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聲音是在第四天聽見的。
不是人喊的,是石頭滾落的聲音——咕嚕嚕,咕嚕嚕,從高處掉下來,砸在更低的地方,然后沒了。
拉約什抬起頭,往上看。
前面是一座懸崖。不是那種慢慢爬上去的山,是直上直下的,像一刀劈出來的。石頭上長滿了青苔,滑溜溜的,看著就讓人腿軟。
“上面有人。”卡洛說。
達達點點頭。她也聽見了。不是石頭自己掉的,是有人踩掉的。
但看不見人。
懸崖太高了,高到只能看見最上面的一線天,和偶爾飄過的云。
“怎么上去?”拉約什問。
沒人回答。
卡洛繞著懸崖轉了一圈,回來的時候,臉色很難看。
“只有一條路。”他說,“爬上去。”
“能爬嗎?”
“能爬。”他頓了頓,“但得有人先爬。”
所有人都看著那面懸崖。青苔,濕氣,不知道多深,不知道多高。
露琪卡小聲說:“我爬過樹。”
卡洛看了她一眼。“這不是樹。”
“我知道。但都是往上爬。”
達達沒理他們。她走到懸崖底下,抬起頭,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頭,看著地上那些碎石頭。
“火。”她喊。
那個叫火的女孩走過來,站在她旁邊。
達達指著懸崖上面。
“上面有人嗎?”
火看著那面懸崖,看了很久。她的眼睛一動不動,盯著那些石頭,那些青苔,那些看不見的地方。
然后她點點頭。
“有。”
“多少?”
火伸出兩只手,翻了翻,又翻了翻。她數不清,但意思是很多。
達達沉默了一會兒。
“活的?”
火又點點頭。
達達轉過身,看著所有人。
“上面有人。”她說,“很多。活的。”
沒人說話。但所有人都知道這意味著什么——那些人被困在上面了。下不來。也許已經很多天了。沒吃的,沒喝的。
“怎么救?”卡洛問。
達達沒有回答。她看著那面懸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開口了。
“編繩子。”
卡洛帶著男人們去砍藤條了。
那些藤條長在山溝里,又粗又長,但不好砍。得先爬下去,用刀砍斷,再拖上來。砍一根要半天,拖一根要半天。
露琪卡跟著去了。她不會砍,但她會拖。她拖著一根藤條往上爬的時候,臉憋得通紅,牙咬得咯嘣響,但沒松手。
拉約什也在砍。他砍得慢,刀也不快,但一下一下的,沒停。
那個叫火的女孩坐在懸崖底下,一直看著上面。她不吃東西,不喝水,就那么看著,看著看著,眼淚流下來。
博羅卡坐在她旁邊,也沒說話。
太陽從東邊走到西邊,又落下去。天黑的時候,他們拖回來七根藤條。不多,但夠編一根長繩子了。
卡洛坐在火邊,開始編。他的手指很快,藤條在他手里像活的一樣,繞過來,穿過去,繞過來,穿過去。編到半夜,編出一根比胳膊還粗的長繩。
“夠長嗎?”拉約什問。
卡洛把繩子拉起來,比了比。不夠。還差很多。
“明天再砍。”他說。
那天夜里,所有人都睡得很沉。太累了,累到做夢的力氣都沒有。
只有火沒睡。
她坐在火邊,一直看著那面懸崖。月光照在上面,把那些石頭照成白的,青苔照成黑的。
她看見有什么東西在動。
很小,很高,像一個人影。
她眨了眨眼。那人影還在。
她沒告訴任何人。
第二天,他們又砍了一天藤條。
卡洛繼續編。編到天黑的時候,繩子夠長了——從懸崖頂上垂下來,能碰到地。
“現在呢?”拉約什問。
卡洛看著那根繩子,又看著那面懸崖。
“現在得有人爬上去。”他說,“把繩子帶上去,固定好。然后下面的人才能順著繩子往上爬。”
“誰爬?”
卡洛看著他,沒說話。
拉約什忽然明白了。
他。
他是最輕的。最瘦的。最有可能爬上去的。
“我爬。”他說。
達達看著他,眼睛里有一種光。
“你怕嗎?”
拉約什想了想。
“怕。”
“怕還爬?”
“上面有人。”他說,“他們在等。”
達達笑了。那笑容很深,皺紋里全是光。
“去吧。”
拉約什把那根繩子纏在身上,開始爬。
一開始還好。石頭雖然滑,但有很多凸出來的地方,可以抓手,可以踩腳。他爬得很慢,但很穩。
爬到一半的時候,他往下看了一眼。
下面的人變小了。火堆變成一個小紅點,帳篷變成一小塊灰,人變成螞蟻。
他趕緊把頭轉回去,繼續往上爬。
手開始酸。腿開始抖。汗流下來,流進眼睛里,辣得睜不開。他不敢擦,怕一松手就掉下去。
他想起達達講過的那些故事。那些爬山的,過河的,走遠路的人。他們怕不怕?他們抖不抖?
應該也怕。也抖。
但他們沒停。
他也沒停。
又爬了很久。不知道多久。太陽一直在頭頂曬,曬得他頭暈。手已經不是酸了,是木了,像不是自己的。
就在他覺得快撐不住的時候,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不是石頭掉的聲音,是人的聲音。
很輕,很遠,像是在哭。
他抬起頭,往上看。
上面有一個人。
一個老人,頭發白得像雪,臉上全是皺紋,正從懸崖邊上往下看。看見他,那老人愣住了,然后忽然喊起來:
“有人!有人上來了!”
