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7.
他當然是故意的,故意要這么問。
季枳白沒被他拖進他刻意營造的曖昧里,她不確定這是他的試探還是他的惡趣味,但她不打算配合他的把戲。
為了表明她的態度,她甚至往后退了一步:“沒有什么需要關門才能談的事。”
她省略了主語。
岑應時卻有些在意,猜測著她省略的是“我們”還是“我和你”。
當然,眼下是不會有答案的。
他挑了一下眉,注視著她的目光沒有移開,無聲的向她傳遞了一個信號:那你繼續說。
季枳白會意,斟酌了下用詞,開口道:“有一位顧客因為民宿的訂房程序……”
她的話才開了一個頭,忽然一頓,轉頭看向了不遠處的電梯廳。
電梯上升到這一層的繩索牽引聲就像是時鐘的分秒在凌晨同時跳準,她的耳朵先一步捕捉到了空氣中微妙的動靜,這一幕就仿佛依附在纖維上的微塵突然同頻震動,連帶著季枳白也跟著有些心跳加速。
她有一股很強烈的直覺,讓她想要立刻躲避。
她看得太過專注,岑應時順著她的目光,上前一步,探身看去。
他一靠近,屬于他的氣息就在頃刻間猶如實質般向她擠壓,無法忽視的侵略感將她從頭到腳牢牢籠住。
兩人分開太久,季枳白已經不太適應和他維持這么近的距離。然而,不等她避開一些,電梯廳那端,光影明暗在短瞬間穿梭切換。
走廊盡頭的窗格將人的影子盡情鋪展,季枳白透過隔斷,看見了邊側耳傾聽電話邊目不斜視正往這走來的岑母。
她的腦子“轟”的一下,炸得紛白,仿佛有數萬片雪花在頃刻間填滿了她的大腦。
她想起喬沅離開,岑母轉身看向她時那略帶審視的目光,也想起了岑晚霽向她狀告岑應時目中無人拒絕她的邀請時,她那有些微妙的語氣。
巨大的危機感,以及腦海中瘋狂警告的危險預警,令季枳白想都沒想,下意識推著岑應時,閃身避入房內。
她這一瞬間的爆發力,連岑應時都始料未及。等他反應過來時,他已經毫無反抗之力的被她用力推到了門后的墻上。
本就半開著的房門砰的一聲,用力關上。
同一時間,岑母似瞥見了什么,在經過拐角時忽然抬眼看去。
但除了聽到一記莽撞的關門聲外,她并未看清什么。
岑母略略皺眉,看了眼墻上的房間號標識,按指引往岑應時所在的房間走去。
另一邊,季枳白的心跳還未平復,仰頭看見岑應時眉峰略挑,好整以暇的看著自己。在短暫的難堪后,她退后一步整理了一下衣擺,強裝鎮定地問他:“你手機呢?”
“口袋里?!彼袷前l現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方才的猝不及防只淺短的在他的眼神中停留了數秒。他仍保持著被她推抵在墻上的姿態,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季枳白被他看得發燙,邊豎耳聽著走廊里的動靜,邊壓低了聲催促道:“靜音了沒有?關靜音。”
回應她的,是岑應時漫不經心的雙手環胸。
他擺明了不想配合。
明知他是故意的,季枳白恨到牙癢癢,也無計可施。
她又實在做不出分手多年還若無其事掏前男友褲兜這種事,在眼神廝殺無果的情況下,她雙手合十,十分窩囊地低頭懇求:“關靜音吧祖宗,求求你了。”
相比她的火燒眉毛,十萬火急,岑應時委實淡定:“來不及了,她就在門口?!?/p>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走廊里的腳步聲切實停了下來,當當停在了岑應時的房間門外。
季枳白在看見岑母的那一刻就知道她是沖著岑應時來的,岑母和岑晚霽的房間緊挨著,都被安排在上一樓層,并且已經辦了入住,拿了房卡。
除了來找岑應時,她想不出她出現在這的第二個理由。
她心如死灰,下意識開始尋找屋內有無適合她躲避的地方。
浴室?
床底?
衣柜?
她頭一次覺得極簡裝修簡直失敗至極。
就在她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時,僅一扇木門之隔的敲門聲如約而至。
岑母的聲音透過房門,清晰地傳了進來:“應時?”
岑應時無動于衷,他壓下眉峰,仍是那副雙手環胸,漫不經心的姿態,低著頭看她。
民宿的玄關做得很窄,有限的空間除了要給設計讓步,還要留給居住體驗。
于是,站在門后和他面對面的季枳白,避無可避的只能對上他的視線。
他毫不掩飾他在此刻被季枳白激發出的惡劣,那雙眼,又深又沉,透出濃濃的玩味和揶揄,像是在無聲的挑釁她:我開門嘍?
