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8.
她后背抵上玻璃的剎那,突然的涼意讓她有些混亂的腦子頓時清醒了不少。
眼下的處境雖然于她不利,但也不算太糟糕。
她抬眼,看著近在咫尺的岑應時。
這還是重逢后,她頭一回如此認真的打量他。不用顧及岑母是否會發現,也不用防備岑晚霽是否有所察覺。
不用遮遮掩掩,不用小心翼翼,能盡興的將他的表情、眼神以及所有細微之處都盡收眼底。
他好像和分開那年,沒什么區別。
季枳白心里這么想的也就這么說了。
三年時間,對他們而言,確實沒有留下太多痕跡。時間改變的仿佛只有彼此的處世方式以及用無數個日夜沉淀下來的對喜惡的執掌和分寸。
“沒什么區別?”岑應時淡聲重復了一遍。
明明他的臉上也沒有什么表情變化,可那平鋪直述的語氣仍是讓季枳白感受到了一絲輕嘲。
她沒接話,目光從他臉上轉到了門后。
門外剛停歇了一會的敲門聲,再一次響起。
岑母是個事事講究優雅的貴婦人,即便已經逐漸失去了耐心,可敲門聲仍是不疾不徐,有節奏的保持在一個頻率上。
但無論是季枳白還是岑應時,都無法打開這扇門給出回應。
就在她考慮是否讓前臺安排客房服務的工作人員上來一趟時,門外的敲門聲終于停了下來。
岑母耐心告罄,輕斥了一聲:“這孩子,電話也不接,不知道去哪了。”
岑應時自然是沒辦法替自己辯解了,他瞧了眼季枳白,無聲對視間,他眼神明明白白的傳達過來一句:“你打算怎么補償我?”
這一眼,瞧得季枳白有些心虛,默默地避了開去。
不過她并沒覺得有多抱歉,畢竟禍是兩個人一起闖的,責任自然要一起擔。
等岑母走遠,她憋在胸腔里的那一口氣終于順暢了。
理智催促著她盡快解決問題,脫離困境。無論是顧客入住,還是和岑應時保持距離,都是她目前急需處理的。
原本,她應該抓緊時間,先和這位前男友聯絡聯絡感情,鋪墊好問題。等舊情到位,順勢流露出自己需要他幫忙的無助和柔弱,再順理成章的接受他的拯救和援助。
她不費一兵一卒,他也能獲得英雄主義給予的滿足和愜懷,簡直皆大歡喜。
可看著就站在面前的人,季枳白不得不承認,自己這些年的修煉很不到家。
她沒法按著這既定的劇本違心地討好和設計,她對岑應時的個人情感復雜到連她自己都難以分辨。
尤其是……還臨時出了這么一段插曲,徹底打亂了她的計劃。
此刻讓她開口求人,多少有些別扭。
她過分糾結的表情實在太好猜,岑應時甚至有些期待她是會低下傲骨收起棱角,還是和從前一樣,但凡觸及她的尊嚴便立刻豎起渾身的尖刺,拿起長矛,嚴陣以待。
仿佛是要幫她下定決心,季枳白還在思考怎么開口比較合適時,兜里的手機先一步震動起來。
她如蒙大赦,立刻拿出手機查看來電——是崖邊下民宿的回電。
她下意識抬眼看向岑應時。
他雖然沒有看別人手機的習慣,可兩人站得太近,他不可避免的還是掃到了手機屏幕。
岑應時沒有聽別人聊工作的興趣,尤其見季枳白似在猶豫要不要接聽時,他先一步去了另一側窗邊的茶水吧臺。
他極有教養的分寸感令季枳白瞬間松了口氣,她轉過身,背對著岑應時接起電話。
給她回電的是崖邊下民宿的店長,對方委婉的拒絕了她。
周末本就是客流量最大的時候,序白被訂婚宴包場,直接導致部分散客流向其它民宿。不僅崖邊下今明兩日滿房,就連周邊的民宿,崖邊下的店長也幫忙詢問過了,不是沒達到季枳白的要求標準,就是無法承接連續三日的入住需求。
季枳白沉默了一息,仍是感謝了對方的傾力幫助。
掛斷電話后,她轉身看向窗邊。
茶水吧臺上有小型的茶盤和茶盞,岑應時燒了壺水,準備泡茶。
房間里的茶罐是她昨天讓客房經理特意更換過的,雖然是招待貴賓才會放置的茶葉,但它不是岑應時會喜歡的味道。
“我來吧。”季枳白收起手機,走到茶桌旁,接手了茶匙。
和岑應時剛分開的那段時間,她一點都不敢讓自己停下來。她拼命去找自己會感興趣的事,從茶藝到插花,從香道到攝影。明明都是她曾經嗤之以鼻覺得浪費時間的東西,但只要能擺脫岑應時片刻,她都愿意去學。
結果就是什么都不精,可又什么都會了一些。
一壺茶泡好,她提壺給岑應時斟了半盞:“你先試試味道。”
果然,他喝完,她再斟滿時,他便不主動了。
但來自季枳白服軟的示好,哪怕只是一杯茶,岑應時還是接受了。他靜靜看了她燙紅的指尖兩秒,回眸看她:“說吧,什么事。”
季枳白放下茶盞,在他的注視下,重新開口:“我有件事求你幫忙。”
她把陳先生的情況簡述了一遍,岑應時接完岑父找她還鑰匙時,旁聽了一會,不難理解這件事的起因經過。
“所以呢?”他問:“需要我做什么?”