上面傳來一陣亂。很多人說話,很多人哭,很多人喊。拉約什聽不清他們在喊什么,但他知道——
他到了。
爬上懸崖的時候,拉約什整個人趴在石頭上,一動不動的。他渾身都在抖,抖得像風里的樹葉。手不是木了,是廢了,抓什么都抓不住。
有人把他扶起來,往他嘴里灌水。水是涼的,從嘴邊流下去,流過脖子,流進衣服里。
他睜開眼睛,看見一群人圍著他。
老的,小的,男的,女的。都瘦得不成樣子,眼窩陷下去,顴骨突出來,像一群從墳里爬出來的。
但他們活著。
那個白頭發老人蹲在他面前,看著他。
“你是……銅車輪的人?”
拉約什點點頭。
老人的眼淚流下來。
“來了……真的來了……”
他跪下去,把頭抵在地上,嗚嗚地哭。后面那些人也都跪下,都哭。哭得像一群孩子。
拉約什想說什么,但說不出來。他太累了,累到連張嘴的力氣都沒有。
他就躺在那里,聽著那些人哭,看著頭頂的天。
天很藍。藍得不像真的。
等他能坐起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往西掉了。
那些人給他吃東西——一小塊干餅,一點水。他們自己也沒多少,但都拿出來給他。
那個白頭發老人叫伊戈爾,是這群人的頭。他告訴拉約什,他們在這上面躲了六天了。
六天前,那些穿靴子的人來了。他們跑,跑進山里,跑上這座懸崖。懸崖上面有個山洞,能藏人。他們就藏進去。
那些人沒追上來。太高了,爬不上來。
但他們也不敢下去。
就這么困著。沒吃的,沒喝的。一開始還有干糧,三天就吃完了。后來吃草根,吃樹葉。再后來,什么都吃。
“死了幾個?”拉約什問。
伊戈爾低下頭。
“五個。三個老的,兩個孩子。”
拉約什沉默了。
他想起那些黑的東西,那只蜷著的手指。那些沒跑出來的。
“現在,”他說,“我們來了。”
他把那根繩子指給他們看。
“順著這個,下去。下面有人接。”
伊戈爾看著那根繩子,看著下面那個小紅點,看著那些看不見的人。
他忽然又哭了。
第一批下去的是孩子。
伊戈爾把繩子綁在他們腰上,一個一個放下去。下面的人接著,抱下來,放在地上。每下來一個,下面就歡呼一聲。
露琪卡在下面接著,接著接著,自己也哭了。她不知道為什么哭,就是忍不住。
第二批是女人。
第三批是老人。
最后一批是男人——伊戈爾和另外幾個年輕的。
拉約什最后一個下去。他往下爬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風吹過來,把他吹得晃來晃去。他緊緊抓著繩子,一點一點往下挪。
下面有火,有人,有光。
他盯著那光,一下一下地挪。
手又開始抖。腿又開始抖。渾身又開始抖。
但他沒停。
快到地面的時候,有人伸手接住了他。把他抱下來,放在地上。
他躺在地上,看著頭頂的天。天已經黑了,星星冒出來,一閃一閃的。
露琪卡的臉湊過來,離他只有三寸。
“你沒死。”她說。
拉約什想笑,但笑不出來。
“沒死。”他說。
露琪卡忽然抱住他,抱得很緊,緊得他喘不過氣。
“我以為你會死。”她說,聲音悶在他衣服里,“我以為你會上不去,會掉下來,會……”
“沒掉。”他說,“爬著呢。”
露琪卡不說話了。就那么抱著,抱著很久。
拉約什躺在那里,看著星星。
那些星星一閃一閃的,像很多眼睛在眨。
他想,那些死了的人,是不是也在上面看著?
看著他們救人,看著他們活,看著他們繼續走。
也許吧。
他不知道。
但火在燒。
噼啪,噼啪。
像在說話。
那天夜里,篝火燒得比任何時候都旺。
那些被救下來的人圍坐在火邊,吃著東西,喝著水,哭著,笑著,說著話。伊戈爾一遍一遍地講他們這六天是怎么過的,講那些沒撐下來的人,講他們怎么互相打氣,講他們怎么聽見下面有聲音,講他們怎么看見那根繩子從天上垂下來。
達達坐在他旁邊,聽著,偶爾點點頭。
火光照在她臉上,把那些皺紋照成金色。
拉約什躺在一邊,聽著那些話,聽著聽著,睡著了。
他做了一個夢。
夢里有一只小手,從樹洞里伸出來,抓著他的手。他往外拉,拉出一個女孩。那女孩看著他,說:火。
然后他醒了。
天已經亮了。
露琪卡蹲在他旁邊,手里拿著一塊烤熱的餅。
“吃。”
他接過來,咬了一口。
“那些人呢?”他問。
“在那邊。”露琪卡指了指,“奶奶在給他們講故事。”
拉約什坐起來,往那邊看。
那些被救下來的人圍成一圈,達達坐在中間,正在講什么。他們聽著,聽著,有人笑,有人哭。
火在燒。
故事還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