她幾乎是一眼就墜入了那個似曾相識的碎片里。
那晚,岑母跟隨岑父去拜訪一位剛從一線退下來的老爺子。
老先生德高望重,和已經故去的岑老爺子有同袍之誼。岑母原是要帶岑應時一起去的,除了探望長輩,也有和老爺子的小輩建立聯絡的意思。
但不巧,岑應時前一天發燒,身體不適,即便稍微恢復了一些,也實在不適合去別人家中做客。
岑母剛離開不久,季枳白就尋著機會去看望岑應時。
那會已經畢業,他們偷偷的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談戀愛。
甚至因為心虛,她都不敢像往常一樣和岑應時多有走動。每次都是背著人,悄悄見面。
這一次也不例外。
她脫了鞋,鉆進他掀開了一角的涼被里,和岑應時緊密擁抱。
他身體仍舊滾燙,像持續供熱的暖爐,徑直將空調輸送的涼意全部抵消。她被他抱著,后背出了汗,想讓他松開,他卻干脆將下巴抵在她的肩窩里,寸步不讓。
這樣的僵持和對線,是他們之間慣常會出現的拉扯。
誰贏誰輸雖然不重要,但勝負欲往往會在某一瞬間成為引線。而男女之間的力量懸殊,也讓季枳白學會了偷襲。
岑應時怕癢,這一招,她屢試不爽。
然而,就在她力竭,卷著被子滾落在地板上,被岑應時死死按在身下時。敲門聲短促的響了兩聲,岑母略有些疑惑的語氣在門外響起:“應時,你在干什么?我在樓下都聽見你屋里的動靜了?!?/p>
那一刻,他眼里的驚詫和她不約而同的重合了。
兩人的世界像是在頃刻間遭遇了災難性的天地崩裂,海水傾覆,巨大的動亂在最猝不及防的瞬間呼嘯而至。
沒給他兩太多反應的時間,下一秒,岑母就按下了門把手,準備進來查看。
那門鎖鎖舌輕輕彈開的錯落聲,直至今日,季枳白都還記憶猶新。
她慌不擇路,躲進了離她最近的衣柜里。柜門關上的剎那,被發現的恐慌和未知的不確定性,像一雙鼓槌,將她心臟當成擂動的鼓皮。
一下,又一下。
接連不斷的,敲出驚恐的樂章。
季枳白蜷在衣柜的深處,緊張到連岑母說了些什么她都沒能聽清。
她從狹窄的那一束縫隙里看見穿著端莊的岑母走到了床邊,就站在距離她幾步以外的地方。
她連呼吸都不敢了。
腦海里一遍一遍的發生著衣柜柜門被拉開的場景,以及猝然涌入她視線中大量的,能徹底淹沒她的明亮。
本就未歇的汗,將她的整個后背打濕。
也不知道過去了多久,也許僅僅只是三分鐘,可她卻像是已經獨自度過了好久好久。就在她緊張到已經疲憊時,衣柜終于如她所想的那樣被一把拉開。
她機械地抬起頭,原以為迎接的會是岑母短暫疑惑后逐漸暴怒的臉龐。可她定睛看去,是岑應時在淺淺玩笑后忽然正色的表情。
他不知道,她會有這么害怕,明明只是戀愛而已。
可那一刻,他收起了想要嚇唬她,想要和她開玩笑的念頭,蹲下身,親了親她因為緊張已經發干的嘴唇。
很淺很淺的一個吻,既作為安撫,也表達了他的歉意。
季枳白那會不懂,但她記住了那一刻,驟急后徐緩的心臟重新恢復活力的酥麻感。
如果誰問她,是從哪一刻感覺自己愛上一個人時,她一定會回答是此刻——是這個瞬間,她愛上了岑應時。
在她還不懂什么是愛的年紀。
她出神得太久,岑應時已經失去了等她回答的耐心。
他朝門伸出手,這一動作落在季枳白眼中,不亞于那一晚薄如蟬翼,像是可以輕易掀開的柜門被岑應時親手拉開,將她直接暴露在岑母面前。
她下意識握住了他的手腕,試圖阻止。
然而,她的力量對于岑應時而言,不過是難以撼動大樹的蜉蝣,只增加了一絲阻力。
季枳白就這么眼睜睜的看著他在簡短的停頓后,屈指將門上的貓眼擋片往下一撥,徹底隔絕了門外的視野。
她一愣,看著岑應時忘了反應。
但后者,顯然也不是做慈善的慈善家。
他反客為主,一步步上前,將她反逼至淋浴房外的磨砂隔斷玻璃上,直到她退無可退,他才停下來,用壓得極低的聲音,近乎耳語般問她:“不是說沒有需要關門才能談的事?”
“那現在算什么?”