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生三年級的春天,世界上第一朵真正的藍色郁金香,在林郁的實驗室里綻放了。
那是一種難以形容的藍——比天空更深邃,比海洋更清澈,像凝固的夢境,像凍結的月光。它在培養皿中靜靜佇立,花瓣上還帶著實驗室里特有的冷光,卻美得驚心動魄。
"成功了……"陳教授老淚縱橫,"二十年了,我終于看到了……"
實驗室里爆發出歡呼聲。學生們互相擁抱,有人開香檳慶祝,有人拍照發朋友圈。林郁站在那朵藍色郁金香前,感到一種巨大的不真實感。
七歲的夢想,十五年的追逐,在這一刻終于實現。他應該狂喜,應該吶喊,應該告訴全世界。但不知為何,他的心里卻空落落的,像是失去了什么重要的東西。
他拿起手機,想給蘇晚晴打電話,卻發現她上午發來一條消息:"今天公司團建,去郊區農莊,信號可能不好,晚上回來再慶祝你的好消息。"
林郁放下手機,看著那朵藍色郁金香,忽然想起多年前在鏡花溪邊的承諾。他說過,要在藍色郁金香花海里向她求婚?,F在花有了,她人呢?
那天晚上,蘇晚晴很晚才回來,滿身酒氣,眼神渙散。
"怎么喝這么多?"林郁扶她到沙發上。
"高興嘛……"蘇晚晴含糊地說,"你的藍色郁金香……開花了……我高興……"
她忽然哭了起來,緊緊抓住林郁的手:"林郁,對不起……對不起……"
"怎么了?"林郁心里發緊,"發生什么事了?"
"沒什么……"蘇晚晴搖頭,眼淚卻止不住,"我就是太高興了……太高興了……"
林郁把她抱進懷里,輕輕拍著她的背。他感覺到她在顫抖,像是在恐懼什么,又像是在掙扎什么。
"晚晴,"他輕聲說,"等這周末,我們去鏡花溪吧。我想在那里向你求婚,就像當初承諾的那樣。"
蘇晚晴的身體僵住了。她抬起頭,看著林郁,眼神復雜得讓他心驚——有愛,有愧疚,有痛苦,還有某種決絕。
"好,"她最終說,"周末,鏡花溪。"
那個周末,春光明媚。鏡花溪邊的郁金香正值盛花期,數萬株鮮花競相綻放,形成一片絢爛的花海。林郁特意把那朵藍色郁金香帶來了,種在一個精致的花盆里,擺在野餐墊中央。
他單膝跪地,打開戒指盒:"蘇晚晴,從大二那年在這里遇見你,我就知道你是我的命中注定。這些年,我們經歷了很多,但我的心從未改變?,F在,我的藍色郁金香開花了,我的承諾該兌現了。你愿意嫁給我嗎?"
蘇晚晴看著他,淚水無聲地滑落。她穿著白色的連衣裙,站在花海中,美得像一個夢。
"我愿意,"她輕聲說,"林郁,我愿意。"
林郁欣喜若狂,把戒指戴在她手上,然后站起來緊緊擁抱她。周圍有游客鼓掌歡呼,有人拍照記錄這浪漫的一刻。
但林郁沒有注意到,蘇晚晴在他懷里的表情——那是一種解脫與絕望交織的復雜神情,像是終于完成了某種使命,又像是即將奔赴某種刑場。
求婚后的日子,他們開始籌備婚禮。蘇晚晴卻越來越心不在焉,常常盯著戒指發呆,或者半夜突然驚醒,滿頭大汗。
"是不是婚前焦慮?"林郁心疼地問,"別擔心,一切有我呢。"
"嗯,"蘇晚晴勉強笑笑,"可能是吧。"
婚禮定在五月初,郁金香花期的尾聲。他們打算在鏡花溪邊舉辦一場簡單的戶外婚禮,邀請親朋好友見證他們的愛情。
但四月的最后一個周末,一切都崩塌了。
那天林郁去實驗室加班,忘記帶手機。當他回去取時,發現蘇晚晴不在家,而她的手機落在床頭柜上——屏幕亮著,顯示著一條未讀消息。
林郁本不想看,但那條消息的發送者名字讓他如遭雷擊:周牧野。
他顫抖著拿起手機,解鎖密碼是他們相識的日期——他以為她早就忘了,沒想到她還用著。
消息內容很簡單:"晚晴,上次的事情我很抱歉。但這周末我必須見你一面,我有重要的事情告訴你。老地方,等你。"
林郁感到血液凝固了。上次的事情?什么事情?老地方是哪里?