季枳白沒想到會這么順利,剛準備提出需要他更換房間時,他趕在她開口前,先一步提醒道:“你提任何要求,我都會答應,因為向我開口的人是你。但你也要考慮清楚,你向我索取,是要付出代價的。”
他點到為止,沒再繼續往下說。
但這句話已經表達的足夠明顯,季枳白聽出了他的言下之意。
從以前到現在,他的規則感一直很強。什么是交易,什么是人情,他總分得很清。
不同的人歸屬于不同的分組,如何相處,如何打交道,他都有一番自己的規則和秩序。曾經的季枳白從不受限于他所設的規則里,她是唯一的,區別于任何人的存在。
可現在,她也成為了這些分組里的一個符號,不再特殊。
她垂眸,借著斟茶的動作來掩蓋那一瞬間忽然涌出的失落。可她忘了杯子里是滾燙的開水,且這杯開水不僅澆淋了整個杯身,還在杯中預熱了一會。
她貼手摸上去的那一刻,指腹的溫度猶如觸碰到了剛燒紅的烙鐵,燙得她指尖一抖,本能的立刻松手。
那茶盞一斜,和茶蓋碰撞時叮鈴哐啷的動靜里,杯中的茶水灑出了大半全澆在了她的手背上。
意外發生得太快,岑應時只來得及一把揮開她手邊的茶盞。等想去查看她有沒有被燙傷時,季枳白已經起身打開了近手邊的水龍頭用冷水沖淋手背。
鏘鏘的水聲里,她背對著岑應時,語氣悶悶的:“對不起。”
岑應時感覺到了她的回避,即便已經起身了,仍是克制著沒走過去:“燙到了嗎?要不要先處理。”
季枳白瞧了眼手背,冷水沖淋下皮膚的熾痛感已經減輕了不少。她怕自己出了這個房間就再沒有勇氣來敲第二次門,短暫考慮后,她搖了搖頭:“沒事,水也沒有多燙。”
她關了水,在擦干手后,重新坐了下來。
茶桌上的狼籍,她暫時沒管:“不管你怎么想,我來找你,除了這間房型是最合適的,今天在民宿的所有人里,也只有你是理想人選。”
“我會給你安排最近的五星級酒店,往返民宿都會有管家親自接送,你只需要在用車前三分鐘通知管家,不會耽誤你太多時間。或者,您還有別的要求,可以盡管提。”
她一口氣說完,等著看他的反應。
岑應時本就不在許柟提供的賓客名單內,雖說訂婚宴這種宴席,賓客的名單大多數都只能擬個大概,但在一眾難以調解的陌生人和長輩之間,說服岑應時的難度對她而言要低上許多。
她不否認,她選擇岑應時有很大一部分是因為他是今天民宿里她唯一可以回憶往昔,拿捏舊情的昔日情人。只是這種“蹬鼻子上臉”的心思,彼此心知肚明是一回事,不留情面地放到臺面上又是另一回事。
既然他可以說“向他索取,要付出代價”,那季枳白自然可以一碼歸一碼,明碼標價。
同一個問題,矛頭一轉,便重新對準了岑應時。
后者在意識到這一點時,沒忍住,氣笑了:“季枳白,你長進了不少啊。”
這話她肯定是不能接的。
季枳白只能裝作沒聽懂的樣子,順著應承道:“多謝岑總支持,我感激不盡。”
——
踏出房間的剎那,季枳白才發覺自己整個后背都已經汗濕。
干燥微冷的空氣順著她的走動從衣擺灌入,涼得她渾身汗毛直立。
她倚著電梯,長長的吐了口氣。
太累了,她這一個月都沒這一天累。
不過,一想到事情能夠解決,季枳白心頭微松,也不在乎這點得失了。
只等著訂婚宴結束,把這瘟神送走,她的世界就能恢復清靜了。
可沒等季枳白再多喘兩口氣,她剛踏出電梯,就被從前臺回來的岑母叫住了:“枳白。”
季枳白背脊一僵,連忙切換了笑臉,轉身迎上:“岑姨,訂婚宴不是快開始了嗎,您怎么沒去會場啊?”
岑母的目光落在電梯的樓層屏顯上,語氣略帶了幾分猜疑:“你從四樓下來的?”
季枳白心里咯噔一聲,知道岑母是親眼看到電梯從四樓下來了,偏偏出來的人,又是她。
事實擺在眼前,她不好否認,正遲疑著是否要坦白從寬。岑母卻是緩和了語氣,解釋道:“我聯系不上應時,打他電話不接,去他房間敲門也沒人回應。”
話落,她看著季枳白,用一種像是在詢問又有些篤定的語氣向她求證:“你見著他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