火。
她叫火。
他翻了個身,閉上眼睛。但一閉眼,就看見那些黑的東西,那只蜷著的手指。
他睜開眼睛,繼續看著洞頂。
旁邊傳來一個聲音。
“睡不著?”
是博羅卡。她躺在離他不遠的地方,睜著眼睛,也看著洞頂。
“嗯。”
“我也是。”
沉默了一會兒。
博羅卡忽然說:“那個女孩,她能看見。”
“看見什么?”
“看見火里的東西。”
拉約什愣了一下。“和你一樣?”
“不一樣。”博羅卡說,“她看見的是活著的。我看見的是死了的。”
拉約什不知道該說什么。
博羅卡繼續說:“她叫火。不是名字,是真的火。”
“什么意思?”
“她是從火里生出來的。”博羅卡說,“火燒了所有東西,沒燒她。火把她留下來了。”
拉約什想了很久。
“那她以后會怎么樣?”
博羅卡沒有回答。
過了很久,久到拉約什以為她睡著了,她才開口。
“不知道。”她說,“火會告訴她。”
第二天早上,達達把所有人叫起來。
“今天不走。”她說,“在這兒歇一天。”
露琪卡愣了一下:“不走?那些穿靴子的——”
“他們也在歇。”達達說,“昨晚生了火,今天不會動。我們等一天,讓他們先走。”
卡洛皺起眉頭:“要是他們不走呢?”
達達看著他,很平靜。
“那我們就走別的路。”
沒人再問了。
那天,他們一整天都待在那個山洞里。不敢生大火,只生了一小堆,藏在洞深處,煙從石頭縫里飄出去,細細的,不惹眼。
那個叫火的女孩一直坐在火邊,盯著火焰。不吃東西的時候盯著,吃東西的時候也盯著,眼睛一眨不眨。
露琪卡湊過去,蹲在她旁邊。
“你在看什么?”
火沒有回答。
“火好看嗎?”
火還是沒有回答。
露琪卡不問了。她就蹲在那兒,和火一起看著那堆小火,看著那些跳動的光,看著那些一閃一閃的影子。
看了一下午。
傍晚的時候,火忽然開口了。
“他們走了。”
露琪卡愣了一下:“誰?”
火指著北邊。那個山谷的方向。
“穿靴子的。走了。”
露琪卡跑出去,告訴達達。
達達站在洞口,看著北邊。什么也看不見,只有山,樹,天,和越來越暗的光。
但她相信那個女孩。
火不會騙人。
第二天早上,他們繼續往北走。
那個叫火的女孩走在隊伍中間,牽著博羅卡的手。她不說話,也不哭,就那么走著,一步,一步,踩在石頭上,踩在樹根上,踩在不知道什么的東西上。
拉約什走在她后面,看著她的背影。
小小的,瘦瘦的,頭發亂得像草,衣服破得一片一片的。
但她走得穩。
比很多大人走得還穩。
他忽然想起達達說過的話:
“火里生出來的,不怕路。”
他以前不懂。
現在好像有點懂了。
隊伍往前走。
山越來越高,天越來越窄,路越來越難走。
但沒有人停下來。
因為前面還有人。還有活著的,等著被找到的。
火還在燒。
故事還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