他翻看了他們的聊天記錄——蘇晚晴顯然刪除了大部分對話,但殘留的幾條已經足夠觸目驚心。
"那天晚上的事,我不會告訴任何人""你答應過我會處理好的""我不想再這樣下去了,我要結婚了""再給我一點時間"……
最后一條是周牧野發的:"你確定要嫁給那個書呆子?他連你真正需要什么都不知道。晚晴,你愛的人是我,你心里清楚。"
林郁的手在顫抖,手機掉在地上。他癱坐在床邊,感到整個世界都在旋轉。
不知過了多久,門開了,蘇晚晴走進來??匆娏钟舻臉幼雍偷厣系氖謾C,她的臉色瞬間慘白。
"林郁……"她的聲音發抖,"你……你看到了?"
"我看到了,"林郁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周牧野。你們……一直在聯系?"
蘇晚晴跪在他面前,淚水奪眶而出:"對不起……對不起……我可以解釋……"
"解釋什么?"林郁笑了,那笑聲比哭還難聽,"解釋你怎么一邊戴著我的戒指,一邊和舊情人藕斷絲連?解釋你怎么在我說求婚的時候說愿意,轉身卻和他說'我不想再這樣下去了'?"
"不是你想的那樣……"蘇晚晴抓住他的手,"我和他已經結束了,真的結束了。那些消息是以前的,我刪掉了大部分,只是漏了幾條……"
"那'那天晚上的事'是什么?"林郁盯著她的眼睛,"你們睡了?"
蘇晚晴的臉色變得慘白,她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有力。
林郁感到心臟被撕裂了。他甩開她的手,站起來后退幾步:"什么時候?"
"……去年,你發表藍色郁金香論文那天,"蘇晚晴的聲音細若蚊蠅,"我騙你說加班,其實是去見他。他約我出去,說最后談一次,我就去了。我喝了酒,然后……然后……"
"然后你們就上床了。"林郁替她說完,感到一陣惡心。
"我只犯了那一次錯!"蘇晚晴哭喊著,"之后我就斷絕了和他的聯系,我真的后悔了,林郁,我每天都在后悔……我之所以答應你的求婚,是因為我真的愛你,我想用余生來彌補……"
"彌補?"林郁大笑起來,淚水卻流了滿臉,"你用背叛來彌補?用謊言來彌補?蘇晚晴,你知道這兩年我是怎么過的嗎?我拼命工作,拼命想要給你一個未來,我以為你也在努力,原來你只是在演戲!"
"我沒有演戲!"蘇晚晴站起來,"我對你的愛是真的,林郁,你相信我……"
"我相信你?"林郁指著門口,"滾。帶上你的戒指,滾出我的生活。"
"林郁……"
"我讓你滾!"
蘇晚晴被他暴怒的樣子嚇住了。她顫抖著摘下戒指,放在床頭柜上,然后哭著跑了出去。
門重重地關上,留下林郁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房間里。他環顧四周,到處都是蘇晚晴的痕跡——她買的窗簾,她挑的沙發套,她畫的素描掛在墻上,她種的多肉擺在窗臺……
他發瘋似的撕扯那些畫,砸碎那些多肉,把窗簾扯下來踩在腳下。但當他拿起那個戒指盒時,卻再也無力摔下去。
那是他攢了半年的獎學金買的,內圈刻著他們的名字和相識的日期。他曾以為,這枚戒指會戴在她手上,直到他們白發蒼蒼。
現在,它躺在床頭柜上,像是一個諷刺的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